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夸我 ...

  •   雪下得愈发紧了些,两人都明白,贸然闯入不啻于自投罗网,此处是死路,那人敢躲进去,说明早有准备。

      他们在染坊外隅角处汇合,借着阴影遮掩踪迹。

      “里面情况不明,硬闯风险太大。”聂未晨低声说着,看向染坊里黑漆漆的几扇窗户,“他们若真在里面,必有后路。”

      梁若鸢抹去脸上易容痕迹,染坊后门方向,隐约能听见流水声,是通往漕渠的暗沟。

      “他定想从水路脱身,但码头此刻有锦衣卫盯着,他走不了。我猜……他还在里面,等风声稍歇,或等接应,又或者,等我们自投罗网。”

      “等接应?那就让他等。” 聂未晨决断道,“燕十!”

      燕十一直匿在附近,听见喝令,悠然出现:“王爷。”他轻轻落地,警惕着走近。

      “外围撤到二里外,只留漕渠码头一处明卡,做出搜捕重心转移的样子,让人扮作更夫,在附近街巷敲梆子,就说……有盗匪抢劫了城西富户,官兵正在追捕,闹得像一点。”

      “得嘞!”燕十一脸狡黠,领命而去。

      梁若鸢看着燕十的背影,目光一点点回到聂未晨脸上:“你想……逼他主动往口袋里钻?”

      “不止。”他低头看她,眼底映着雪光,“既然有接应的可能,我们不妨给他演一场戏。蓝羽!”

      蓝羽从另一侧现身,这些家伙怎么神出鬼没的?梁若鸢往聂未晨身边靠了靠,免得自己头顶上还落下个人来,她看了看头顶,又看向蓝羽。

      “你带几个兄弟,换上寻常水工的旧棉袄,去漕渠码头卸货,动静大些,抱怨天冷活重,再不小心弄出点动静,比如失手掉一包私盐到水里,慌慌张张打捞,要让他从染坊里看到、听到码头有自己人在活动,在接应。”

      蓝羽会意,低声道:“王爷是想用这饵料,引他主动联系?”

      “对。他若沉得住气,我们便等着,瓮中捉鳖,他若想金蝉脱壳,那便是自投罗网。”

      他转向梁若鸢,笃定征询:“粮栈那边不能放,但不宜打草惊蛇……你熟悉市井,可能设法让粮栈正常运作,但又在我们眼皮底下?”

      梁若鸢略一思索,笑道:“这简单,御前司里就有专管市舶和货栈文书的小吏,让他马上来核查惠通粮栈的漕运批文,理由嘛……就说接到报案,有夹带违禁。这是例行公事,不算突兀,再派你自己的两个生面孔,扮作找活计的力工,在粮栈附近晃悠,盯着进出的人和货。”

      “好。”聂未晨果断道,“粮栈交给你,染坊这里,我来守。”

      “不,”梁若鸢摇头,“染坊地形复杂,犄角旮旯里可能有夹层密道,光看先前,便知定是提前布了机关暗箭,我轻功比你好,更熟悉潜入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而且……”她顿了顿,心虚却傲气,“……我……偷的年份比你多,对机关密道等术……比你有经验。”

      聂未晨看她片刻,就着那两瓣微微撇着的唇轻轻一啄:“那你小心。”

      梁若鸢愣住一瞬,眼中透出落雪的星点亮光,手指点在他唇上:“别让老鼠从你那溜了,不然回家领罚。”

      聂未晨低笑,两人再次分开,梁若鸢绕到染坊后方,寻了一处略微松动的窗棂,用短刀小心剔开一道缝隙。

      室内弥漫着陈年染料和发霉的味道,黑灯瞎火。

      她伏低身子,听着周遭动静,指尖轻轻拂过地面和冷墙,摸索着可能存在的机关脉络。

      在通往地窖的楼梯拐角,一块砖石略微凸起松动,她摸了一下,刀尖将里面关窍用力砸断,顺着墙上脉络朝主梁方向摸上去,接连挑断了几处机关连接点。

      染坊外,漕渠码头戏演得热闹,水工们骂骂咧咧,一包私盐“失手”落水,引起了小小骚动,扮作水工的锦衣卫刻意相互打骂着。

      暗处,燕十回报:“王爷,染坊二楼东北角,破窗后面,有反光,像铜镜,看了很久。”

