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归去皆安》（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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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归安？归安死了。”谷英不厌其烦的告知仇惑这个已经无数次通知对方的事实，“仇惑，”谷英朝他挥了挥手中的塑料板，“归安死了。”他重复。
“不可能。”还没反应过来现状的仇惑闻言下意识否认，“我今天还见到他了。”接着便是满脸诧异的望向病床边仿佛苍老了许多的白女士，“妈？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国外吗？”
原本放松下来的白女士在仇惑疑虑的目光下染上悲切，转头看向谷英：“谷医生，小惑这是……”
谷英笑着望了眼还没理清状况的仇惑：“白女士听闻你出了车祸，赶回来的。”
想也如此，怪不得母亲会沧桑至此，估计是他把对方吓着了。
但仇惑现在没空管这个，他想问刚刚谷英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归安死了”？而且谷英不是跟他一样在上高三吗？就算对医学感兴趣又学了一年，也不能当成真的医生用，还让他妈管对方“谷医生”吧？
谷英不应该为下周的比赛准备吗？
更奇怪的是……
为什么谷英看上去年长了这么多？跟成年工作了似的。
然而仇惑一肚子的疑问却无人解答，因为白女士已经跟着谷英出去了。
“白女士，仇惑可能又以为自己回到过去了。”谷英边在纸上记录仇惑的“病情”边道，“他这个病药物作用并不大，只能勉强帮助他镇定下来，最主要的还是得看他自己。”
“毕竟是心理疾病引发的精神问题，医生和药物的干涉作用不重要，如果他能将心中的结解开，他的精神状态也会恢复许多。”
“可是他宁愿相信自己活在过去也不愿意相信归安已经去世这么多年的事实。”白女士捂嘴拭去滴落的泪水，谷英的这些话她听了十几年了，似是确认般，她又问了一遍，“谷医生，小惑他是不是又和之前一样以为安安还活着，他们还在过去？”
沉默几秒，谷英还是肯定这个糟糕的结果：“没错，并且可能这个‘过去’的时间比以往的更早，我记得您有跟我说过您上一次出国是在仇惑和归安读高中的时候？”
白女士点头：“没错，他当年也出了场车祸，我回来看他了。”
“那对了，他现在可能认为你是因为他出车祸了才回来看他的。”谷英又往病历单上添了几笔。
思考良久，他凝视对面经历了许多的女人，缓缓开口：“频繁将自己的意识困在过去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有一天他可能真的活在过去‘醒不来’了。”
这种“醒不来”并非生理意义上的“植物人”，而是某种精神病症状。只活在虚构的幻想中，不愿面对现实，从而彻底成为人们口中的“疯子”。
仇惑感觉自己真疯了。
否则他怎么会一觉醒来就是三十年后了。
忍着疼痛发胀的头，仇惑伸手摸向镜子中的自己。眼前的镜中人面色青灰，眼角是遮不住的细纹和突兀的黑眼圈。
是他，又不是他。
最让仇惑意外的是“他”的家居然是他和归安一起住的那间房——那个他无数次想要搬出的“家”，但为了不让白女士在国外操心他和归安的事，他一直忍着，打算大学后就离开。
不过现在看来和他想的不一样。
将桌旁的相框拿过，照片中只有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休息的归安，估计是春天拍的，因为图内一片春意盎然，阳光也将归安拥入怀中。
可仇惑总觉得这照片有些不对劲。
似是嫌弃般，他拧了拧眉便将其倒扣在桌上。
“家”里处处都是归安的痕迹，仇惑心底的郁闷厌烦也愈来愈多。
归安呢?
