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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伶舟言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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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窗正对云海,窗下并排摆着两张花梨木书案。左边案头罗盘斜倚,阵旗散乱,下头压着伶舟言鬼画符似的星图演算纸。右边却规整如一,摞着洛京秋抄到一半的经书。
他被罚抄的内容早已写完,只是总需再替不靠谱的大师兄写上一份。
墙壁钉着剑架,本该悬剑的地方,却横旦着支青竹竿,当年两个少年偷折了苍青子长老的竹子耍剑玩,被罚跪了三日祠堂。
东南角榆木衣桁悬有两件旧袍,一件月白,一件鸦青。
拔步床帐钩坠着伶舟言随手做的小玩意,是用竹篾编,洛京秋嘲弄是不知名的小鸟,伶舟言非说是鹤,脑袋顶还染上了朱砂。
忽有风穿堂而过,案上经卷翻动。
洛京秋初入宗门时,并未读书识字,握笔的指法、横竖撇捺的起承转合,乃至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意趣,全是伶舟言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教给他的。
墨迹洇开处,依稀还是少年并头夜话时,伶舟言握着洛京秋的手教他写“长毋相忘”的模样。
夜露浸窗,迷魂香如丝如缕缠入帐中,软了筋骨,醉了神智。
床帐悬着的竹鹤轻晃,烛火摇曳,映出少年交叠的剪影。
洛京秋只觉浑身燥热,痛苦无力,意识沉浮间,有一双温热的手抚上额角,带着熟悉的清润。
他的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指尖划过肌肤,洛京秋想挣,四肢却软得无力,只能任由那人俯身,唇齿相缠间,渡过去的气息也染着迷香的缱绻。
衣衫褪落如蝶翼飘零,他们肌肤相贴,暖意顺着血脉蔓延,盖过了残存的清明。
伶舟言的声音低哑似是在蛊惑,贴在他耳畔轻喃,恍若当年教他写字时那般耐心,却又透出大相径庭的灼热:“……别哭呀。”
夜风拂过,帐中人影起伏。
他被动承受着那人的侵掠,脚趾勾紧的锦被发皱,两人呼吸交织,那双手始终稳稳托着他。
一夜荒唐,待晨光将亮,香散人醒时,他们的恩怨情仇如墨入宣纸,再也擦不去。
洛京秋猛地睁眼,满身疼痛席卷而来,昨夜迷香中的混乱画面涌进脑海,羞愤与怒意登时浮上心头。
他攥紧拳,不等伶舟言睁眼便挥拳砸去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扣住手腕。
伶舟言方清醒过来,力道却沉如铁石,洛京秋挣扎间,另一只手也被牢牢反剪在身后,整个人被按在锦被上动弹不得。
“放开我!”
伶舟言眸色沉沉,并未应声,反而抬手召出本命法器。铜铃周身流转着淡金灵光,晃动间发出清越的声响。
洛京秋正怒极,见伶舟言抬手,目光往他的下腹探去,浑身一紧。
这疯子!迷香还没醒透?竟还想……
“你敢!”洛京秋挣扎得更凶,干涸的体内既无修为也无灵力,仅能被伶舟言的禁制牢牢锁住。
他看到伶舟言的手覆上自己丹田处,那里隐隐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强行剥离。
洛京秋又怒又怕,咬牙切齿地咒骂,却只能任由对方动作。
铜铃悬在两人之间,灵光愈发炽盛,铃音渐急,如泣如诉。
伶舟言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下去,握着洛京秋手腕的力道始终未松,然指尖的温度渐渐发凉。
洛京秋察觉到不对,丹田处的刺痛越来越烈。
就在这时,伶舟言的身体晃了晃,按在丹田上的手无力垂下,铜铃的灵光骤然黯淡。
当啷——
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竟是直接昏迷了过去。
禁锢瞬间消失,洛京秋使劲推开压在身上的人,翻身坐起。他下意识地摸向丹田,那处被设置的阵法已然解开。
目光扫过掉在身边的铜铃,又看向中香的伶舟言,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
是这铜铃!他刚才是想用铜铃继续控制我,却没想到反噬自身,反倒解开了我丹田的阵法?
来不及细想,洛京秋抓起铜铃塞进怀中,看了眼伶舟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艰难穿好衣物,不敢多做停留,转身爬出窗外,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间。
而帐中,伶舟言眉头紧蹙,昏迷不醒。
待他睁开眼时,得知的便是师弟已走,绍华已死的消息。
刹那间,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狠狠碾碎,他眼前一阵发黑,喉头涌上腥甜。
师弟为何会被炼作炉鼎?丹田处的封印阵法、昨夜的迷香又是出自谁人之手?