      聂未晨隐在染坊对面一座茶楼里,微有笑意:“老鼠出洞了,告诉蓝羽,演得再蠢一点,让私盐露出点破绽,比如……包装太新。”

      染坊内,梁若鸢察觉到了二楼动静,她屏住呼吸,沿着木柱攀援而上,整个人正好隐在梁间阴影中。

      堆满破布和杂物的角落里,有个矮壮身影半跪着,用一只还算新的千里镜,盯着漕渠码头方向。

      他看得专注,手边放着一只鸽子笼,里面似有活物。

      他在等信号?还是准备放信鸽?不论这矮胖子想做什么,都不必再拖了,梁若鸢将自制的信号丸从一旁小窗弹了出去。

      染坊外,信号声轻轻一响,聂未晨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向染坊一侧堆放的空染缸。

      染缸碎裂翻倒,又砸碎了旁边的小缸,一连串的响动在雪夜中尤其刺耳,声响传出很远,巡夜的官兵呼喝而来。

      矮胖的瓦剌头目悚然一惊,收回了手里的千里镜,警惕着响动传来的方向,右手摸上了腰间弯刀。

      梁若鸢从梁上跃下,手中短刃猛刺他摸刀的手腕,翻身而下,刻意带起风声来,逼得他不得不回身招架。

      刀锋相撞,那瓦剌头目又惊又怒,吼出一大串瓦剌语,反手一刀势大力沉。

      梁若鸢身法灵动,辗转腾挪间短刃划向他各处关节,招招角度刁钻,那头目反应不过,连连后退。

      聂未晨从正门破入,绣春刀拦在楼梯口,封死了他下楼逃蹿的路径。

      “你无路可逃。”他站在下方,盯着他,神色平静。

      那矮胖头目脸上浮出一丝癫狂,猛地踢破了手里的鸽子笼,几只信鸽扑棱棱飞向聂未晨,从他身后小窗飞了出去。

      “小心!”梁若鸢疾呼。

      那头目只手探向衣襟里,看动作似要掏什么东西,聂未晨甩出一枚铁蒺藜,狠狠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吃痛闷哼,动作一滞,梁若鸢趁势而上,刀柄重重砸在他颈后。

      那头目眼前一黑,软倒在地,聂未晨几步抢上,刀刃抵在他颈前。

      他俯身搜查,两枚毒囊和一个明军新制的火雷出现在这头目衣襟暗袋里。

      “老鼠落网了。”他将所得之物攥在手里,东西磕出了咔咔声。

      梁若鸢微微喘着气,神情松了一些,捡起那只鸽子笼,里面未及飞走的鸽子脚上,有一个小小的铜管,一卷纸条从里面倒了出来。

      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照见纸上一行瓦剌字,虽看不懂,但其中“惠通”、“陈记”、“按兵”等几个汉字依稀可辨。

      “看来,我们扑的不止一只老鼠,”她将纸条递给聂未晨,目光雪亮,“还有他们鼠窝里的联络方式。”

      聂未晨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些密语:“跟张五送回来的差不多。”

      “夸我。”梁若鸢跨过倒地的瓦剌人,凑到他身边。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梁若鸢正看着他,双肩起伏,微微喘息,眼神灼亮如星。

      “受伤了?”

      梁若鸢皱眉感觉了一下,扭了扭有些发麻的手腕,这都发现了?

      她夸张随意道:“一点擦碰,兴许扭着了,不碍事。”她蹲下身,利落扯了那头目的腰带,捆了他双手,动作娴熟干脆。

      聂未晨看着她的脖颈,一缕乌发黏在她雪白的皮肤上,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他喉结微动,收刀入鞘,手心覆上她的手腕,指尖捏了一下她的骨节。

      “真的没事?”他声音贴着她耳畔,每一丝力道都精准触到她扭伤的地方。

      梁若鸢动作一顿,任由他检查,两人肌肤相触,她抬起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王爷,”她故意这么叫他,鼻尖凑过去,嘴唇几乎亲上,眼中漾开一丝笑意,“你这手法,是查伤,还是趁机……”

      “查伤。”他截断她的话,手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低头看见那里露出有一道齿痕,是他自己咬的,“顺便确认,我的夫人,是不是真的这般……身手不凡。”

      “谁是你夫人?只要没成婚,我都是自由之身。”梁若鸢耳根微热,抽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灰尘,故作镇定,“天快亮了,这些线索,得快些摸过去,怕老鼠跑了。”

