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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槁木死灰,无以接悲(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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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晚之后,吴梦花再也没来找过他。整座宅院内贴满了白色的布料,上上下下全都在为这位死去的夫人送葬。
沈易没被困在屋子里,相反的,吴梦花下令他可以去宅院内的任何地方,唯一的命令是不可以出宅院。
宅院很大,沈易也基本找不到出去的路。无论是他经过何处,府中的仆人的目光总是停留在他身上。
“又取一个啊?”
“可不是嘛……这次都变成男人了。”
两个丫鬟靠在一起悄悄讨论。眼睛时不时瞟向四周,生怕有第三个人听见。
“劳驾,能带我去大门口吗?”
沈易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吓得两个人同时一激灵,几乎是瞬间就跪在地上,低着脑袋不敢去看沈易的脸。
“公…公子……”
“怕什么?”
“公子下令不让您靠近大门。”
沈易无意识的搓了搓手下的衣袖角,又道:“灵堂呢?”
“公子还说……马上成亲的人,靠近那里不好,红事会冲撞死事的。”
两个丫鬟的头低的更低了。
“那你们家公子人在何处?”
两个丫鬟这才一前一后起身,带着他往吴梦花所处地方而去。
人还在屋外,沈易便听见屋内吴梦花笑的声音,双脚踏进屋子的那一刻,他便见到吴梦花面前跪了几个男人,全都一脸害怕的低着脑袋,像是十分畏惧眼前高座上的人。
察觉到有人来,吴梦花移过眼:“你怎么来了?”
“来寻你。”沈易顿了顿又道:“何故如此开心?”
吴梦花伸手拉过沈易坐到自己腿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说道:“你来寻我,我自然是开心的。”
“我想出去瞧瞧。”沈易言简意该自己来的目的。
吴梦花拉着他的手一顿,抬眼望着他:“怎么想着出去了?”
“许睢还在外面。”
听闻他这句话,下面跪着的人皆是一愣,紧接着抖的跟筛糠一样,头埋的更低了。
沈易能明显察觉到吴梦花脸色一沉,随后托着腮帮另一只手搭着座椅把手,后仰着身子靠在座椅靠背上,就这么细细打量他。
“我的未婚妻,心里居然还想着其他人?”
“许睢不是其他人。”沈易语气有些严肃。
“噢~?”吴梦花挑眉:“那是什么?”
“是爱人。”
屋内一片死寂,这下就连吴梦花都愣住了。
“爱人?”他轻嗤一声,随后正了正神色道:“他不在了,你觉得云知慈都把你带走了,他还要在云城内等着你吗?”
沈易不敢确定,但心里隐隐有个感觉,觉得许睢一直在他身边。
沈易彻底被困在吴梦花身边,为了防止他逃跑,吴梦花走到哪把他带到哪。可怜的沈易不清楚外界的情况,更不会知道他此时此刻就在云城,踩在这片属于云城的土地上,与许睢所躺茅草屋仅有一街之隔。
阮立青来了之后并未强行让许睢苏醒,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小黑睁着大眼与周邢对上,傻呵呵笑着。
阮立青说:“目前的状况,还是不要让他醒来了。我会为他编织一场美梦,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而他自己的行踪也未透露给他们一分一毫。
阮立青罕见的收起了手中的折扇,飞了一日的路程停留在狱城上空,直直落在最高处的塔上。
塔中的男人此时正紧闭双眼,惬意的听着耳畔回荡的铃铛声。
“是什么风,居然把你给吹来了?”男人道。
阮立青正色道:“你都知道。”
“哦~?”男人睁开双眼,咧开嘴角:“我知道什么?知道沈易和许睢没死,还是云知慈一直都在操控者整个云城的命运,还是知道当初乌山那一位大名鼎鼎的'缘'没死成,还好端端的站在我的面前质问我?”
“许睢昏迷不醒,你究竟做了什么?”
阮立青走近些,借着他头顶洒下来的月光,这才能瞧见男人的双脚被铁链捆绑,铁链紧紧镶嵌入地底,而他露出的部分小腿已经骨瘦如柴,仿佛被吸干了生命力。
“我做了什么?”男人似乎听见了一件十分好笑的事情:“难道那不是他的记忆吗?难道不该他承受吗?凭什么他可以遗忘,我却要被困在这里永生永世不得逃脱?!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活该吗?可我分明也是受害者!”
阮立青始终憋着一股气,衣袖下的拳头紧了又紧:“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阮立青,别把你自己放在一个道德的制高点上批判任何人,一个靠着手下的灵物才苟活下来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批判我?”
