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5、“我恨祂。” 我自此无法 ...


  •   低落的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很快奥赛库斯就没精力感伤了,祂现在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抱着那个探测器,或者说那个探测器驮着祂,然后守护者再扛着那个探测器,达成仅靠一人便可同时赶路的姿态。

      “……”

      因为半灵魂状态没什么重量,奥赛库斯轻飘飘地趴在旅行者号上,想找点话题,但又觉得打扰守护者赶路不太合适,只能默默地发着光,假装自己是个挂件。

      ‘至少我还有点照明作用的嘛。’

      祂苦中作乐地想。

      守护者自从砸开玻璃花笼后就突然变得很急切,好像有什么催促着祂加快速度,不过祂赶路的时候基本没有颠簸,简直比奥赛库斯自己爬上爬下那会还平稳。

      褪色的风车、长着十个眼睛的三角雕像、密密麻麻伸出无数只手向外张开拼成巨大花冠的不知名遗迹,还有更多深埋地底分辨不清的旧日遗址,都目送奥赛库斯远去。

      铁锈色的苍穹下,这个金色的灵魂像船上的一盏孤灯,划过沉默的河流,直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趋光的飞蛾,追随着守护者的脚步,从万千个方向汇聚,最后超越祂们,破土而出。

      混乱得仿佛从满地废墟里随便拆解碎块排列组合出来的怪物用僵死的肢体横在眼前,奥赛库斯下意识抱紧那个冰冷的探测器,正想着还是没来得及摆脱它们,就听见守护者的声音飘上来:

      “终于赶上了。”

      奥赛库斯:“?”

      不应该是没赶上吗?在感染者追上来之前逃跑之类的……嗯……是感染者吧?反正守护者这么叫祂也跟着这么叫。

      “我的意思是,恰好赶在在脱离坟场的临界位置把它们全部引诱过来。”守护者淡淡地回答了奥赛库斯的问题,“以及,我们并没有在逃跑。”

      “啊……啊?”祂把刚才的腹诽说出口了?奥赛库斯尴尬地接话,“原、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些成分复杂的活化怪物已经把祂们围得严严实实,但守护者好像天然没有紧张的情绪,祂还在孜孜不倦地向奥赛库斯描述祂的计划:

      “感染者是坟场中保留一定活性的游荡物质,其中的原因很复杂,调查的意义不大,所以为了方便称呼,我统一描述成太空瘟疫。不过,不论是何种原因,能够驱动物质发生运动变化,它们身上就必然含有尚未耗尽的能源,而我们计划中的第二步,也就是能源问题,就可以靠它们解决。”

      奥赛库斯:“……”

      你解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我们快要被埋了……

      脚下的垃圾山正在崩解滑坡,眼看着蠕动的金属和扭曲的阴影像围城般越缩越近,奥赛库斯下意识仰起脑袋,目送铁锈色的苍穹化为昏红的一点。

      感觉……好像整片废墟都活过来了……

      这也太多了吧……奥赛库斯张着嘴,眨了眨眼睛。

      “竟然这么少吗?”守护者啧了一声。

      奥赛库斯:“?”不是。

      “看来就算是全部收集成功,也只能支撑飞船逃离一次……”守护者像在计算什么,微微眯着眼睛,“算了,一次也行。”

      然后,在祂平静如初的声音中,奥赛库斯听见某种不依靠介质传播的歌声。

      “等下回去,我会着手把放在营地的那个飞艇修好。虽然感染者数量太少,能供给的能源也不太可观,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会给它加装群星引擎。只要能源利用率够高,还是勉强能够支撑你抵达地球的。”

      祂说出第一句时,脚下废墟的坍塌停滞,祂说出第二句时,眼前堵路的围城退去,当守护者说完这一整段话,奥赛库斯看见天上昏红的一点再次扩大成满天的金属锈色,苍穹笼罩寂静的荒原,那些活化的组成感染浪潮的巨大怪物都在守护者奇妙的音色里收缩,像星球从内部坍塌,被自身引力撕扯成黑洞,缩小、凝实,成为致密的一颗光点。

      不计其数的光点飘浮在荒原上,奥赛库斯忽然有种错觉,祂好像被放大到无数倍,用那双只能依靠光年丈量的庞大眼睛观测宇宙,那些光点就是星球,聚合便成为星系。

      那这里呢?奥赛库斯看着失去感染者带来的响动后彻底寂寥下去的辽阔之地,这里是群星的坟场。就像守护者告诉祂的那样。

      守护者轻轻地放下一直背在身上的探测器。

      突然间,满地繁星像有了方向一般,向探测器的方向聚合而来,它们拖出长长的尾翼,划出螺旋状的星轨,奔向奥赛库斯怀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造物。