      “嗯。”聂未晨跟在她身边,故意靠近,手指轻轻拂去她肩头浮灰,眼眸低垂着,似做错事般,一副委屈模样。

      他轻得似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坦然道:“燕十会处理这里和口供,信鸽的密语同知自会破译,但‘惠通’、‘陈记’这两个地方,既已暴露,就不能再等。”

      “分头行动。”梁若鸢提议,狡黠笑着,“我去铁匠铺,那种地方我熟,御前司的人应该快到了,你带着人在粮栈坐镇,你身份压得住,不会出岔子,满京城名正言顺随便查抄。”

      聂未晨沉默片刻,蹙眉道:“铁匠铺鱼龙混杂,可能有更多硬手和机关。”

      “所以更需要一个不懂规矩,不按常理的人去,比如……江南女贼。”梁若鸢语气挑衅又傲气,“而且,蔚王殿下别忘了,您这王爷架子差点就让铁网兜了呢!”

      聂未晨无奈一笑,她说得对,这种并肩作战的方式,远比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更让他觉得充实和……愉悦,因为她高兴。

      “好。”他点头,从怀中取出两个巴掌大的东西,塞在她手里,“里面是锦衣卫的烟信和淬麻针,以备万一,铁匠铺若有异动,不必硬拼,发信号,锦衣卫立刻到。”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不信你,是……策应。”

      梁若鸢掂了掂两个东西,抬眼看见他模样有些心虚无措,扬起下巴:“那你呢?粮栈那边若有大鱼,王爷可别自己冲太前,你可记得你答应过以后不独自涉险的。”她做了个翻账本动作,又假装把手里的账本捧在他眼前。

      聂未晨笑意漾开,眼中潋滟似冰河初融:“谨遵夫人……教诲。”他拖长了语调,在梁若鸢瞪他前,正色道,“蓝羽会带大队人马配合,我会坐镇中军,我们……”他看着她,目光灼灼,“比比看,谁先拿下目标,如何?”

      梁若鸢眼中燃起斗志:“那你输定了。”

      聂未晨走近一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若你赢了,回府后,书房东侧柜顶那坛醉江南,归你,我绝不啰嗦,另外……”他声音更低了些,“我亲自给你做一桌苏州小菜,随你点。”

      梁若鸢眯眼瞥他:“你会做饭?”

      聂未晨不语,微微歪了歪头。

      “那若你赢了呢?”

      聂未晨目光掠过她微微抿起的唇,眸色转深:“若我赢了……那坛酒还是归你。”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希望,夫人能答应我,以后无论什么行动,提前知会我,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我不阻拦,只是想知道。”

      梁若鸢看了他片刻,双手掐了他的脸:“成交。”

      聂未晨任她揉搓,唇角扯出一个笑,双手轻轻握在她腰上。

      晨光穿透雪雾,染坊内一片狼藉,日光刚好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人差不多狼狈,面对面站着。

      “动手。”

      两人同时松手,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飞掠而去。

      王府门前,程墨亭空空站着,亲兵拱手拜道:“程大人,王爷夜里未回,是否要到厅前候着?”

      他本准备好了理由膈应聂未晨,便是以商议皇城司改建之事,将梁若鸢留在御前司,可如今看来,白来?

      早市已开,人还没多起来,锦衣卫同知刘慎和御前司一个小吏同时到了惠通粮栈。

      粮栈门板紧闭,门前积雪,他抬手止住身后人马,独自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内传来窸窣动静,半晌,拉开一条缝,账房模样的男人探出脸来,神情警惕:“客官来得太早,今日盘账,不营业。”

      聂未晨将亲王腰牌“砰”地一声拍在门缝上,声音不高,字字清楚:“锦衣卫办案,开门。”

      账房脸色骤变,回头正要叫喊,聂未晨面色一冷,一脚踹开了门板,门后两个持棍的伙计应声倒地,蓝羽率人鱼贯而入,锦衣卫迅速控制了前堂。

      “搜!”聂未晨提刀走向后院,“库房、地窖、夹墙,一处不许漏!”

