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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生死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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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成问他:“你多大年纪?”
“十八啊,怎么了?”伶舟言如实回答。
道成心道,这记忆一下子倒退了八十几年,都快和他一个年纪了。
十八的伶舟言显然有些二百五,见他表情怪异,不满地问道:“哎哎哎,你这人,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哪儿得罪过你吗?”
“你可知晓如今身处何处?”道成问。
伶舟言理直气壮道:“不知道啊我刚不是问你了?”
他绕着着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屋子走了一遭,左顾右盼,忽嗅嗅鼻子道:“这里有我师弟的气息。洛京秋也来过这儿?”
他凑到床边,使劲翕动鼻翼,单只眼睛青芒流转,仍有些不适应如今的状态,走到镜前,才发觉自己的青眸竟少了一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伶舟言惊恐,他的眼睛还能褪色吗?
种种意料之外的事情令他怀疑自己身处于幻境之中,他咬破指尖,掐诀结破妄印,无效。
他反手摸出三枚桃木钉,以自身血液为墨,在桌案快速画下破幻阵,还是无效。
于是他干脆开始循环默念《清心咒》稳固心神。
一定是梦一定是梦,是洛京秋报复他的恶作剧,他睡醒了就能看到洛京秋得意的脸。
结果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他仍留在原地。
对面是那个用看傻子眼神看着自己的镇祟使。
伶舟言终于接受了残酷的现实,急切道:“靠!那我师弟呢?!我师弟怎么会跟我一起来做这个任务?他现在去哪了?回宗门了么?”
“他已经不在隐元宗了。”道成冷不丁回应道。
伶舟言抬眸:“嗯?那他在哪?”
“那时最常听到的说法许是,他叛出宗门,堕入魔教,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面修罗。”道成道。
伶舟言面无表情,安静了半晌。
嘴唇忽抖成了一条曲线,憋笑道:“我不行了……你别逗我笑,就他还鬼面修罗?那我牵丝魔主呢。”
道成平静地看着这个煞笔。
“你不笑吗?哈哈哈你好厉害,耍人都不带笑的。”伶舟言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弯弯的眸子恢复正常了些,倏然间敛去所有笑意。
他五指曲起,手腕旋动间,指尖显现出数缕银白灵线,居然已然于道成身前交织成网。
“此阵以灵线为骨、真言为引,你若说谎,灵线便会缠上经脉,让你尝尝灵脉灼烧之痛。镇祟使,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你可都要慎重。”他的眸色锋利,眉峰微挑,声音沉冽如冰。
道成举剑欲破,伶舟言掌心向上一抬,阵眼骤然收紧,原本松散的灵线绷得笔直。
他莞尔道:“挣扎徒劳无效,你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吧。”
道成不再破阵,转而看向伶舟言,轻嗤道:“你问,只怕你承受不起得知真相后的锥心之痛。”
伶舟言只当他嘴硬,轻松翘唇,问出第一个问题——
“你方才所言,有几分真实?”
道成答:“句句属实。”
灵线泛起柔和的金芒,言真阵印证此言非虚。
伶舟言手指骤然一颤。
“如今是哪一年?”
道成不带迟疑道:“天启七年,春。你所处时境之后的第八十六年。”
依然属实。
伶舟言呼吸有些困难。灵线不受控制地抖动,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下意识地抗拒去挖掘更深处的问题。
洛京秋叛出宗门,堕入魔教。
除此之外,他还失去了本命法器和一只眼睛。
“我们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何来此?你和洛京秋究竟有什么渊源?把你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都据实以告。”
“洛京秋是引我入道的师父,我们如今身处拜血教魔宫左护法洛京秋的寝殿,你将洛京秋掳来此处多日不放,我遂前来营救。”
伶舟言打断他:“慢着,我为什么要将洛京秋抓来这里?我是什么人??”
道成扯了扯唇:“你是……现魔教教主啊。”
“!”一抹奇异的光彩掠过伶舟言的眼底。
“别高兴得太早,洛京秋早就不在魔教了。”道成仰头回忆道,“八十六年前,洛绍华逝世。他因故叛出师门,投身拜血教,仅半年便被教主晏乐湛擢升为左护法。又半年,他身陷秘境,世人皆道他道消魂散,再无轮回。谁知四年前,洛京秋竟以鬼修之体重现人间,与你我相逢。其后他遁入妖界四载,直至出界后不久,你寻到他,将他带来了此地。”
伶舟言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脑内轰鸣,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所以说,绍华死了?我师弟也死了?绍华是怎么死的?我师弟又怎么会离开宗门?他去了哪里的秘境?如今身处何方?”