有机会在洛京秋身上布下此等阵法的人,整个隐元宗,屈指可数。
他闯入苍青子的洞府,质问师父是否知情。
苍青子背对着他,立于观尘镜前,身影依旧仙风道骨,说出的话却冰冷彻骨——
洛京秋自甘堕落,已叛出宗门,从此与我灵真峰,再无瓜葛。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他所有的侥幸与质疑都堵了回去。
伶舟言从不怀疑洛京秋的道心,因此他不信苍青子的话。
在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不是猜测,是确信。
害了洛京秋的元凶,正是眼前这位他敬若神明的师父!
恨意缠绕心脏,疯狂滋长。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
他不顾一切地催动全身灵力,携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攻向了那位他曾经最尊敬的人。
大乘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整座灵真峰为之震颤!他剑指苍青子,青蓝色的眼眸染上愤怒的血色。
他只是一个弟子,面对的却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师尊。
伶舟言丝毫不落下风,不顾经脉撕裂的剧痛,强行提聚灵力,竟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霎时间,一道道强大的气息自各峰冲天而起!
“伶舟师侄!住手!”
“岂容你在此放肆!”
隐元宗三十六峰长老,除却闭关修行者,皆被这场师徒对决惊动,纷纷现身。
伶舟言的爆发引动了整个隐元宗的护山基阵。
他们见状无不色变,或施展法宝击溃冰龙,或试图以更高权限争夺大阵控制,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然而他们无人敢真下杀手,宗门近三成防御阵法经由伶舟言之手加固改造,其部分节点甚至只有他能完全掌控。
若他此刻心神崩溃,拉着整个宗门大阵陪葬,后果不堪设想!
无数道灵力枷锁试图束缚他,各种镇压神魂的法宝光华将他笼罩。
但在伶舟言眼中,这些阻拦他的师长,都已成了迫害洛京秋的帮凶!
他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疯魔劲儿,竟在众多长老的包围与压制下,硬生生地支撑了许久,谁也未能立刻将他拿下。
“够了!”最终,是刚刚回峰的赤芍长老出手了。
她转身看向伶舟言,目光严厉:“伶舟言!你还要执迷到几时?难道你要自毁前程吗?难道你真想毁了你和你师弟共同守护的东西吗!”
“师弟”二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伶舟言紧绷的心神。力竭、重伤,他彻底失去了意识,从空中坠落。
赤芍长老伸手将他接住,在一片寂静中,对苍青子道:“此子,由我带走看管。”
苍青子身负重伤,拂袖而去,自此闭关近百年。
而伶舟言再度醒来,已是在赤芍长老的丹峰之上,周身修为被层层封印,这一躺,便是半载春秋。
…………
趁伶舟言心神失守,晏乐湛和洛京秋合力将其打昏过去,二人齐齐逃出宫殿。
晏乐湛仍有一副教主皮囊,路上无人敢拦,教徒们无不躬身垂首。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眼看恢弘的魔宫正门就在前方。
殿外天色已暗,残阳如血。
倏在这时,一道高挑冷峻的身影,恰好自门外归来,逆着残光,与他们迎面相遇,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袂带起的微风。
是凌夙!
他风尘仆仆,肩头还沾着块暗色血迹,显然刚执行完任务归来。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晏乐湛”身上,微微一颔首,算是行礼。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擦肩瞬间,他的余光扫过了“教主”身旁那个瘦削的身影——是洛京秋!
怎么可能???
凌夙面露震惊。那假教主绝无可能带着洛京秋出现在此地!
那么这个“教主”只能是……
这个念头如若惊雷般炸响,他本能地想要转身阻拦,手臂肌肉已经绷紧。
然而,已经太迟了。
在他身形将动未动的那一刹那,晏乐湛揽着洛京秋,已然与他错开身,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迅捷无比地闪出了魔宫大门,融入门外渐深的暮色之中。
凌夙猛地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两人消失在天际的最后一抹衣角。
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宫门,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另一边,洛京秋和晏乐湛飞出去了不知多远的距离。
洛京秋神经稍缓,飞得慢了些,道:“方才那,是你的右护法。”
“我知道。”晏乐湛也跟着慢了下来。
洛京秋道:“他一直在寻你。”
晏乐湛道:“魔教里不一直都有一个么?”
洛京秋淡淡道:“你也知道那是假的。”
晏乐湛勾唇一笑。
“……道成可能还在魔教。”洛京秋陡然想到。
晏乐湛说:“伶舟言本人都意识不清了,你这一跑,他怎么还顾得上道成?”