      陈记铁匠铺,梁若鸢伏在邻家屋顶,观察了半柱香。

      铺子看似寻常,炉火将熄未熄,工具散乱,到处乱放,两个学徒打着哈欠,早起正生火。

      太寻常了,寻常到后院那口井的轱辘上积雪刻意抹去了一截,寻常到挂在墙上马蹄铁,最新的一只还带着血迹,暗褐色,很明显。

      她微微皱眉,轻巧落地,绕到铺子侧面,后窗窗纸破了个洞,她凑近去看,屋内空无一人,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墙角柴堆里。

      柴堆太整齐,根本不是日日取用的柴火,她取出烟信头尾检查了一下,满意一笑,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握紧了刀。

      她推开后窗,翻身而入,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有滑索的痕迹,她顺着痕迹摸过去,在柴堆底下,摸到了一个铁环,轻轻一拉,向后疾退。

      柴堆轰然分开两侧,露出一条石阶通往地下,几支弩箭从洞□□出,掠过她方才站的位置,钉进了房梁。

      果然有机关,她从怀里取出一小包粉末,撒在洞口,又取出烟信,底端粘了些,握在手里。

      洞内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她屏息侧身,贴在拐角处,听着脚步声快速靠近,至少三个,沉稳有力,皆是练家子。

      她将烟信咬在唇间,短刀反握,第一个身影冲出拐角,她只手撑地,矮身滑步,短刀向上一挑,割断了那人腰间一个皮囊。

      几枚铁蒺藜和两个药瓶从皮囊里掉了出来,第二人随即一刀劈来。

      梁若鸢以短刀格挡,左手将烟信底端擦过石墙,磷砂混着寻踪粉末擦出一团白光,异常刺眼。

      他们动作一滞,梁若鸢趁机一脚,踢飞了第二人手里的短刀,接下刀刃架在了他颈前,另一只手刀锋指向第一个出去,如今正要冲回来的那个人,烟信在同一只手里微微爆了一下。

      “别动!”

      密道里还有第三人,看样子没有兵器,也不懂武力,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梁若鸢右手刀锋一转,甩出一枚铜钱,那人膝窝一痛,扑倒在地。

      “说,”她左手刀刃微压,半燃的烟信朝后贴近自己袖口,“瓦剌人在哪?”

      那人咬牙不答,梁若鸢刀锋往下扎:“你知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而你不是唯一的线索。”

      她目光扫向其余两人,这三个人看来关系很好,犹豫再三,第一个出来的人答道:“在……在广济寺后巷,第四个门的地窖……有暗道相通……通到这里。”

      梁若鸢一笑,瞎猫碰到死耗子,运气也是本事的一种。

      她不慌不忙,烟信混合出的味道将那三个人熏得昏昏沉沉,她将他们一个个打晕,用他们的腰带把他们捆结实,大步上到地面上,几个起落到了广济寺,在寺庙后巷点燃了烟信正端。

      惠通粮栈里,后院地窖,蓝羽撬开了第三口粮缸,手里火折子探进去,发现缸底是个夹层,掀开后,里面是成捆的军制弩箭。

      “王爷,是军械。”蓝羽回头道。

      聂未晨拿起一支细看,箭杆上刻着兵部武库司去年新制的编号。

      他转身走到角落里,那里堆着几十个麻袋,他用箭镞划开了其中一袋,流出的□□气味刺鼻,麻袋里层是油纸。

      “好大的胆子。”聂未晨声音低冷,“私藏军械火药,勾连外敌,一个个都是诛九族的罪名。”

      外面,一粮栈伙计撞开了负责押解的锦衣卫,动作矫健迅捷,朝着后院小门狂奔,几个起落翻上了院外墙头。

      聂未晨从地窖上来,远远看了看,甩出箭镞射穿了他的右腿,看着他从墙上摔下去。

      那人右腿洞穿,倒在地上,眼耳鼻口拧在一起,锦衣卫将他围住,一把把绣春刀交叠在他面前。

      “留活口。”聂未晨慢慢走近,看了一眼,淡淡道,“继续搜,看看还有没有惊喜。”

      一道青色信烟从广济寺方向升起,那人开口道:“大人……大人饶命,广济寺后巷,第四道门地窖底下,是瓦剌人的老巢。”

      “广济寺?”他眼神与蓝羽对接。

      蓝羽思量道:“白瓷说,广济寺确有古怪,她常去上香,发现后巷第四道门从来不开,只有零星几个人能进出,每次都是那几个。”

      “广济寺建了十几年,是百姓请愿所建。”聂未晨冷笑,“此人,不是官员。”