道成:“你的问题好多。”
“你快说啊!”伶舟言着急。
“洛绍华的死和你有很大关系。”道成迎上他的目光,“还记得你们在万花岛海下秘境杀死的那只灵兽么?你们将它送给洛绍华做炼丹药材,洛绍华被同门怀疑用人肉炼丹,被逼迫当众服用丹药后,身死消散。我想,大抵洛京秋便是那时对宗门失望,才会离去的吧。”
伶舟言的瞳孔放大,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只猿猴灵兽的模样。
前不久他和师弟刚杀死那只灵兽,他分明亲眼验看过,那灵兽灵力纯净充沛,是上好的炼丹材料,怎么会有毒?怎么可能??
他的眼睛……出问题了?
可从出生到现在,他的这双被誉为天赐之物的眼睛,明明从未出过差错。
伶舟言不由自主地抚摸上自己的右眼,升起一股抠出来仔细查验的冲动。
“……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这个,我才和师弟换了眼睛?”他喃喃低语道。
“我并不知道洛京秋前世死于哪处秘境,不过他目前被晏乐湛带走,早已离开魔教领域。”道成忆起来时在路上听到的教徒交谈,那两个教徒道教主带人离了魔宫,不知做什么去了。
“……晏乐湛?”伶舟言一步一步逼近他,明朗的容貌下显出一丝森然:“我师弟怎会与他同行?”
…………
道成以为洛京秋和晏乐湛早已逃远,实则两人根本没走远,此刻正藏在距主魔宫三千里外的烬沙城内。
烬沙城位于魔界边境,被一望无垠的沙土环抱,常年刮着热风,因此城郭皆由熔铁浇筑,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沙海中的铁兽。
这里远离教中势力纷争,往来多是走私魔器的商贩与避祸的散修,没人会刻意关注两个换了装束的陌生人。
洛京秋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换了身素色粗布短褂,褪去了往日玄衣的凛冽,只余下一身清简。
他将高马尾打散,墨色长发团成松垮的丸子头,几缕碎发挣脱束缚,垂在鬓角颈侧,添了几分不设防的慵懒。
楼下传来商贩的吆喝声,夹杂着来往魔兽的吼叫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味。
“洛洛在看什么?”晏乐湛问。
洛京秋收回视线:“好久不来了。”
晏乐湛一根手指微屈,搭在唇上,歪头笑道:“魔界呀……怀念?”
“不怀念。”洛京秋垂眸去吃桌上那碗阳春面,汤头清浅,只飘着几粒葱花,为了这碗面他寻遍整条街才肯落座。
执起竹筷,挑了一筷面送入口中,温热的面线滑入喉间,熨帖了几分寒意。
晏乐湛知道他的喜好,又唤小二上了几道菜,自己却是不吃,好整以暇地端详着他。
洛京秋端起碗来喝了口清清淡淡的热汤,问:“你还是以前那个晏乐湛么?”
“你觉得呢?”晏乐湛笑吟吟地问。
“……不太像。”洛京秋道。
虽说外形、记忆乃至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都分毫未变,但内里的行事风格却像是完全相反的另一个人。
洛京秋说:“若你是曾经那个晏乐湛,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剑指向你。”
他掀起眼皮撩了晏乐湛一眼,眼神凌厉。晏乐湛从善如流道:“那我就不是。”
小二很快端上菜来,木托盘上摆着三菜一汤,蒸腾的热气漫开,透出几分粗粝的烟火气。
“客官您慢用!”小二指了指那盘烤羊腿,嗓门洪亮,“这羊是今早刚宰的,牧民从沙漠深处赶过来的,烤得外焦里嫩,您尝尝!”
此地城邦的饮食,向来以肉食为主、辛辣为辅,既因牧草稀少、谷物难得,也因辛辣能驱寒祛湿、抵御风沙。
他执起木筷,夹了一块烤羊腿肉,外皮焦脆,内里的肉质却鲜嫩多汁,孜然的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
晏乐湛笑问:“好吃么?”
洛京秋点点头。
他先前来这里时,曾远远看着牧民围着篝火烤羊,那香气勾得他胃部叫嚣。
他又夹了一筷子洋葱炒蛋,辛辣的清香驱散了羊肉的油腻,也让那深埋的饥饿感稍稍平复。
“你之后打算做什么?”洛京秋问他。
晏乐湛理所应当道:“当然是跟着你了。”
“……你不是喜欢我大师兄么?”洛京秋问。
晏乐湛道:“喜欢呀,他像你,我才爱屋及乌的。”
“你……不正常。”洛京秋道。为什么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晏乐湛问。
洛京秋说:“我要去找绍华。”
晏乐湛感叹:“还没放弃呐?”