洛京秋眉头微微蹙起。
“你若实在担心,我可以单独回去看看。”晏乐湛道。
洛京秋摇头:“罢了,道成又不是傻的。”
晏乐湛手中拿着他的赴死,洛京秋看到剑还是很伤心。
赴死陪了他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从他方从坟中爬出抵达赞县,到后来前往妖界,再至无首村同王指挥使的决斗……这柄剑见证了他重生归来的种种。
剑在人在,于剑修而言,这早已是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他曾以为,这一次,至少赴死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却又同那往生剑一般,离他而去。
“上次见你露出这般神色,也是在谈到剑时。”晏乐湛忽道。
洛京秋说:“嗯,往生。”
前世,他是木系灵根,那柄往生剑通体如碧玉,承载着他部分的生机本源,与他性命交修。
强行被切断与往生剑的联系时,那份维系他身体的生机之力便随之溃散,他无法再通过灵气循环滋养肉身。
后来他转修魔道,经脉虽重塑,赋予他狂暴的战斗力,却只强化了杀伐的一面,丝毫未能修复他早已枯竭的生机运化之能。
这直接导致了他的肉身,退化到了一种凡人形态。
他必须像最普通的凡人一样,依赖五谷杂粮补充能量,依靠睡眠来修复魔脉运转后的损耗。一旦断食、断眠,身体便会迅速衰竭,如同失去水源的草木,虚弱濒死。
魔脉赋予他摧城拔寨的爆发力,但每一次动用力量,都像是在燃烧他本就有限的生命力,那相当于用一具凡人的躯壳,强行扛着魔修的滔天战力。
在过去无数个因透支而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会忍不住想:若是往生还在身边,会不会好一些?
那温和的木灵之力,是否能稍稍滋养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让他不必时刻行走在油尽灯枯的边缘?
但这个念头,每次都只能以无声的苦笑告终。
他的往生,早就不在了。
就像他回不去的宗门,就像他救不了的妹妹……都是他永远失去的东西。
思绪落回到眼前赴死剑的漆黑与残破上。
洛京秋闭了闭眼。
赴死,这柄见证了他第二次生命所有恨意与挣扎的剑,如今,也要离他而去了吗?
魔宫监牢深处。
道成悄无声息地解开手脚镣铐,轻而易举放倒数个看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必须找到洛京秋。
他从一个看守嘴中撬出了洛京秋的寝殿方位,避开巡逻的侍卫,凭着记忆朝那处疾行。
殿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可怕。
道成闪身而入,却只见伶舟言独自倒在白玉地砖上,双目紧闭,唇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师父……”道成心头一紧,环顾四周,却不见洛京秋的身影。
他蹲下身探了探伶舟言的鼻息,发现对方只是昏迷。
看来洛京秋果然是趁乱逃脱了。道成心下稍安,不再耽搁,转身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就走了?”
一道慵懒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道成猛地回头,只见伶舟言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正不疾不徐地拭去唇边血迹。那双桃花眸中哪有半分昏迷初醒的迷茫,分明清明得令人心惊。
道成当即拔剑,厉声道:“伶舟言!”
“你认识我?”伶舟言的视线自他的脸缓缓移到那把木剑上,抬手捂住右眼,感知同以往截然不同,奇怪道:“眼睛不大舒服。”
道成面冷如霜:“你又在作什么妖?”
“看衣着,你是镇祟衙的人吧?真怪,怎么对我这么大的敌意?这是哪儿?”
伶舟言对面前的人与景皆是一头雾水,他能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像是经历过一场相当劫难的大战,受了伤及根基的重伤,没个三年五载的修复不回来。
怎么出去做一遭任务,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惨样?这下回了灵真峰,洛京秋又该笑话他了。
“你装什么?被人夺舍了?”
伶舟言望着眼前这对自己敌意满满的剑修,梳着高马尾,疑似也是个木灵根,虽然印象全无,但也不露怯意:“不可能啊,我就是那传闻中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芝兰玉树、丰神俊朗的隐元宗灵真峰大弟子伶舟言本人!”
道成的神色一言难尽。
伶舟言还没说完,试图召出本命铃铛,不知为何未成,大抵是闹脾气了,无妨。
他眉梢一挑,语气里仍旧带着恃才傲物的张扬:“论资质,我惊才绝艳;论容貌,我貌比潘安;论声名,天下修士谁不知我名动一方?这般独一无二的人物,怎会有人不认得?
道成明白了,伶舟言脑子被洛京秋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