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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Round 19 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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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惊惧的声音不只把老师和教职工,也把很多看热闹的同学都引上了天台,杏和雨宫莲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三岛由辉瘦削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铁丝网外,脚下是虚空。围观的人群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骚动。消息瞬间炸开,天台响着纷乱的脚步声和教职工严厉的呵斥声,试图让学生们回去上课、不要拍摄。
“三岛同学!快回来!那里危险!”
最先冲上来的,是他们D班的主任、语文老师,川上贞代。此刻那张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连迈步都带着踉跄,慌乱中被杂物绊倒,双手向前伸着支撑住自己。
川上老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做傻事啊!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诸多人的出现让三岛的嘴角勾起扭曲的弧度。或许一直以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个能让他成为全场焦点的时刻。
三岛深吸一口气,走了几步,来到就要掉下去的危险位置。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尖叫。川上老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在场的人从未想过,这个在印象里总是低着头、说话细若蚊蚋,被视为隐形人的懦弱男生,会用如此激进的方式与他们对峙。
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看到老师都无法让三岛回心转意,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叫警察!叫消防!”
闻讯而来的校长对旁边的教职工使了个眼色。
校长镇定地说:“大家不用担心,已经去叫了!”
当然是不可能去叫的,把事情闹大有损学校颜面,只是让人假装去而已。校长让体育老师鸭志田去试着接近三岛,把人强行架下来。
命令完,校长便匆匆离开了。
雨宫莲和杏对视一眼,杏退到了暗处,去给警察和消防打电话。
本来有些退缩的三岛,仿佛被他们的行为打开了疯狂的闸门。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雨宫莲看见三岛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喇叭,紧紧攥在手里。
当他把喇叭凑到嘴边,那因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利的嗓音,通过电流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除了他以外,天台没有其他声音。
“都给我听好了!”
这声怒吼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懦弱的三岛由辉,此刻正像站在舞台中央的演说家,尽管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我……我要跳楼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打湿了脸上的纱布,“你们以为我想死吗?!”
他的目光扫过天台和楼下一张张或好奇,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声音里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怨愤。
“在学校里,我是个透明人!小组活动没人理我,课堂有什么通知也没人叫我!所有人把我当空气,当面嘲笑我,背后给我取外号!打扫卫生和班上所有的杂务都让我一个人做!我至少想有点存在感啊……为什么你们连这点都不肯施舍给我?”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还有社团的顾问鸭志田老师!”
提到这个名字,他的表情有点恐惧。鸭志田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想要跑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明明从来没关注过我打球!却说打不好球就要‘纠正态度’,让我在体育馆对着墙壁垫球一千次!我的手臂总是抬不起来!而且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把我和其他排球部的人叫进办公室里随便殴打!昨天我向他哭着求饶,说我退社,他却笑着说‘弱者没有资格选择’!滥用职权、肆意体罚学生!!这就是老师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呐喊在天台上空回荡。
“我总是被欺负!我就是一个废物!活着一点意义都没有!不如死了算了!”
川上老师怔在原地。她一直以为三岛只是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却没想到他承受着如此沉重而具体的恶意。
那些她偶尔听闻的关于霸凌的零星抱怨,那些被她当作“小孩子打闹”而未曾深究的苗头……她作为老师的失职,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又……
说完,三岛由辉攥着喇叭的手心已满是冷汗。他低头看着攒动的人头,心脏狂跳,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病态的兴奋——看啊,原来我也能引来这么多目光。
他本就没打算真的跳,只想在众人面前演完这场控诉,然后找个台阶体面地下来,这样事情都能解决了。
三岛看向雨宫莲。
怎么样,想做,我也是能做到的!
然而,情况和他预想的,并不一样。
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鸭志田径直走到离铁丝网几米远的地方,丝毫没表现出慌张。
“三岛同学,”他语气平淡地开口,“在这里闹腾,就能解决你的问题了吗?”
三岛最恐惧的梦魇,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对立面。
他握紧喇叭,声音紧张:“滚开!你这个魔鬼!你根本不配当老师!”
