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暗夜魂最终的选择》 ...
-
仗打完了。
这个词儿说出来轻巧,可暗夜魂站在自家大宅那褪了色的朱漆回廊下,望着院子里的几株老梅树,心里头沉甸甸的。说是“自家”,如今也宽敞得让人有点空落落了。家族里那些闹腾的、使绊子的叔伯兄弟们,散的散,走的走,死的死。这场牵扯了几代人的破落战争,终于在她眼前画上了一个乌七八糟、说不上句号的句点。
尘埃刚定,家里头就剩他们兄妹九个——她,暗夜魂,还有她那八个高矮胖瘦、性格各异得跟八道招牌菜似的哥哥。外头的人都说暗家儿女个个都是人物,尤其是前头那几位。可不是么,大哥博古通今,拿起笔杆子就能引经据典,家里老书阁是他的半壁江山。二哥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战场上那把豁了口的长刀,救过她的小命儿都不止一回。三哥心思灵透得像水晶算盘,再乱麻的局经他那脑子一过,也能给你抽丝剥茧捋出条道来。四哥……四哥那双眼睛哟,黏在她身上的时候,能把冬天的雪都暖化了。
照理说,姑娘家摊上这么些个出类拔萃、又都巴巴盼着对她好的哥哥,该是梦里都得笑醒。可暗夜魂只觉得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比战时还要紧几分。
风头一变,哥哥们的心思,也像是卸了甲的兵,从战场倏地就转到了家里头这点子事儿上。那股子殷勤劲儿,藏都藏不住,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日子仿佛又变成了另一个更微妙的战场。
大哥慕渊来了。总是轻轻的脚步,带着书页翻动的墨香味儿。他会倚在廊柱旁,手里卷着一卷泛黄的《花间集》,指着庭院里一枝斜出的梅,慢悠悠地念:“疏影横斜水清浅…”意境是真美。跟他待着,像泡在一盏温吞的茶里,清雅,却也有些隔。他说着那些“哀而不伤”的句子,眼神却常掠过她,落在虚空里,只当她是个懂得欣赏“意象”的听众。她有时憋着一肚子刚从厮杀里带来的戾气、或者琐事堆积的烦闷,硬是插不进他那个由平仄、典故织就的世界。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他那温润的书卷气,体贴不到她泥泞的心坎儿上。
二哥飞鹰则截然相反。他那大步子砸在青石板道上,能把檐下挂着的风铃都震得叮当乱响。坐下喝水也跟干仗似的,“咕咚咕咚”一大碗见底,袖子往嘴上一抹:“小妹!外头那些不长眼的玩意儿,你甭怕!谁敢给你眼色瞧,二哥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给他劈开仨瓜俩枣!”
那股子剽悍劲儿,确实像座大山,能把她整个儿护住。那些年最艰难的时候,她缩在他身后,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就是唯一能抓住的“活着”的感觉。可现在,炮火歇了,日子重新落到满地鸡毛蒜皮上。二哥的“保护”,就像一把没鞘的厚背砍刀,有力气,却硬邦邦、直戳戳。她想跟他说说账房里管事婆子话里话外的挤兑,说说新来的小丫头毛手毛脚打碎了老太太最爱的瓷瓶,这些绕指柔的东西,到了他那儿,横竖只得出一个结论:“打一顿就好了?”