洛京秋平静如水:“我会一直找下去。”
既然晏乐湛已不似从前,那前尘往事可暂且不提,他如今心绪平稳,自然不会随意同人恼火——
“之前那个秘境,你没找着她的下落?”晏乐湛却忽然像不怕死似的,主动提及了那件往事。
洛京秋定定地看着他,手握柳枝,牙齿撕咬下来一条羊肉,不知为何觉出一口苦涩。
低头定睛一看,哦,原来是烤糊了。
他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咽下那口难吃的肉,埋头继续咬,边咬边问晏乐湛:“你还敢提?”
“澄清一下,我可是一点都没有骗过你,我发誓。那处秘境,绍华绝对去过,若你没能找到她,只有可能是——绍华先你一步离开了。”
洛京秋怔然:“她怎么可能离开?”
洛绍华分明只是一具尸体了啊……要如何离开秘境呢?
可看晏乐湛那副模样,又不似作假。
晏乐湛望着他红润的唇珠和微微开合时露出的皎白牙齿,柔柔说道:“没准,洛绍华还活着呢,就像我一样。”
这句话,无疑为洛京秋留下巨大的震撼。
洛绍华……有可能还活着?
窗外沙尘起,风吹过,卷起些许残枝落叶。
属于道成的声线猝不及防地在身侧响起:“洛京秋洛京秋洛京秋!”
洛京秋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去瞧,道成竟在客栈二楼的窗外,扒着窗框利落地翻了进来。
“道成?你没事……你是怎么找来的?来这里做什么?”他讶然问道。
道成瞥了一眼桌上尚且热气腾腾的菜肴,判断他们刚来不久,便挨着洛京秋坐下,笑道:“我来给你送东西。”
他神神秘秘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像小孩子献宝似的捧到洛京秋面前,眼底闪着期待的光。
洛京秋接过,入手极沉,重量有些熟悉,他猜不透里头是什么,一边拆开封条一边问道:“伶舟言没把你打伤吧?你怎么样了?”
“没事,你看我活蹦乱跳的,他打不过我。”道成语气轻松。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念头,他将伶舟言已然失忆的事咽了下去。
洛京秋哼笑一声,不置可否,随手掀开了盒盖。
动作,却在看清盒中之物的瞬间,彻底僵住。
……往生?
盒内铺着玄色丝绒,其上静卧着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有余,通体如初春新抽的碧玉竹,色泽温润中透着勃然生机。剑身并非金属,而是内蕴着一层如同深潭静水般的青幽,隐隐显有木纹。
剑格处雕作缠绕的藤蔓状,护住中心一枚莹润如露的翠色灵玉。整柄剑望之不似杀伐之器,倒像是从山林灵脉中自然孕育而出的灵木,为疗愈苍生而生。
洛京秋的呼吸停了。
前世刚得到它时,他爱不释手,恨不得睡觉都抱着,连练剑时都舍不得让它沾染半分尘埃。
“你怎么会……找到它?”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气音,睫毛不停颤动,眼尾晕开一片殷红,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滚烫的东西决堤而出。
道成没料到他反应如此剧烈,这剑对洛京秋竟重要至此。他不过是在与伶舟言交手时,偶然得到对方储物法器中有此物气息,撤离时顺手拿了回来而已。
此刻的洛京秋,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柄失而复得的故剑。
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看了许久,久到桌上的饭菜都彻底失去了热气,凝结出一层白色的脂膜。
终于,他极轻地、极缓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可是……我再也用不了它了。”
这柄剑并非寻常武器,而是一件需要用木系灵力驱动的法器。然他为鬼修,已不再是此剑的主人。
窗外的风沙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道成张了张嘴巴,却觉嗓音滞涩,不知该说些什么。
洛京秋的手指悬在往生剑上方,指尖能感受到那柄剑散发出的温润生机,却与他此刻鬼气恰恰相斥。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倚在窗边一直未语的晏乐湛,倏地轻笑了一声。
“谁说用不了?”
他踱步过来,目光扫过碧光流转的往生剑,又瞥向桌上那柄用布帛包裹着的赴死剑。
“木剑生机未绝,鬼剑死意将散。”晏乐湛伸出两指,虚点向两柄剑,“你有没有想过……让它们‘活’过来和‘死’过去?”
洛京秋猛地抬头。
“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