脑中浮现谷英的那句“归安死了”，仇惑猛地一顿，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信。
他不信他现在所身处的这个世界，也不相信这是他的未来，还不信他会变成现在这副“行尸走内”的模样，更不信归安……会死。
在他的预想中，他的将来和归安无关，归安的将来亦与他无关，他们两个人会像平行线一样永不相交。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无论他再怎么厌恶归安，归安都永远不会去世，而是活着。
因此乍一听到别人告诉他“归安去世”的消息，仇惑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和否认。
他要回去。
然而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尝试回去都无济于事，甚至他怀疑过他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场梦，他本人仍在现实世界，不过如今因为他出了车祸正在昏迷，所以才会陷入这个梦境中。
他不想待在这个梦里了。
桌上的相框仍然倒放着，仇惑阴脸凝睇它，最后转身回房。
几天了？仇惑眼下的黑眼圈日加严重，没什么起伏的翻找房中被他遗忘的细节，动作越来越粗暴不耐。
他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几天了?
仇惑曾将他不是这个世界之人的事情告诉过别人，可他得到的无一不是怜悯和悲衰的目光。
然后他告诉了谷英。
谷英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否认他，而是温和的请他坐下：“那你的世界里有我们这些人吗？”
仇惑以为谷英是信他的，于是凤眸中露出这么多天来唯一的光彩：“有，你、我妈、陈家雨还有归……”他停下了，光茫逐渐退去，眼神变得冰冷。
“还有归安。”分英依旧笑着。
“我不是为了归安回去的。”仇惑说，像是说给谷英，又像是说给他自己。
在这待了这么久，他自然察觉到“他”对归安近似疯魔的迷恋和热爱，除去家中随处可见的归安的东西，“他”甚至专门将归安住过的房间保留下来，里面堆满了杂物——属于归安的杂物，包括对方喝过的一瓶水、一张纸、一支笔，每个物件上都贴着便签，上面写着归安用它做了什么，以及年份和日期。
“哦？那你为什么想要回去呢？”谷英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冷静的询问，“正如你所说，你所在的那个世界里出现的人，这里都有，那你为什么还想要回去？”
唯一的变数，就是归安。
似是内心一直坚守的某种信念受到冲击，仇惑猛地抬头盯着谷英，眸中凌厉尽显，全是狠意：“我不是为了他！我不会为了一个趁我喝醉认错人就跑到我床上的杂种回去！”当时朋友和女友宛如看禽兽的目光仇惑这辈子都忘不了，更忘不了自己那时抱着浑身不着一缕的少年时内心的崩溃，不管他如何解释都没有用，他甚至低头请求归安解释一下他们什么都没发生，可对方只是低头不发一言，最后这个闹剧以归安的“哥，对不起”草草收场。
“他明明知道我当时有喜欢的人，我好不容易才和她在一起，他明明知道我认错人了！他明明可以推开我避免这一切！就算到了最后、只要他愿意开口说出事实都可以！但他为了一己私欲让我和喜欢的人分开，让我爱的女生抛弃我让我成为笑话，成为‘禽兽’‘变态’！”
“他有什么资格成为我回去的动力？别搞笑了！”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这些话，仇惑眼尾泛红，整个人都在颤抖。
沉默些许，谷英望向他：“他或许不是动力，但他是你的执念。”
对年少的仇惑而言，归安是他憎恶厌倦的执念，对现在的仇惑而言，归安是他遥不可及、宁愿沉浸在幻像中也要拥抱的执念。
他的这颗心啊，为了归安走，又为了归安来，归去皆安。
第四章