      旅行者号一点点亮起,在吸纳了所有星辰般的光点之后,它发生了蜕变,闪烁着粼粼的光芒,在奥赛库斯耳边唱起群星的歌声。

      “走吧。”守护者说。

      穿过白洞的边缘,奥赛库斯从湖水中湿漉漉地站起来,下意识看向手绳的另一端。

      与约书亚相似却不同的人早已消失,蜥蜴人垂下头颅,旋转着银河的眼睛迎上奥赛库斯探究的目光,鳞片上滴落晶莹的水珠。

      “走吧。”守护者又说了一遍。

      *

      接下来的时间平静又充实,守护者修飞船,奥赛库斯坐在旁边看,但守护者越来越沉默,奥赛库斯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蜥蜴人从不正面回应金色灵魂的试探,无论是关于身份,还是关于进入群星坟场那天的人类面貌。

      祂永远用明亮却沉默的眼睛应对奥赛库斯的话语,然后带着更多的任务走开,要么去收集材料,要么去改装线路。

      最后守护者给飞船额外多装了一个自动巡航管家,那个长着两个圆耳朵、会用地球颜文字表达心情的球形小机器人终于引开了奥赛库斯的注意力,那些埋葬在沉默里的问题好像也终于翻篇,不再被奥赛库斯提起。

      结果最不适应的反而是守护者自己,看着奥赛库斯又抱着小机器人聊天,守护者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神情专注仿佛始终沉浸在工作中。

      “……”

      *

      等湖上的月亮再升起两次,飞船就能修好了。

      鳞片晶莹得仿佛挂满露珠的蜥蜴人独自坐在营地背后的低地里,奥赛库斯一个小时前跑过来和祂说要带小机器人出去拍照,把星空的见闻一起带回地球上,祂还问守护者可不可以一起走,或者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也好灵界传书什么的,不过蜥蜴人没回答祂那一连串的问题,只是简单地说了句不要踩进湖水里,就把闹哄哄的金色灵魂和机器人一块哄了出去。

      会发出声音的家伙离开后,营地里和过去一样安静。

      蜥蜴人娴熟地削开萤石碎片,没用别的工具,祂的利爪就是最好的锋刃,脆弱的美丽装饰物被镶嵌在休息仓的墙体上面,尽管它对星际远航没有任何作用,但蜥蜴人认为那个喋喋不休的灵魂一定需要它提供的情绪价值。

      做完这些祂钻出内舱,因为熟练的缘故显得比蛇还要灵活,简直不像个三米多高的巨型直立生物,尔后恰好新一轮的繁花正在生长,蜥蜴人纤长而布满鳞片的双脚踩进密集的花丛里,发出晶簇破碎的脆裂声响,和过去安静世界里唯一的声音记忆重叠。

      伴随着花朵碎裂的响声,蜥蜴人慢悠悠地往营地走,祂能感觉到奥赛库斯已经回来了,现在的安静大概是祂又抱着小机器人进入了“睡眠”。

      睡眠——这个来自碳基生物底层基因代码的习惯很奇妙,奇妙到灵魂状态也需要通过它恢复精力,不过奥赛库斯或许只是纯粹出于习惯而不是在恢复精力?但蜥蜴人想这么认为,那祂就这么认为。

      玩累了就该休息,旅途累了就该回家。

      奥赛库斯执着于回家,那祂就帮祂回家。

      蜥蜴人掀开枝条编就的门帘,抬起手,把咕噜咕噜贴着天花板乱滚的白色球体拽下来,无视机器人满脸的QAQ,把它塞回奥赛库斯枕边。

      金色灵魂翻了个身,大概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一把捞过白色小球,揣在怀里进入下一场睡梦。

      祂已经完全习惯了蜥蜴人的存在,和那个“守护者”的代称一样划分进了安全区的范畴,以至于重伤未愈躯体失联都敢独自在对方身边沉睡,很难想象距离祂初来此地才不到五十次日升月落。

      甚至连蜥蜴人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祂本以为在创生之柱深处的荒原里游荡会是祂剩余生命永恒的主题,谁知道突然掉进来的灵魂会把平静打破。

      谁能知道呢?就算是超星主宰麾下最聪慧的奥术螺旋研究会也推测不到这是一个怎样的开始,蜥蜴人像启动了被预设好的程序一样,撒了一连串的谎,什么营地,什么守护者的名号,什么看管群星等待升起的使命,都是假的。

