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旅行者 祂亦是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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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之中。
一束惨淡的白光斜射下来，倾泻进无声的空间。
白光照亮的一小片角落里，一张破烂的蒲团铺在地上，边缘翘起的几缕鸟羽暗示了它的来历——不死鸟群很少换羽，但长达千年的光阴里，收集出足够给家庭新成员做垫子的数量，还是不在话下的。
鸟羽的羽干很长，如透明的鱼骨，衬托之下，紧密贴着羽干分布的绒毫因此显得不那么硬而翘，尽管和蒲团中央那一只乌鸦的毛比起来还是坚硬得跟蒲扇似的。
阿蒙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拔出来，甩干净睡意，慢悠悠地从“简陋鸟窝”里蹦出来。
死后的境遇超乎祂的预料，祂竟然还保留着自我，以乌鸦的形态出现在永暗之河的领域中。
这到底是为什么？
阿蒙不明白。
祂只知道，自苏醒以来，祂和天尊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就消失了，死亡像一把镰刀，斩断了祂们的关联。
至于那名陌生的死亡之神……祂的态度同样让阿蒙想不明白。
瞥了一眼静坐在光芒之外的那名神灵，乌鸦默默地转过头，想道，祂简直像一尊沉入河底的石像，因为积年的冲刷而面目模糊，暴露在破烂道袍外的肢体支离破碎。
‘和那群怪鸟一点也不像——好吧，羽毛还是很像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阿蒙才渐渐相信那群带祂来找死亡之神的怪鸟正是这个怪神的子嗣，但祂们总是很畏惧祂，甚至连神灵的目光也不敢接触，经常在门口推搡成一堆闹哄哄地飞走，等祂陷入沉寂，才敢小心翼翼地向阿蒙招招翅膀。
至于现在……阿蒙慢腾腾地往前挪了几步，一抬头，果然看见那群傻乎乎的大鸟又在伸着头，鬼鬼祟祟地张大嘴做口型招呼阿蒙过去。
‘快过来！’
不知道又干了什么好事的不死鸟们手舞足蹈地暗示着，动作夸张却没发出一丝声音，不让冥想中的死亡之神注意到祂们。
阿蒙：“……”
好幼稚的鸟。
‘快过来——快过来——’
那群怪鸟蹦跶得更起劲了。
好吧，看在你们这么无聊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搭理你们一下。
我真是个好鸦。
虽然觉得会有“大惊喜”在后面等着自己，但看在祂们扑腾得那么卖力的份上，阿蒙还是很给面子地跟了过去。
*
见小小的毛球终于跟上，欢欣鼓舞的不死鸟群闹哄哄地绕着祂转起了圈，鸟群中毛色最白的那一只娴熟地低下脑袋，把乌鸦顶到头上，张开翅膀飞向禁地之外。
冥河上层，与物质世界海洋最接近的地方。
“你来啦你来啦你来啦——”
“父神太可怕了有没有被吓到——”
“不怕不怕我们抓了好吃的带给你——”
聒噪的鸟群飞到一片五颜六色的珊瑚礁平原上，轻手轻脚地放下阿蒙，旋即扑通一声丢出一堆大鱼。
险些被蓝鳍金枪鱼尾巴甩飞的阿蒙：“……”
你们是认真的？
白色的乌鸦仰着脖子，和那群庞大的“美食”们对视。
体型壮硕纵横海洋的诸多掠食性鱼类们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要殒命于乌鸦之口。
空气里弥漫起了淡淡的尴尬。
“美食，对吧？”
阿蒙说。
祂此刻无比怀念自己的人类形态，这样祂就能使用嘴角抽搐这种复杂的面部表情。
“是的……吧？”
不死鸟们难得心虚。
对比一番弟弟和大鱼的体型，乐颠颠的不死鸟们终于发现，祂们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呢。
*
宇宙的彼端，轮转着生与死、群山与雪原、花海与沙岸的静谧之地内，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奥赛库斯披着守护者用花枝中最柔韧的芯编织的斗篷，晶莹的丝线蜿蜒地纠缠着，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脚边，像有月光在祂身上流转，那朵赠予的花别在祂的发冠上，永生的晶簇花瓣折射着金色灵魂散发的光芒。
“你要回到地球。”守护者扭头，平静地看着祂，“那就需要三个步骤。”
“第一，你需要一个能够搭载灵魂容器的飞行器，第二，搭载你的那架飞行器需要足够的能源，第三，你需要地球的坐标。要得到这三样东西，那就不得不进入群星坟场。”
奥赛库斯原本听得很认真，直到那个怪异的词语让祂忍不住蹙起眉头，重复道：“坟场？”
“是的。”守护者不再端详祂的脸庞，目光平静地投向幽蓝的深空，“我被勒令在这里等待群星的复生，正是因为这里是群星的坟场。死亡之后，才有新生。”
奥赛库斯听的不太明白，祂想问群星在哪里，是那些白沙还是那些蔷薇，蜥蜴人却忽然拽着祂，不由分说往湖中一推。
“！”
有那么一瞬间，奥赛库斯又体验到飘荡在无垠宇宙的失重感，但守护者很快接住了祂，那只揽着祂腰的手臂若无其事地松开，守护者带着独特音调的声音又一次从身后响起：
“走吧。”
‘吓我一跳……’