从回忆中抽身，仇惑无意间从抽屉里找到本日记，由于对他人的隐私毫无兴趣——哪怕“他”也是他——因此仇惑只是瞟了眼便将其放回原位，重新挫败的倒在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谷英的那些话影响到他了，总之仇惑感觉自己现在满脑子都是归安，从他们幼时相识，再到对方父母感情破裂，对这个不太一样的小孩儿毫无留恋，把年岁尚小的归安托付给好友白女士后便定居国外，除去固定支付一笔不少的费用就杳无音讯了，最后是他和归安崩裂的场景。
等这些场画面一一浮现在他脑海中了仇惑才惊觉，原来他和归安之间所有的事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他已忘却当初自己喜欢的女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他一直说要离归安远点，到头来却只将和对方的相处片段铭记于心。
耳边是伴随坍塌的心跳声，仇惑不愿再想，阖上风眸。
“你感没感觉仇惑自从出了车祸后整个人就奇奇怪怪的。”平日跟仇惑关系还不错的男生朝不远处一起吃饭的两人努努嘴。
陈家雨道：“废话，从他回校当天和他前女友分手后整个重心就放在归安身上了，恨不得把归安缩小了揣兜里走，结果这几天又冷了下来，偏偏该做的一个不落，不奇怪就有鬼了。”
“不知道的还为是两个人呢。”
“你不是不爱吃姜和葱?”仇惑冷着张俊美的脸看向低头吃饭的归安突然开口。
“算不上不爱吃，都可以。”归安抬头用纯黑色的眸同仇惑对视秒，最终以仇惑先移开视线为结局。
他又低头挺直腰背规规整整的吃饭，阳光正好温度正暖，可照在归安身上却像是失了温度，归安周边总是透着股难以融化的冰冷感，如同金属般冷硬。
到嘴边的话又被仇惑咽了回去，他仍然有“他”这些天所做所为的记忆，为了避免惹人怀疑，他只好顺着“他”的痕迹表演下去。
但他终究不是“他”，无法像对方一般对归安嘘寒问暖，顶多就是多相处一段时间。
还有就是因为……仇惑跟确认似的又掀眸看了几眼归安，确定对方真的还在才稍有心安。
在另一个世界中归安是真的死了，他在那里待了那么久，都没有见到归安一面，对方只出现在他的梦中。
仅管他不想见到归安，可这到底……不是一回事。
“走吧。”仇惑帮归安收拾好餐具，睨向对方。
归安：“好。”
望着仇惑的背影，归安眼底透出疑问。
“惑哥，你不去找归安？”陈家雨见仇惑大课间趴在桌上睡觉没忍住问了声。
“这么大的太阳我还去?”仇惑说。
之前下暴雨你还给人送牛奶呢。陈家雨没把这话说出来，装傻笑了笑便退回座位。
回家后两个人还是睡在一起，谁都没有再提出分开，诡异的像是在掩饰某个双方心知肚明的真相。
仇惑本以为自己是为了不让归安怀看出端倪才迫使自己和对方同床共枕的，可事实是每天晚上他都要惊醒无数次就害怕床上只有他一个人，然后别人通知他“归安死了”，只有切切实实的触碰到身边温热的气息，他才能暂时放下内心的不安。
就在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发生“那件事”时，“他”又来了。
意识不受控制的下沉被各种记忆淹没，仇惑能清楚的感受到失去自主能力的身体，整个人仿佛身处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睁开双眼。
“你在挣扎什么呢？”
瞬间扭头，仇惑看见“他”站在背后，凤眸微弯，用比他成熟的嗓音问：“你为什么要挣扎？你不是很讨厌安安吗？去我的世界，在我的世界中你将再也看不到你所厌恶的人。”
“哈，我喜欢他还是讨厌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世界没有归安了你就想抢我的？”仇惑简直要被对方气笑，头一次这么恶心自己那张脸,“冒牌货。”
“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笑着，但仇惑明显到了“他”的不悦和愤怒，凤眼中闪过凛意：“你就算讨得了归安的喜爱又怎样呢？他喜欢的人一直是我。”
“不，”对面的人突然打断他，伸手想要触碰自己那张青涩朝气的脸，可惜仇惑警惕的躲开了，“他”也没在意，轻声说了句“他”曾和归安说过的话，“我一直是我，我是仇惑。”
