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满天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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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梅故掠过禄安，慌慌张张闯入寝殿，险些撞翻雕花木架上的青花瓷瓶，然而见到萧沛的那刻，他还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沛倚在宽大华丽的龙床上，他苍白，空洞，他平淡，冷静，如同石雕般睁着暗淡的眼眸。
没有发疯流泪，没有暴戾任性。
开口第一句话，让晏梅故彻底呆滞住了。
萧沛不怒不悲，甚至带着劝慰的语气说道：“朕不该怪他。梅故，把他，还有他那弟弟，全都放了。”
晏梅故张了张嘴，有些哑口无言。不知怎么，萧沛越是镇静，他心底便越是不安，始终憋着口气，连心脏也随之战栗。
“他父亲害了杨家，害了先帝与朕，已经遭到报应了。左观尘若想杀朕，这些年有的是机会动手，何须等到此刻，自曝身份下了大狱？”萧沛条理清晰，娓娓道来，连语气也从容地劝说。
听来像是说服晏梅故，实则晏梅故清楚，他只是在说服他自个儿。
此时，萧沛愿意不计前嫌，对左家兄弟网开一面，可晏梅故作为他身边的知心人，却不能不向着他说话。
晏梅故坐到床沿儿，攥住萧沛冰凉的手掌，刻意疾言厉色道：“这话不对。他若是真无辜，怎敢欺瞒陛下，隐瞒实情？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是罪有应得，不可轻恕！”
说完这话，他心底扑通扑通直跳，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而萧沛闻言，面色却没有波澜，只深深注视着他。
晏梅故没由来一阵心虚：“陛下……？”
他正琢磨不准，是不是说话太重反而有些虚假时，萧沛忽而噙着笑意说：“梅故最心疼朕。”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膀。
晏梅故霎时倒吸冷气，皱起了眉头，心说遭了，赶紧抬眼瞥向萧沛。
萧沛果然直勾勾紧盯着他，戒备地问道：“怎么了？”
晏梅故搪塞道：“没什么，扭伤罢了。”
萧沛自然不信，眼神愈发凌厉，刺在晏梅故脸上竟是半分也没留情。他又问了一遍，晏梅故还是不答。
于是再也不客气，帝王沉着脸色，咬牙拽过晏梅故的胳膊，强硬地扒开他肩头的衣裳。举止动作粗鲁，让晏梅故想起那天夜晚，萧沛在他身上的偏执与激愤。
“溯川，溯川……”晏梅故试图拧着身子，想逃避萧沛检阅般的气势，却又不敢反抗，“真的无碍，你别动怒。”
萧沛没什么笑意，三番两次拉扯不过晏梅故，突然松了手。
两人平静地对视了片刻。萧沛冷不丁脸一黑，沉声道：“晏梅故。”
晏梅故终于不再挣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底咯噔一声。
萧沛依然是那副表情，那腔声音：“给朕瞧瞧。”
这不是商量，不是撒娇，这是命令。
晏梅故头皮一震，从天灵盖到脚后跟过电似的发麻，他紧张地直视着萧沛不容分说的神情，忽然有种直觉——从前那些，让他感到踏实有底气的东西，正在慢慢流失。
而萧沛却在逐渐充盈起来。
这种滋味说不出、道不明，晏梅故只能咬着牙应对，最终他缓缓拉下了衣裳，露出了渗血的肩头。
“方才偏殿有刺客，赵迁及时赶到，已经解决了。”
明明无数个日夜赤身相见，互诉情浓，可此时萧沛审视着他，晏梅故却平白不自在起来，缠在肩膀上包扎的布条好似荡然无存，万千只蚂蚁在身上爬。
萧沛尖利的目光甚至刺穿了他的肩膀，让晏梅故浑身燥热不已。
晏梅故抿着唇，稍微掀起眼皮试探萧沛的脸色。
萧沛正平静地瞪着他。
晏梅故若无其事地拉好衣裳，垂着眸子说道：“应当是荆王做的，趁奴婢睡着，在香炉中动了手脚，是奴婢自己不当心，算不了什么……”
“晏梅故。”萧沛又一次唤他的名字。
死缠烂打的萧沛，撒娇赖皮的萧沛，百无一用从不正经的萧沛，用陌生的嗓音叫出晏梅故的名字时，晏梅故竟然也会心底一紧。
他习惯了萧沛的温柔体贴，习惯了萧沛像不懂事的爱侣那样对他耍性子、求宠爱，可唯独始终习惯不了萧沛端着帝王的架子，板着冷峻的面容，沉下嗓音与他说话。
让晏梅故身上不知名的某处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与警惕。
晏梅故终于火了，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迎着目光反问：“陛下唤奴婢何事？”
