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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哥哥们的守护之战》 ...

  •   那年夏夜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窗外鼓噪的蝉鸣反而更添寂静。家里的老座钟,齿轮咬合声缓慢滞重,如同这暑气凝滞在空气里。老风扇呼呼旋转,卷起温吞吞热风扫过客厅每个角落。三个哥哥围站在阴影里无声对峙着,空气闷得沉重——他们即将争夺的,是妹妹暗夜魂未来的守护权。
      大哥首先动了。他肩宽腿阔如石墩碾过地面,直冲到二弟面前,胸中的愤怒喷涌:“老二,你整日不见人影,凭啥护着妹妹?”话音未落,他那沙包大的拳头裹着呼啸气流直撞而来,风声在寂静里尤为尖锐刺耳。
      二哥身形如苇,迅捷闪避开来,脸上却依旧挂着那玩世不恭的笑:“大哥,你可小心着点!妹妹自己都没开口表态,轮得到你这莽汉替她当家?”
      话音未落,大哥的怒火已如铁锤砸落——只听“咔嚓”裂响,那把祖传黄杨木的宽大扶手椅应声断裂了一条椅子腿。细碎木屑似惊慌的虫豸,在沉闷光线里纷扬飞舞。
      “老二!我替她做主?”大哥声音震颤着整间屋子,“我是家里顶梁柱!护她就是我的责分!”额前青筋如虬枝般暴起。
      老二嗤笑一声,侧身顺势揪住旁边的落地灯铁管,斜斜格挡大哥又一记重拳。金属剧烈扭曲的呻吟声刺穿空气。他顺势踢向大哥腿弯,带着戏谑道:“顶梁柱也当讲理,强扭的瓜从来就不甜!”
      闷哼声中,两人彻底绞缠在一处,如同风暴中心两株搏命扭打、互相撕扯的大树——家具砰砰闷响移位,墙上老照片瑟瑟发抖,灯影狂乱跃动,搅得整个屋子动荡起来。激斗扬起的细小尘埃在灯晕里旋舞,恍若一场金戈铁马的微型战争碎片弥漫开去。
      这时客厅角落传来轻飘飘一句冷话:“争来争去,妹妹终究不是谁家的物件。”三弟倚在门框上,半张脸沉浸在幽暗里,眼神清冷如薄冰下无声的溪水。“我手快,心更细,懂得护她周全。”话语间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老三的声音并未被大哥二哥听见,那两人已然如抵死相缠的凶兽般滚倒在地,喘息声粗重如同拉风箱。
      角落里那片阴影又动了动,老三如同一道无声的薄雾飘然靠近,手中不知何时已闪过一截冷光——那是修剪花枝用的薄刃小刀,尖端在混乱光影里极不显眼地亮了一下,锋芒幽幽指向二哥颈侧不易察觉的暗处。
      那冷芒逼近皮肤的瞬间,二哥猛地僵直,一道寒气直冲天灵盖,可他被大哥死死压制在身下,完全无法挣脱!
      “老三!你敢——”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一声尖厉呼喊,一个小小的身影惊鸟般扑来——竟是妹妹暗夜魂!她不知何时已经冲了过来,双手精准地死死攥住了老三握刀的手腕!冰冷的刀锋离二哥的后颈仅剩寸许,被这股奋力一阻,硬生生悬停在致命的半空!
      女孩手指因过于用力而骨节泛白,全身像初生雏鸟般簌簌抖动着:“三哥!你……你要干什么?!”那双往日沉静的眼眸瞪得滚圆,几乎要燃起火来。
      紧抓手腕的五指烫灼着老三的心肺。厅堂里骤然陷入死寂,只剩墙壁上那几缕残破的影子,与暗流汹涌的喘息混在一处,沉重可怖。
      所有力量刹那间颓然瓦解。大哥、二哥浑身泥污汗水,错愕茫然从地上爬起;老三的刀子“当啷”跌落地面,那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叩问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妹妹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同在胸膛里燃烧起来。她环顾这狼藉如战场的厅堂,目光扫过每一个哥哥伤痕累累的狼狈脸庞,泪水终于大滴滚落,声音颤抖、几乎不成句子:
      “哥……你们这样……打给谁看?你们以为这样拼命……就是护着我?”她紧捂的双手微微痉挛,指缝漏出难以承受的钝痛,“看你们这样……像群野兽撕咬,你们觉得我心里好受?你们觉得……这对得起我?”