不详的预感訇然爆发，仇惑眼前的场景与黑暗逐渐消散：“你——”一下子从床上弹起，待他看清房中处处遍布的便签与属于归安的物品后，仇惑又猛地转头望向身边，空无一人。
“归安……归安？！”大喊着从床上酿跄着跑到客厅，那个熟悉的相拒此时正面朝着他，仇惑咬牙靠近相框，框上贴了张便签：
不要倒着放它
“操！”仇惑一把将便签撕下放在手中揉成团，瞪视照片几秒，又握拳砸向桌台，“操！”
“安安，”归安一睁眼就看到仇惑盛满温柔的凤眼正一动不动的凝视他，见他醒了便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我煮了粥，又下楼买了你喜欢吃的点心，起来洗漱一下就去吃吧。”
征愣几秒，归安抿唇从床上坐起，没等他开口对面的人便又凑近他，亲了下他的左眉骨：“好久不见，安安。”
“你有没有想我？”仇惑从鼻间发出气音，笑声如羽毛划过归安的耳廓又划进他心里。
宛如坦白一切的话语在双方面前裂出一条鸿沟，这条沟是本不该相撞的时空产生的，是失去归安的仇惑拼命撕扯出来的，是他们之间无法逾跃的。
“……你是仇惑。”归安沉默着开口。
仇惑扬起唇角:“我是仇惑。”
掀眸和注视自己的视线撞上，归安不再多语，迎着对方的目光走出房间。
嘴角的弧度扩大，仇惑跟了过去：“安安，我帮你热一下早餐。”
他太了解安安了。安安的执念从来都是“仇惑”，不论是这个世界的“他”还是他本人，都是“仇惑”。
被他赶走的“青年仇惑”只知道安安喜欢仇惑，误将这份喜欢当成是喜欢“他”。
不是的。
最能证明这点的便是尽管这个时空的安安未曾见过他，但只要他能证明自己是仇惑，安安就会放下一切不解，从而追随他爱慕他。
而证明的过程……
能够拥有所有记忆的人，不正是他自己吗?
“知道你喜欢吃脆的，我特地叫摊主帮你多烤了会儿，”仇惑夹了根油条放到归安碗中，“本来我是想自己做的，但家里缺了些材料，只能下次再做了。”
“今天下午我带你去商场逛逛，看看你有没有缺的东西，对了安安，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中午我们在外面吃，晚上我做给你吃……”“他呢？”
络绎不绝的话语停下，仇惑面上还是让归安心动又警觉的笑容。
“安安，他很安全，他也很满意那个世界，”仇惑弯眉又往归安碗里夹了生煎，“那个世界没有你。”
手上的动作微顿，归安又抬头看他：“那你呢？”你也是仇惑，为什么你不厌恶我？
“是啊，那我呢？”仇惑将归安的问题重复一遍，“在我的世界，时间比这儿快了太多，我也经历了更多，所以——”带着病态偏执的目光有一瞬间暴露在归安眼前，但很快就被掩饰住了，恢复成归安最近刚熟悉的柔和，“安安，我失去过你一次了。”
所以他又怎么能拒绝这份诱惑呢？对，他是卑鄙，他抢了“仇惑”的归安，打破了时空规则逗留于此，将没有归安的世界留给“仇惑”。
可这又怎样？但凡“仇惑”在将来不会做出那些事，但凡安安的病情能早点被“他”发现，那他现在还有拥有属于自己的安安的可能性，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回到“过去”，抢走“仇惑”的安安。
在安安离开他的那一天，仇惑就意识到他会为过去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并且他会有多么、讨厌过去的自己。
既然“过去的他”不会珍惜安安不懂疼爱安安，那就换成他来。
他甚至不奢望安安能再次选择他，他只希望能待在安安身边，告诉安安不要再喜欢“仇惑”了，教会安安要多爱护自己，看着安安幸福，活在有安安的世界里。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伤害安安，不管是他还是“他”，都不可以。
什么叫归去皆安？
他的到来和离开都是为了归安。
如果他的离开能换来安安的一次微笑、换来安安的幸福和高兴。
那么他是愿意的。
他是仇惑，又不是“仇惑”。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归去皆安》（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