三哥墨羽就安静得多。他习惯挑个角落坐下,自己给自己沏杯滚烫的茶,指节分明的手指捻着青瓷小盏。家里谁遇上个难解的疙瘩,总会不由自主地踅到他跟前:“墨羽哥,这事儿您给断断?”他眼睛微微一眯,三言两语,总能切中要害。暗夜魂也依赖这份清醒。有回她为库房收支对不上号,几夜愁得睡不着,找了三哥。他只略略扫了几眼账册,又在家里几个关键地方看似无意地踱了一圈,第二天,就把她叫去,点出几处关节:“二门值夜的刘麻子,最近常跟北街当铺的二掌柜吃酒。”一语点醒。
可这份智慧,也像是罩着一层冰凉的琉璃罩子。他洞悉一切,分析得头头是道,却极少见她低落时,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拍拍她的肩,说一句“别难过”。他那清澈见底的眼睛里,仿佛只盛得下“事”,难见深埋的“情”。在她情绪翻涌时,他总是理智地提出解决方案,仿佛人的喜怒哀乐,也是一道只需解答的题。这份“聪明”,暖不了人心窝。
四哥惊澜的温柔,则像一张绵密的网。他看她的眼神,能把人溺进去。有时她只是坐着发会儿呆,就能察觉一道专注的目光胶着在自己侧脸上,烫人得很。“小妹今天气色真好。”“这新衣裳衬你。”“累不累?我那儿新得了一罐上好的冰糖燕窝,给你炖上?”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被这样全心全意地爱着、注视着,谁能不动容?可日子长了,这专注便生出些异样的沉重来。四哥似乎把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拴在了她一根辫子上。她若是哪日忙,与他少说了两句话,他眼底立刻会漫上湿漉漉的阴翳,小心问她:“小妹,今天……是不是四哥哪里惹你烦了?”那股子依赖,像一层层湿透的棉衣,裹得人越来越透不过气。被深爱是幸,被全然依赖到成了负担,就是另一种煎熬了。
日子水一般流过去,暗夜魂心里的那杆秤,在哥哥们各具特色的“好”里晃晃悠悠,始终沉不下去。她在等一个答案,或者更贴切地说,等一个“感觉”——那种不用言说,彼此就懂;不必刻意,就能相互取暖的感觉。这个感觉,她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不在光芒最盛的前几位哥哥身上。
直到那个雨夜。
天阴沉得快滴下墨来,一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劈头盖脸砸下。她刚从城西铺子里盘完账回来,淋了个半湿。本就为积年的账目不清心烦,又被这大雨闷头一浇,回到自己小院时,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脑袋昏沉沉地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才歪在软榻上闭目忍着头上的筋一跳一跳地疼,门帘子被悄没声地撩开了。没听见叩门,也没人招呼。
是她那个最小的哥哥,夜霾
他就像一阵没分量的烟,总是很容易被遗忘在热闹背后。平日里话少得很,排行又小,上头七个哥哥个顶个地夺目,衬得他格外不显眼。家里的杂事琐事,跑腿的、传话的、搬搬抬抬的粗活儿,倒是时常看见他默不作声地在那拾掇。
暗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进来,手里还搭着一条干净的白布帕子。见她皱着眉,轻轻“嘶”了一声,就明白了,没多问一个字。
盆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热水汽熏腾起来。他拧了把热帕子,力道柔和地覆上她的额角,轻轻按压着她胀痛的太阳穴。水温正好,力道更舒服得像是天生的尺子量过。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突突直跳的穴位上有章法地揉着,带着一股子稳定、安心的劲儿。过了一会儿,那块凉了,他又重新拧了热的换上。反复几次,暖意像活水一样钻进了紧绷的脑壳里。
头痛缓了些,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气味清冽的药油在手心搓热了,也不说话,只是示意她坐直些。温热的掌心带着药油的味道,贴在她后颈和僵硬的肩背上,不轻不重地推按着。那是多年战场上他摸索出来给她捶背揉肩的方子,早已烂熟于心。紧绷的肌肉在那双稳定有力又有分寸的手底下,一点一点松解开。窗外雨声哗哗啦啦还在下,屋里却奇异地静得只听见药油揉开的滋滋声和他沉稳的呼吸。