      祂只是个被放逐的失败意志体,甚至放逐罪名也不是祂触犯的,祂只是被连坐,因为祂出身的那一批足以填满两艘空天母舰的意志体里有一个佼佼者脱颖而出,去地球执行了某项任务最后失败而归,祂们这些同批次的产物便都挂上了“残次品”的标签,被驱逐出超星主宰的星际远征军,成为创生之柱中的幽魂。

      这些比较遥远的记忆蜥蜴人不太愿意回想,祂也回想不清了,手腕上的镣铐不仅是劣等品的象征,还带有促生衰变的作用,让群星意志体逐渐崩溃最后走向消亡,因此祂看似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这种破坏是不可逆的。’

      蜥蜴人想着,

      ‘存储我个蜥信息的脑部记忆回路已经无法提取了。’

      祂有点遗憾不能把地址或者联络尊名一类的东西复制给奥赛库斯,但祂又不能正面回答,说自己是个失忆症患者并且症状在逐步加剧,省得奥赛库斯因此担忧祂修缮的宇宙飞船是否牢靠。

      嗯……虽然作为超星主宰途径的牧星人,祂能保证自己就算衰变得只剩一具晶体骷髅也能胜任星舰维修师的工作,但这种可能引发谎言被戳穿的话题,还是不要深入解释了。

      不值得。

      祂希望在所剩无几的相处里能够融洽一点,以自己身份留下的印象能够美妙一点,祂希望祂在荒原上捡拾的珍珠能够用同样的印象看祂。

      想到这里,坐在毯子上的蜥蜴人又偏头看向沉睡的灵魂,奥赛库斯依旧带着花冠,介于虚实之间的长发映衬得脸颊柔软而细腻。

      ‘珍珠。’

      祂因此替导航机器人选择了白色的外壳,因为它会像珍珠。

      珍珠很安静,也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这么安静,停止漫无边际的提问。

      想到提问蜥蜴人的心情忽然变得阴沉,祂想起带奥赛库斯去运输探测器的那段经历,那个图书馆大概是祂刚刚在这片荒原游荡时建造过的,具体是为了什么祂记不清了,那片记忆回路和个蜥信息挨着,也被衰变删了个干净。

      祂难受的是脸——那张拟态成人类的脸——祂们这批意志体出厂前都装载了人类外观的基因程序,有需要时才会得到完整的基因密钥来启用,在没有得到上级权限的情况下普通地转换形态,就会像祂那样缺少下半张脸。

      而比起脸,祂更难受的是珍珠目光背后的深意。

      奥赛库斯显然是认识这张脸的,并且关系颇深,否则也不会惊喜得那样明显。

      而蜥蜴人用烂透了的脑子都能想明白,拥有这张脸完整版本的当然是那个幸运儿,那个佼佼者,那个去地球不知道捣鼓了什么结果把祂们一堆同僚都变成星际垃圾的罪魁祸首。

      遗憾的是祂不知道那个幸运儿是谁,大概是已经死了,光是连坐的罪责就如此惨重,失败者恐怕早就消失在超星主宰的惩戒之下了。

      但是,但是。

      意识到一个既定的事实让被遗忘在荒原的牧星人无端地感到窒息,陌生的情绪堵塞了祂的胸腔,祂却无法宣之于口。

      超星主宰无上的伟大星图让所有意志体的思维相连,祂对珍珠的初见印象或许就来自损坏的记忆关联,来自那个不知名的幸运儿。

      这糟糕透了,祂本来可以没有遗憾地等待死亡,和水面下的感染者——哈,其实是祂的同僚们,黑洞撕碎吸进来的垃圾哪还有剩余可利用能源?当然是将死未死的放逐者身上还剩那么一点儿——像祂们一样衰败到连自我也遗忘,然后快乐地当行尸走肉。

      但是现在祂要被永远地困在创生之柱,带着无法离开的遗憾,以及被和其他人混淆的微妙低落。

      ‘奥赛库斯对我的友好里有很大一部分是移情,’蜥蜴人的目光细细从灵魂上扫过,冷静地寻找证据支撑自己的判断,‘在见到我人类面孔之前,祂从来不会真正睡着,也不会偷偷抓我的尾巴。’

      所以,无论那个幸运儿是谁。

      无论祂去地球是为了怎样的计划,替主执行了怎样的任务,又是怎样因为荒谬的原因失败。

      ‘我恨祂。’

      得到了伟大的机遇却回馈给主失败,等祂捡拾到珍珠却覆盖属于祂的一半,这卑劣的幸运者却甚至能够留下名字,约书亚。

      祂给同僚带来了荒谬的死,让本无所畏惧的祂自此无法直面孤独的死亡,自己却得以在珍视之人的记忆里闪闪发亮。

      ‘我恨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5章 “我恨祂。”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