      三缕残破灯光下,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大哥呆呆看着地上那只断裂的扶手椅残骸,汗味混杂扬尘的气息堵得人心头窒息。他猛地想起这笨重木椅是幼时暗夜魂踩着垫脚攀爬过的——她总把脸蛋贴在椅背凸起的木纹上,仿佛倾听岁月的低语。他曾一遍遍呵斥让她小心摔跤,此刻椅腿折断处露出的白茬,仿佛是他心底被撕开的裂痕。
      “都疯了,”他喉咙沙哑如摩过粗砺石面,那声音笨拙地挤出,“我们三个……怕不是都疯魔了!”低吼过后,他猛地揪住汗水湿透的衣领,似乎要把这羞愧窒闷狠狠从胸口扯出来。
      二哥低着头,鼻血无声滑过下颌,滴在沾染灰尘的地板上。他弯腰摸索什么,竟从打翻的瓷瓶残花旁找到一小团红丝线,大概是从他前些日子为暗夜魂钓回的锦鲤上脱落的——那天傍晚他握着线轮的手腕酸痛发木,钓竿终于弯成大弓时,溪边洒满了她忘形的欢呼。现在,那丝线被洇湿血迹染得更艳更沉,像某种无声控诉。
      “呵……我们这算不算给妹妹演的闹剧?太丢人现眼了。”他猛地抬手,狠狠擦了擦脸,血丝狼狈地蹭花了半张脸颊,动作粗粝如同要刮掉这满心羞赧。
      老三垂首盯着滚落在脚边的修枝刀片,那刀刃折出一星寒芒,幽幽刺着瞳孔。他蹲下去,摸索着捡起来握在手心,冰凉的铁器让那微不可察的颤抖格外清晰。他艰难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从沉疴中挖出:“妹子……我鬼迷心窍了。”他的声音低垂,艰难爬过舌尖,“这念头……哪怕一丁点儿,想想都该千刀万剐……”他缓缓抬眼望去,却正撞上暗夜魂的目光。
      暗夜魂没有看他。她双手抱臂站着,那瘦小的脊背在静默中崩得笔直,像一个积蓄太多雨水的卑微容器,强撑着不愿倾覆破碎。
      半晌,大哥沉沉叹了口气,那声音仿佛推开一扇生锈的厚重大门。他主动向前一步,猛地张开了那宽厚如山的臂膀——不是冲向一人,而是将二弟、三弟连同中间的妹妹,一把统统圈了进来!
      三颗激烈跳动的、不同频率的心撞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混合血液、尘埃还有窗外被踩断花草断茎的粗涩气息。最初是僵硬的沉默,而后一股暖流在臂膀交叠的缝隙里悄然弥漫开来。老二最先松了劲,伸手紧紧揽住了妹妹颤抖的肩头;老三犹豫着,最终也将手覆在了大哥青筋凸起的手背上——那里布满了劳作和刚才激斗留下细密创口的印记。
      “打完了,”大哥再次喑哑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每个挨着的头顶,话语沉甸甸掷入心里,“谁也别再提今天这场荒唐戏!从今往后只有一句话:一起好好照管小五!”
      “我管做鱼!”二哥的声音突然从臂弯里闷闷传来,带着点孩子气的笃定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指的是暗夜魂总也吃不腻的清蒸鱼——那是用他顶着烈日在河滩上蹲守半日的收获换来的。
      老三在臂膀的围裹里轻轻蹭了蹭鼻尖,藏住了眼底的酸胀:“我……我悄悄跟着她上下学。”这笨拙的承诺,是他心头唯一能拿出的补偿。
      暗夜魂紧紧箍在兄长们粗砺、汗湿却滚烫的气息中,听着这些琐碎得如同家常豆腐白菜的话语。脸颊贴着大哥胸前那粗糙衣料蹭了蹭,她努力抑制的呜咽再也锁不住——那哭声起初低沉压抑,继而奔涌而出,滚烫泪水瞬间烫湿了大哥的衣襟和拥住她的臂膀。那不是委屈的宣泄,而是多年来独自承受的重负第一次获得了真切的分担——泪水中沉淀的苦涩,终于被一种浩大而沉默的暖流浸透消融。
      日子依旧被阳光切割成块。可从那晚之后,客厅破碎的扶手椅角落被老三沉默地粘合修补了;那把薄亮锋利的修枝刀则被永远遗忘,悄然生锈于杂物深处。
      许多年后再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夜,暗夜魂心头盘踞的不是伤痕与裂痕。是记忆深处那几具交叠的身影——三个哥哥笨拙又疲惫地挤在她中学宿舍那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小床上,大哥沉重的鼾声与二哥梦里含糊不清的鱼竿口诀、老三在窄铺边缘睡得拘束的侧影,连同薄薄晨光一起渗入她的床帐……
      那一刻,仿佛所有凝固过、冲撞过的心灵伤痕,都被生命里最细微而坚实的暖流悄然抚平弥合。她深知自己永远不是孑然一人——哪怕风雨如晦的暮色里,总有这样笨拙而滚烫的守候,沉默着围绕在她身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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