奥赛库斯正想腹诽两句，就被一路绵延到目光尽头的铁锈色废墟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盘曲折叠的庞大轨道，布满污渍的金属丛林，风化得一半化为齑粉的参天雕像，层层叠叠，一望无际，它们平静地躺在一起，像无处安放的尸体，只能潦草地互相遮盖，用上一层的阴影为下一层撒上几捧薄土，勉强得到个埋葬之所。
“这是……什么？”
“坟场。”守护者说，“或者说白洞深处。湖面是封锁白洞的门，在外面只能看见它显化出来的金色树林，从里面看，才能看见它们真正的样子，也就是曾经有文明存在又相继陨落的群星的废墟。”
祂从身后绕到前方，再次牵起了奥赛库斯的手。
“小心，地下很深，不要陷进去。抓好这个，别让绳子脱手。”
祂拿着一段和奥赛库斯身上斗篷原材料一样的芯——只不过这条更结实，用了五根编在一起——然后一端绕着奥赛库斯稍微有些实体感的手腕拴了个结，一端拴在自己手腕上，像在防止什么东西把两人分开似的。
奥赛库斯全程没有说话，不，祂根本没有任何注意力可以分散——祂完全惊呆了！
“你……你你你……”
奥赛库斯瞪圆了眼睛，
“约约约书亚？不对，师弟你——”
从身后绕过来的守护者怎么变成人类的样子了！白色头发紫色眼睛虽然下半张脸戴了个疑似防毒面具的不明物体但是那上半张脸奥赛库斯戳瞎了都能认出来！
“你没死——！！”
祂嗷的一声扑上去，挂在守护者身上，如果有可能奥赛库斯甚至想像乌洛琉斯一样变成蛇爬来爬去或者变成阿爷一样的巨蛇把师弟盘起来！
“你没死！！！”
“我好想你我好难过我、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祂埋在守护者的颈窝处，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躺满文明尸骨的坟场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守护者没有动，没有说话。祂半点反应也没有。
一阵带着铁锈味道的腥风吹来，奥赛库斯冷不丁打了个机灵。
祂感觉不太对。
“如果我们一直这样站在原地，游荡在废墟里的太空瘟疫感染者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然后发起攻击，这就是我给你绑上手绳的原因。”
守护者微微低下头，和挂在祂肩膀上的奥赛库斯对视着，那双和约书亚别无二致的紫色眼睛深邃如星群，
“你的灵魂只是借助斗篷和那朵作为容器的花暂时脱离了游离的灵体状态，拥有一部分实体，介于物质与能量态之间。面对感染者，你依然身处危险之中，一旦它们的攻击打碎了容器，让你脱离我的视线，后果可能是永远留在这片找不到出口的废墟里。”
祂是那么平静，以至于一截锈迹斑斑的金属肢体从左侧横向撞来、以无法目视的速度击飞了祂下半张脸那个带着过滤系统的面罩之后，奥赛库斯都难以反应过来。
“看，就像这样，”
守护者一手托在奥赛库斯的大腿之后，让挂在身上的家伙有个着力点，一手平静地伸出，在金属怪物被撕裂的尖啸声中，召回那个面罩，
“它们很危险。”
然后祂放下了奥赛库斯，将面罩戴回去，把下半张脸的恐怖空洞遮住，连带那些横切面、电路和电流信号。
奥赛库斯用难以言喻的目光深深地看着祂，祂该做什么？蹙眉？落泪？大声质问刨根究底？
最后祂干巴巴地问：
“你……你的脸……是……”
“一种惩罚。以及，你应该叫我守护者。我并没有‘约书亚’或者相似的代称。”
守护者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拉住奥赛库斯的手，为祂领路，晃荡的白色风衣袖口下，蜥蜴人形态时期的镣铐依然存在，紧紧地箍在人类手腕上。
“我清理废墟时曾经见到过地球文明的遗物，正是因为它搭载的信息，我才对地球有所了解，也因此设计出白洞之外日升月落的规则，而我能找到适合你的灵魂容器，也和它告诉我的信息有所关联——或许这就是命运？”
祂们一脚深一脚浅地漫步在坟场，脚下的星舰残骸发出低沉的嗡鸣，守护者一脚跺上去，它平静下来，在奥赛库斯面前恢复成彻底的死物。
等奥赛库斯从甲板的破洞钻过来，守护者终于停下了脚步，祂示意奥赛库斯和自己一起抬头：
“看，图书馆。”
祂对那座躺倒的圆锥形大楼行注目礼，像颇为满意自己的杰作、向奥赛库斯展示似的。
奥赛库斯敏锐地察觉到手绳那一端的一丝情绪波动，抿了抿嘴，决定找点什么话题和这个和师弟有半张脸一致的人说：
“我们需要的东西在这里？”
“当然。”
守护者欣赏完毕，又走在前面替祂引路，于是祂们从圆锥体躺倒下来的尖顶走进去，一路爬升了数千米，最后停留在一个应该罩着玫瑰而不是探测器的精致玻璃花笼前。
奥赛库斯的目光随之凝固。
“也许你认识它。”
守护者侧着脸看祂，轻声说，
“旅行者1号。它在自己记载的公元纪年3061年飘进银河深处，又于3901年卷入中央黑洞，我并不清楚它在2030年耗尽能量之后加速的缘由，也许是太阳熄灭的粒子暴风推动了它？”
奥赛库斯没说话，熟悉的名字让祂怔怔地失神，像忽然捡到一张小时候的日记，于茫茫无垠的宇宙之间。
旅行者。
飞掠太阳系的Voyager1。
它独自完成漫长的旅程，横跨千年，横跨万里，在玻璃花笼后静静地回望着奥赛库斯。
弧形的花笼倒映出金色灵魂模糊的面孔，祂亦是行人。
作者有话说
第254章 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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