      那道青色烟雾升得很高,他抬头看去,唇角一扬:“带人封锁广济寺前后所有出入口,燕十跟我走。”

      “王爷,您亲自去?”蓝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略显担忧。

      “无妨。”他对燕十招了招手,一行人大步往外走,“有人已开了门,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广济寺地窖比想象中深,七八个瓦剌人在收拾东西,叽里呱啦不知在说什么鸟语。

      他们定已察觉到了京城里的风不对劲,这是准备撤离。

      “动作快!汉狗肯定发现了!”一个瓦剌人用生硬的汉话催命,像是发号施令,想来是个头目了。

      梁若鸢隐在货架后,目光扫过地窖,各处堆满了腌肉和皮毛,角落有几个酒坛。

      酒……她眼神微变,露出一丝笑意,趁着瓦剌人转身搬箱子的间隙,悄声靠近酒坛,用随身的短刀撬开了泥封,酒气迅速弥漫开。

      “什么味道?”一个瓦剌人警觉回头。

      她一脚踹翻了酒坛,烈酒汩汩流出,她把火折子仍在了地上,蹿起了一人高的火墙,几个瓦剌人退到地窖另一侧。

      “有埋伏!”

      混乱中,瓦剌人叽里呱啦骂骂咧咧,梁若鸢接着火光掩盖行踪,退到石阶旁。

      酒不算多,火势撑不了多久,但愿足够拖延时间……

      她正想着,地窖上方传来脚步声,聂未晨出现在入口处,逆着光,玄衣如墨。

      梁若鸢站着火墙边上,对面瓦剌人个个拔了刀,架势是等着火势弱下去就好一哄而上。

      聂未晨纵身跃下,她随他拔刀,两人一同迎着瓦剌人冲上去。

      “小心机关!”那头目伸手摸向墙边机关,梁若鸢将刀砸向他。

      聂未晨刀势转向,劈断了墙上一根不起眼的拉绳,头顶机括卡住,发出低沉的闷响。

      那头目手心中刀,拔出后扔在地上,握着自己的手咬牙后退,是个好面子的,忍着痛不肯喊,整张脸憋成了红色,在火光下像要烤熟的地瓜。。

      梁若鸢飞身一脚将他踢翻,顺势拾起地上的刀,抵在他喉前:“让你的人放下兵器!”

      其余瓦剌人见状面面相觑,锦衣卫涌入地窖,刀弩齐指,火光渐息,胜负已分。

      瓦剌人渐渐跪地,燕十将人犯一一看过,喝令道:“带回诏狱!”

      锦衣卫行动迅速,动手搜查各处,燕十对聂未晨抱了抱拳,看了梁若鸢一眼,眼神微微变化,算是心知肚明……忙自己的。

      梁若鸢靠在墙边,兀自查看手臂上一道口子,烫的,不深,但有点儿疼,衣料破了,皮上红了一片。

      “受伤了?”聂未晨走到她面前,开口听不出情绪。

      梁若鸢抬头,有些得意:“自己擦了一下,小伤,我赢了,铁匠铺三个,广济寺八个,一共十一个,你那边呢?”

      “九个,加上地窖里一些火药军械。”聂未晨淡淡道,“你先发的信号,算你赢。”

      梁若鸢双眼一亮:“那酒归我了?”

      “嗯。”聂未晨应着,握住了她受伤的手臂。

      燕十在旁观察着,适时又迅速,递过来些备好的金疮药和布条,转身就走。

      聂未晨侧眼看了看他,动手为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言不发,眼神专注,动作轻柔。

      他眉眼低垂着,似个侍从般连呼吸都压下去,梁若鸢看了半晌,问道:“你怎么知道墙上有机关?”

      “猜的。”聂未晨系好布条,握着她手腕细看,“若没有机关,不符合瓦剌人的作风。”

      “那你怎么知道要砍那根绳子?”

      “因为你冲过去之前,看了一眼那面墙。”

      他抬眼看着她,神情认真而笃定,梁若鸢微微一怔,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这动作。

      “我看见了。”聂未晨低声说着,抬手理了一下她的头发,“那里一定有东西值得你冒险。”

      他拂去她发梢一点灰尘,耳边只剩锦衣卫搜查挪动东西的声音。

      “下次……不用冲那么急。”

      梁若鸢把手臂握在自己胸前,低眸挑眉道:“你心疼?”