风声略过,一片树叶瞬间划过男人的脸颊,砸进他身后的墙里,被它划过的地方迅速冒出红色的鲜血。
“得寸进尺,你以为我不敢杀你?”阮立青威胁道。
但他的威胁显然不起作用,男人挑衅的朝他挑眉:“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死了,许睢也活不了,你能舍得?沈易能舍得?”
“沈易费了那么大劲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吃了很多苦吧?你看他许睢又为沈易付出了什么?仅仅是虚无的爱吗?还是逃避着把自己所有的不堪全部封印?他根本配不上沈易,他根本不配得到沈易。”
阮立青努力抑制住情绪,压抑着问道:“你也想得到沈易,可他此时此刻可是在云知慈手中,这个时候对许睢出手,你就不怕云知慈要了他的命?”
男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以为我是你们这群蠢货,居然敢放任沈易这个香饽饽流落在外,那就别怪我。”
说着,他伸手轻轻拨来一根红线,轻轻一拉,红线顺着角度滑到阮立青面前停下。
“许睢的命运铃,我交给你。能不能保持住让它不消散,就要靠你自己了。”
阮立青摘下那颗铃铛握在手中,冰冷的气息从掌心蔓延到体内直至大脑,他都觉得空气清新了不少。直至最后一刻,阮立青转身要离开时,他忽然回头。
“沈易在你手里。”
他的话是肯定并不是询问,这种被人笼罩着的感觉,被人时刻盯着的感觉,他在熟悉不过了。
“不算太笨。”男人重新闭上眼睛,明摆着是在赶人。
“吴梦花,他失忆了,不要刺激他。”
男人轻笑:“他可比你们想象中的有趣极了。”
*
沈易刚坐下来,吴梦花便睁开了双眼。
“刘婆说你太忙,让我过来陪你。”
吴梦花转头拉起他的手随意摆弄着,最后拉到自己面前低头吻了吻,被沈易迅速撤回。
他的手悬在空中愣了愣,随后只能作罢垂下。
“你不喜欢这样?”
沈易没答话。
“许睢就可以这样?”
吴梦花依旧追问。
沈易回忆起唇上那个吻,身体却是摇了摇头。
“你知道为什么嫁给我的每一任妻子最后都会丧命吗?”吴梦花主动提起,极其认真道,甚至牵着他的手出了门,往最侧边的房间去。
“那是因为啊,他们都不听话,他们都不喜欢我,厌弃我。”
“你做了什么让她们厌弃你?”沈易随着他的步子紧跟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他的话。
男人带他进了屋子,一片黑暗中,他点燃了一根白蜡,瞬间火光照亮整个狭小的房间,各种各样带血的冰冷器具冲击着沈易的眼睛。
他的鼻尖嗅不到任何气味,以至于这两天他有几次从这里路过都未曾闻到血腥味。
“我什么都没做。”吴梦花的声音竟有一丝委屈。
沈易盯了他半晌,目光又移向那些冰冷的器具,仿佛是在询问。
可等着吴梦花带着他前进几步后,他又能够清晰的看见,那些器具上的鲜血并非鲜红,甚至有一点暗黑,结成块依附在上面不知道存在了多久。
“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沈易脸上没什么神色,尽管吴梦花盯着他的脸不曾离开过,也未发现什么破绽。
“什么?”
“想让你,帮我擦干净这些血迹。”
沈易沉默片刻:“是属于她们的血迹吗?”
“不是。”吴梦花想也没想就回绝,甚至没细细追问沈易口中的她们说的是谁。
不过很快,沈易就知道了答案。
“是我的血。”
这一句话太短,以至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语气很轻,但这句话又太重,重的沈易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回答。
他重新打量起整个房间的器具。
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件陈列,那些银器映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昏光,冷冽地闪着。带刺的鞭子就挂在最显眼的钩子上,银制的细刺密密匝匝,仿佛每一根都能挑破空气,若是挥动起来,不知道会发出怎样的风声,挥起利落又残忍。
稍远些的木桌上,整齐地排列着针。不是绣花针,而是更粗、更长的尖针,尖端磨得极亮,一丝灰尘也不沾。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握起,被使用。
墙角还有别的,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铁具,形状怪异,边缘却都打磨得同样精细。
沈易忽然意识到,这房间里的一切都在等待。寂静在器具之间流动,那些银刺、针尖、铁器的棱角,都在昏暗的灯光里凝成一种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