“哦?”鸭志田老师眉毛都没动一下,“体罚?垫球一千次?三岛同学,你的想象力倒是丰富。作为你的社团指导老师,我只是在进行严格的训练。跟不上进度的部员,自然需要更多的练习。这是为他好,何来体罚一说?你为了逃避练习,编造出这么荒唐的理由,还想用自杀来威胁学校,未免太幼稚了。”
“你胡说!”三岛尖叫起来,“排球部的成员都知道的!你……”
“他们知道什么?”鸭志田老师打断他,强大的压迫感让三岛几乎发抖,“知道我指导有方,还是看到个一向软弱无能的部员在找借口?三岛,你太让我失望了。”
“为了这点小事就想放弃自己的人生,还要给学校和老师泼脏水,你的心理素质比我想得还要差劲。”
这番话,否定了三岛所有的痛苦,将他的挣扎定义为幼稚和谎言。三岛由辉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刚才那些声泪俱下的呐喊,变成了滑稽又可悲的独角戏。
他之所以站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透明人,不是懦夫吗?
可现在,他的控诉对象亲口否认了一切,并轻蔑地将他踩进泥里。为什么鸭志田这么镇定?他还有方法是吗?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是吗,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羞耻和绝望感瞬间吞噬了他。
就在这时,鸭志田老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
刻意放大了声音,让离他最近的三岛也能听见。
“鸭志田老师,情况怎么样了?警察和媒体没来吧?千万不能再闹大了!三岛那个学生的家长我们已经联系了,正在赶来的路上。你马上上去,想办法稳住他,一定要把他劝下来!记住,不要承认任何事,就说是他自己心理有问题,想引起关注。这是学校的公关危机,你要负起责任来!”
鸭志田的脸色依旧镇静:“是,校长。我正在处理。”
他挂断电话,重新看向三岛,眼神伪装的耐心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命令与厌烦。
“听到了吗?”鸭志田冷冷地说,“校长让你下来。别再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了。你的人生已经够失败了,别再把学校也拖下水。”
三岛的大脑一片空白。现在,全世界都在告诉他——你的痛苦是假的,你的存在是多余的,你就是个麻烦。
他低头看着脚下,再也无法忍受。偏偏鸭志田还作势要爬过铁丝网。
“别过来!”
他失声尖叫,向后猛地一仰——
他是被鸭志田的话语,和无望的人生与未来推下去的。
“三岛——!!!”
川上老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这一刻被拉成了慢镜头,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身影坠落。
可以听见楼下的人群发出倒吸凉气的惊呼。川上老师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的同事大力扶住。
雨宫莲赶紧过去看。
然而,预想中血肉模糊的景象并未出现。
三岛掉落在松软的草坪上。下落的过程中,或许是出于本能,他死死地护住了后脑勺。姿势卸去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他静静地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快叫救护车!”杏喊了一声。
川上老师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疯了一样奔到三岛身边。她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又去测脉搏。
微弱,但平稳的跳动透过指尖传来。
川上老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这里是秀尽学园……对,有人从三楼跳下来了,请快点!拜托了!”
警察和医护人员很快就来了。校长头疼于,是谁叫了警察,让学生们先回到教室,不让回家。没有课上,班主任还被叫走了,D班乱哄哄的一片。
“原来体罚的传闻是真的?”
“不会吧,三岛那种家伙都有勇气站出来说,要是真有肯定早就暴露了。我看就算有所谓的体罚,也是针对他一个人的。”
“就算是真的和我们也没关系吧,我们又不是排球部的。”
“不知道发生这样的事保送的名额能不能优先我们这些目击证人呢。”
“哈哈哈哈哈,你想得也太美了!”
隔壁班的班主任过来说了,下了封口令,向外面宣传此事的人会被处分。可算是熬到了放学,雨宫莲、杏和龙司得以接头。
“鸭志田那个混蛋!——虽然我这么说不太合适,但是三岛很勇敢,也太莽撞了,为啥要为鸭志田那家伙跳楼啊……可恶,那混蛋一定对三岛做了很过分的事。”
雨宫莲目光有些黯淡:“没想到他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不过这样就结束了,”杏松了口气,“警察会调查这件事的,鸭志田会被制裁,这样就好了吧。”
“是吧……这样就结束了?真没实感啊。”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也无心再玩了,草草地散场了。雨宫莲平生第一次这么早回去,钥匙插在锁孔时,还在思考三岛的事。
打开门,她看见一个模糊的橙色影子,还没等她看清,那个影子就连滚带爬、一路叮呤咣啷地跑掉了。
…不会是小偷吧。
雨宫莲眯起眼,凑近影子疑似躲进的房间,忽然想到惣治郎叮嘱她不能去其他房间,一时间进退两难。
这时候,雨宫莲听到了猫叫声。
“喵喵,喵喵喵。”
原来是猫啊……不对,是女孩子学猫叫的声音。
但是女孩子,应该没问题吧?是惣治郎的亲戚什么的?疲惫的雨宫莲将信将疑地放过了,去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