      “嗯。”聂未晨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她刚包扎好的手臂上,“心疼,你如今本可以不做这些的。”

      他低眉顺眼的,说得平淡,似是寻常之事,却有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小心思混在里面。

      梁若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别过脸,掩饰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知道了,我做过大小姐,做过女贼,如今做做官差,没什么不好。”

      聂未晨微有笑意,退开半步,牵回她的手:“回府吧,酒,现在就去取。”

      “现在?”梁若鸢惊讶回头,“不审这些人?”

      “蓝羽和燕十会审。”他拉着她走上石阶,回头看她,“还是说,你不想尝尝我酿了三年的好酒?”

      梁若鸢眼神更亮了些,快步跟上:“你酿的?”

      “不然?”

      聂未晨将她牵紧,加快了脚步,身后广济寺一片喧嚣,锦衣卫扣下了方丈和当日在场的全部僧人,香客需记下姓名身份才可离开。

      蔚王府门前,锦衣同知许慎手里捧着一个银筒,看样子已候了多时。

      “王爷。”他躬身行礼,看了一眼梁若鸢,微微一拜,神色有些凝重,“瓦剌语解出来了。”

      聂未晨接过信筒,指尖触到封蜡处,顿了顿:“进去说。”

      三人踏入前厅,程墨亭正闲闲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身着竹青长衫,外罩银灰鹤氅,发髻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倒真有几分义兄探妹的闲散态度。

      “哟,回来了?”

      他放下茶盏,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目光在梁若鸢袖口落出的绷带上停住。

      “妹妹受伤了?”

      “小伤。”

      梁若鸢随口答应,眼睛盯着聂未晨手里的信筒。

      聂未晨撇了程墨亭一眼,径自在主位上坐下,信筒里面倒出一张译好的密信,以及许慎职责所在,附上的解析笺。

      梁若鸢坐到他身边,俯身同看,聂未晨将信纸往她那边偏了偏。

      程墨亭起身走了过去,停在半步外,摇了一下扇子:“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不知这密信里,有没有我皇城司能帮忙的地方?”

      许慎眼神询问,聂未晨没有反对,他开口道:“王爷,密信全文已译出,主要意思是:令惠通,陈记两处据点按兵不动,待蕙园信号起,方可行动。另特别注明‘勿动朱’。”

      “蕙园?”梁若鸢皱了眉,这名字有些陌生,按说,官家富家她都摸了个遍才对,还有漏的?

      她疑惑道:“京城有这个地方?”

      “有。”聂未晨合上手中纸笺,“西郊皇庄,原先是孝康敬皇后夏日避暑之所……母后薨后便一直空置,由内务府派人看管。”

      程墨亭扇子一顿:“先皇后的园子……瓦剌人盯上那里做什么?还有这‘勿动朱’……”他拖长了语调,“是指陛下,还是指……王爷你?”

      聂未晨将纸页放在桌上,轻敲桌面:“蕙园占地颇广,荒废多年,且紧邻西山,若在那里藏兵囤粮,确实不易察觉。”

      “王爷的意思是,”许慎道,“瓦剌人可能在蕙园另有布置?”

      聂未晨抬眼看他:“‘勿动朱’,若指陛下,直接写‘勿动帝’便可,特意用‘朱’,更像是要避开所有朱姓皇族。”

      “会不会……蕙园里藏着什么他们要的东西?或者……人?”

      她自己说着都愣了,先皇后的旧园子,能藏什么让瓦剌人如此在意的人……物?

      程墨亭笑起来:“妹妹这思路有趣,不过比起猜,不如……”他扇子指向聂未晨,“王爷可要亲自去蕙园看看?正好,我今日闲来无事,可陪妹妹走一趟,也算尽我这兄长之责。”

      聂未晨抬眼看他,态度冷淡疏离:“不劳程老板费心,蕙园之事,本王自会处理。”

      “王爷这话就见外了。”程墨亭扇子摇了摇,扇的却是聂未晨,“我皇城司虽新立不久,但涉及先皇后旧居,陛下若知,定也希望多方协力,再说了……”

      他看向梁若鸢,笑意更深:“妹妹手臂有伤,若是独自随王爷去那荒园,遇到什么机关陷阱,岂不危险?有我这个精通机关密术的兄长照应,王爷也能放心些不是?”