萧沛见他变了颜色，也无动于衷，而是紧盯着晏梅故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地说：“他竟然敢伤你，伤朕母后，伤朕与先帝的父子之情，朕一定会让他付出惨烈的代价。”
晏梅故眼底的攻击性瞬间消散了。
他何德何能与帝后相提并论……甚至，是在帝后之前。
“奴婢不要紧。”晏梅故找补了句。
萧沛彻底将身上的被子掀到旁边，盘腿坐着，握住他的手臂，却不敢触碰那些伤口。
其实不止这些，晏梅故身上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有的落了疤，有的新添上去，只有萧沛一个人知道。
他心疼晏梅故，但他从不敢说让梅故就此罢手。因为这些伤疤是晏梅故位及权宦的见证，是他紫袍加身的底气，大堇无一人如他伤痕累累，亦无一人能似他呼风唤雨。
萧沛绝不会剥夺晏梅故的权力，甚至不惜一介帝王供他驱使，绝不是让他遭人肆意伤害的。
他没有宣之于口，换了个话头：“陨星阁是先帝交给朕的，以防东厂与锦衣卫权柄太大，脱离控制，两年来，朕没让你知道，一来朕接手以来从未传召过星卫，二来不想让你提心吊胆。”
晏梅故早没心思计较这些了，也怪了自己多次，“是奴婢多疑，陨星阁是皇家绝密，奴婢不该沾染。”
萧沛摇了摇头，“是朕瞒你，是朕错了，此事若了结，陨星阁归入镇抚司，朕不再管了。”
晏梅故心头沉甸甸的，方才那点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了，此时看着萧沛，默然思考了片刻，还是摇头，“不。”
萧沛刚要再说，晏梅故打断了他，“归入镇抚司倒也无妨，只是权柄还是交给陛下。”
想必先帝私设陨星阁，却从不与他提起的意思，是担忧萧沛用权却无人，因而留下这步棋提防他与杨承晦。
别欺负了大堇的柔弱帝王。
晏梅故理解，也赞同先帝的苦心，坚定反驳：“陨星阁的权力绝不可交，且二十八人还有些不足，日后再添人入阁就是。”
他拽过旁边的被子，裹在萧沛身上，“赵迁一早来说，北境有些骚动，恐怕要起战事。”
萧沛听了一顿，与晏梅故对视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萧炳权。”
萧沛才卧病一日，边境便有了动作，很难不想到是萧炳权有所动作。
“朕本想与他玩两招，却不想他如此急躁，”萧沛任由晏梅故往自己身上缠着被子，末了攥住晏梅故的手，往面前一拽，“既然如此，朕不想再拖了。”
晏梅故点了点头，可思来想去又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只是瞧着萧沛的样子，便什么也没说。
正出神时，萧沛掀开被子一角，将他也裹了进来，转瞬又一块滚到了床上。
“梅故，再陪朕睡会儿吧。”
晏梅故嘴上答应，却睡不着，总惦记着北境之事，想起程继清曾经隐约暗示过他，萧炳权与北境之间若有似无的联系。
不知，究竟是怎样的联系？
可无论怎样……大堇，都要掀起一场风波了。
……
京城南，楚王府。
“王爷，再不久便是朝贺的日子了，您怎么这会儿收拾包袱？”随侍仆从跟在萧炳检身侧，见其主子仰头望天，也随着抬头瞧。
可脖子都伸得酸了，也没瞧出夜空中有何端倪，只有漫天的星星……
府中忙忙碌碌的，丫鬟小厮都在收拾细软，似乎是预备着远行了。
萧炳检负手远望着星空，长叹道：“国无宁日……”
北境骚动，恐怕又是一场风波，京城之中暗潮涌动，皇宫之中与官场之上较着劲儿，角逐的天平在天子萧沛与荆王萧炳权之间摇摆。
随侍揉了揉脖子，嘟囔：“这打仗的事情，不是向来不用王爷吗？咱们陛下这是……无人可用了？”
萧炳检不悦地瞥他一眼，随侍赶紧捂上嘴，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此处。
萧炳检轻声道：“荆王在推波助澜，晋王与陛下帮腔，咱们总也要站一头。”
“所以王爷……站在了陛下这头？”随侍几乎是肯定的语气，“可事成之后，咱们又能落得什么好处？”
萧炳检没回答他，只是眯起了眼睛，觑着远处指挥着忙碌的两个儿子。
他没由来说：“荆王老谋深算，亲叔叔斗亲侄子，自以为胜券在握，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可咱们不能糊涂。”
随侍皱了皱眉，听王爷这意思……咱们陛下可厉害着呢？
可王爷不说，他也不敢问，只盼着萧炳检再说些什么。
千盼万盼，萧炳检莫名其妙笑了两声，意味不明，而后远眺着星空夜幕，沉吟道：“萧炳权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在斗他那毕生也没战胜的亲兄长。”
“陨星阁，给大堇天子留下的，不是掩人耳目的二十八星卫。”
“那是什么？”
“是……漫天繁星。”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满天星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