      梁若鸢正要开口,聂未晨站了起来,笑得端正,眼里却都是挑衅:“程老板真是思虑周全。”他走到梁若鸢身边,自然而然揽住了她的肩,“不过鸢儿的伤,本王自会照料,至于机关陷阱……”

      他顿了顿,看向梁若鸢:“夫人的手段,怕是程老板所不及的,再者,程老板如此碰巧出现在我府上,是不是牵扯其中,锦衣卫也需查一查,职责所在,还望程老板不要见怪。”

      梁若鸢眼底漾开笑意,傲气道:“那是,我摸过什么宝库秘藏,夫君最清楚不过了。”

      “所以,”聂未晨转向程墨亭,神情越发冷淡,“程老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本王的王妃,本王自己护得住,也信得过。”

      程墨亭脸色不变:“王爷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多管闲事了。”

      “是闲事……还是什么事,程老板自己清楚……也不妨到我皇兄那里去禀告一番。”聂未晨轻轻拉起梁若鸢,带她往里屋走,“鸢儿累了,一夜未眠,今日需休息,蕙园之事,明日再议,许慎,送程老板。”

      程墨亭静立片刻,笑出声来:“好,好,王爷疼惜妹妹,倒也是好事。”他收起扇子,对梁若鸢温声道,“妹妹好生休息,明日想去蕙园,随时派人到御前司说一声,为兄定当陪同。”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却又停步,回头看向聂未晨:“对了王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敢讲你就讲。”

      聂未晨转过身来,看见他笑意盈盈,微微咬了咬后槽牙,这着实是个令人火大的神经病。

      “您这醋劲儿……是不是大了点?我好歹是鸢儿的义兄,关心妹妹伤势,也在情理之中吧?”

      厅内空气一凝,许慎低下头,假装研究地砖纹路,假装觉得不对劲,顺着纹路看上了房梁。

      梁若鸢憋了一下,笑了,上前一步,将聂未晨挡在身后:“程老板……义兄?”她又往前一步,眼神笃定,“你的关心,我心领了,不过有件事,程老板可能误会了。”

      “哦?”

      “我家王爷,不是醋劲儿大,他是知道我最烦别人把我当瓷娃娃。伤是伤了,疼是疼,我能说能笑能走能跳,那便是无碍。若是真需要人护着,哄着,看着,那第一个该做的,也不是找你。”

      她回头看了聂未晨一眼,眼底有光,越发狡黠:“而是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听他的话,比如现在,他说我累了,需要休息,那我就是真的累了,要休息了。”

      她说着,回到聂未晨身前,往他身上靠了靠,做出一副娇弱不能自理的模样:“王爷,我头晕,扶我回去吧,这些人烦死了。”

      聂未晨眼底笑意漫开,稳稳扶住她:“好,我们走。”他撇了程墨亭一眼,揽着梁若鸢转身离开。

      这两人一唱一和,程墨亭失笑摇头:“行,妹妹好生休息,来日方长,不急不急。”

      外堂脚步声渐行渐远,梁若鸢直起身来,跑回去偷偷看了看,转身戳了聂未晨胸口:“你啊,这要是招人掐了你醋坛子的把柄,又要惹事。”

      聂未晨握住她的手指,唇角一丝清浅笑意:“我惹的事还少吗?你惹的事少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若连你都护不住,要这亲王之位做什么?倒不如锦衣卫提刀就杀来得痛快。”

      “啧,发什么混?好好的亲王不做,非要往血雨腥风里去?”

      “我对你的心意,便是在血雨腥风里种出来的,”他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我从阎罗王手里爬出来,好不容易等到你了,谁若拦我,便休怪我心狠手辣。”

      梁若鸢耳根微热,强撑着架势:“差不多行了,装什么大尾巴狼?”她作势推他,背过身去。

      “嗯,听夫人的。”聂未晨笑意更深,牵起她的手,“走吧,头晕的王妃,该回房休息了。”

      梁若鸢一惊,挣扎起来:“我不晕!”

      “我晕。”聂未晨一本正经,“气的,那程墨亭太气人了,一看见他我就发晕,王妃陪我躺会儿。”

      梁若鸢:“……”

      他说得煞有介事,歪头往她身上靠,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任由他姿态别扭地牵着,两人一同往后院走。

      日光落在雪上,闪出无数金点,透过廊窗,两人交握的手上光影斑驳。

      走了一段,梁若鸢轻声问:“蕙园……你真打算明天去?”

      “嗯。”聂未晨直起身子,认真起来,“密信提到,必有蹊跷,而且‘勿动朱’这三个字……我总觉得,不简单。”

      “我陪你去。”

      “你手臂有伤。”

      “小伤,不碍事。”梁若鸢晃了晃手,“你发现没?你得到的越多,便越畏首畏尾了。”

      聂未晨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日光里,她仰着脸,还是一副明媚狡黠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大概是与我料想的太不一样,你该是大小姐,我该是个小贼,你锦衣玉食,我护你安宁。”

      “你别以为你现在是王爷就高我一等,你在我眼里可还是小贼。”梁若鸢挑眉道,“少瞧不起人。”

      “知道,承蒙夫人不弃。”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后院走,书房里透了半室日光,聂未晨领着她坐下,自己从东侧柜顶取下了那坛醉江南。

      泥封拍开,酒香混着梅子味盈满一室,他斟了两杯,一杯推到梁若鸢面前,一杯端在手里,半跪在她脚边。

      梁若鸢见他模样古怪,知道他又有什么小心思,端起酒杯闻了闻,眼神一亮:“真是你酿的?”

      “三年前在扬州办案时学的。”聂未晨看着杯中酒液,眼神黯淡下去,“当地一个老酒匠说,好酒需用好水和耐心,水取的是虎角泉,耐心……我倒是很多,你去了南疆,我没法跟着你,便告诉自己,耐心一点。”

      “耐心?”

      “等很多事。”聂未晨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等某个女贼来找我,等某些案子水落石出,等……”

      他顿了顿,举起杯子:“敬梁小姐。”

      梁若鸢与他碰了杯,由他跪着,酒液入口清冽,香气绵长,后劲带着暖意,从喉头蔓延到肺腑之间,她眯起眼,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一副颇舒坦的模样。

      “好酒。”她放下杯,指尖在杯沿敲了敲,“明日蕙园,怎么想?”

      聂未晨认真起来,从怀里取出叠好的密信,铺在案几上。

      “你看这里。”他手指点向“蕙园”二字,“密信用的是瓦剌文,但这两个字,是汉字音译。”

      梁若鸢凑近细看:“你是说……写密信的人,知道蕙园的汉名,甚至可能很熟悉这个地方?”

      聂未晨又指向“勿动朱”三个字:“这三个字也是汉字直译,整封密信,只有核心指令用了汉字音译,其余都是瓦剌文,这说明什么?”

      梁若鸢思索片刻,眼神渐亮:“说明下指令的人,要么是汉人,要么是极熟悉汉地……甚至熟悉皇家内部的人,而接指令的瓦剌人,也必须能看懂这些汉字音译。”

      “所以他们不是普通的瓦剌探子。”聂未晨接话道,“是在京城潜伏多年,甚至可能受过专门训练的细作。蕙园这个地名,对前些日子里借乱混进来的瓦剌人来说毫无意义,只有长年在京城活动的人才知道。”

      梁若鸢想了想:“先皇后的园子……当年除了内务府,还有谁能自由出入?”

      聂未晨沉默片刻:“根据锦衣卫的密档,母后薨后,蕙园一直由内务府派人看守,但父皇在位时,曾允几位老臣在蕙园借住养病,王宪致仕前,就曾在蕙园住过半年。”

      “王宪?”梁若鸢坐直身体,“可他已经……”

      “死了,但他在蕙园住过。”聂未晨眼神转冷,“他掌兵多年,若在蕙园动些什么手脚,再容易不过。”

      梁若鸢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着酒杯凝神细思:“所以你怀疑,蕙园里可能藏着王宪留下的东西?甚至……人?”

      聂未晨也倒了一杯:“‘勿动朱’这三个字太刻意,若只是要避开皇族,大可说‘勿近皇庄’。特意点出‘朱’姓……”

      他顿了顿,看向梁若鸢:“你还记得王宪在奉天殿上,指着我发疯的样子吗?”

      “记得。”梁若鸢点头,“疯魔得很,但又像……憋了很久。”

      “对。”聂未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好像恨朱家,恨父皇,恨皇兄,也恨我,但如果只是恨,没必要在密信里特意叮嘱‘勿动朱’,除非……”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在更《飞云令》 完结《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白露蒹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