身上松快了,心里淤着的烦躁似乎也被这无声的手劲揉散了不少。她想说话,他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又端进来一个小炖盅,盖子掀开,是炖得稀烂的白米粥,撒着细细的碧绿葱花。清汤寡水,却透着暖烘烘的家常饭香。他把炖盅塞她手里,就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守着了,垂着眼,也不看她,只在她偶尔放下炖盅活动手腕时,轻轻推过来一方干净的棉手巾。
那夜过去很久之后,暗夜魂回想起来,依旧觉得那份体贴熨帖进骨头缝里。没一句甜言蜜语,没用华丽的诗词歌赋装点,不标榜勇力,不卖弄聪明,甚至没说一句“心疼你”。他只是在她狼狈困顿、连话都不想说的时候,恰如一片沉默的影子落到她身边,用最实在、最顺手的法子,把温暖和支撑一股脑儿地捧到她手边。像口渴时递来的一碗清甜井水,自然得没有一丝涟漪。
这才咂摸出味儿来。
大哥的诗词是美酒,醉人却不解渴;二哥的刚猛是块好盾,却硌人,也遮了所有光;三哥的睿智是盏明灯,照得清路,却照不暖冷清的屋子;四哥的痴情是烈火,太近就要被灼伤窒息。唯有这个小哥哥……
她开始留意。原来那些细碎无声的支撑,早就藏在日子的夹缝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不易被察觉。
她在外头与人周旋受了气,沉着脸回屋,桌上不知何时就放了一碟她最爱的、腌得酸酸甜甜的脆李子;老太太指摘她管家不当时,她强撑着听完回屋生闷气,一转头,窗下小几上晾着她惯喝的菊花茶,温度正好;甚至她因为忙乱忘记了自己院里那几盆兰草,隔天却发现叶子尖上的枯黄被人小心地修剪掉了,盆里的土也湿润得正好。
他像是她影子的一部分,总在她有所需的那个“恰好”上出现。那些好,像阳光晒过的旧棉被,蓬松,踏实,没有一丝刻意讨好的华丽。
暗夜魂心里那杆飘忽的秤砣,终于“咚”一声,沉沉地落定了。
这世上的姻缘,轰轰烈烈如烈火的,自然有人追捧。可她暗夜魂,从硝烟里趟过的人,太知道烟火气的可贵。她要的不是把她架在神坛上供着,或是轰轰烈烈演给别人看的英雄美人。她要的是日子本身,是冷了有人添衣,累了有人递凳,心里有话不用开口就有个懂的人在你目光所及处安静守着。是两个人踩着晨露出门,沾着暮色回家,在灶膛的火光里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
想明白了,就不犹疑。她做事一向利落。
挑了个家里人都齐全的晚膳后,堂屋里灯火通明。大哥在翻书,二哥正唾沫横飞说着过两日要去城外练靶,三哥拨着算盘珠子,四哥……四哥正看着她。暗尘照例缩在最偏的角落,低着头,像是在数着地上青砖的纹路。
她起身,清了清嗓子。屋里安静下来,连二哥都停下了话头看她。
“哥几个。”暗夜魂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去了,连那角落里低着头的也抬了脸。
她的目光在每一位哥哥脸上滑过——大哥、二哥、三哥、四哥……然后,定定地落在了那个最角落、总是把自己缩得很小的身影上。
“多谢哥哥们这些年的照拂,也……”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也谢过哥哥们的心意。”
话不用点破,在场的都懂了。大哥的书卷气僵在脸上,二哥攥了攥拳又松开,三哥的手指从算盘珠上抬起,四哥眼底那点炽热的光,猛地黯淡下去,像是被风吹熄了的残烛。
“我琢磨了很久,”暗夜魂迎着那些复杂的目光,没有退缩,声音依旧平稳,“这大半辈子,从能记事起,就是在打打杀杀、吵吵嚷嚷里滚过来的。我怕了那些惊天动地的东西。我就想过点安生日子,找个知冷知热、能把日子过到一处去的人。不用他顶天立地,也不用他出口成章,就踏实,让我心里头安稳。”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七哥。”
角落里那个身影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没坐稳。暗尘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震惊,黝黑的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寒夜里渐渐点燃的暖炉。
屋里死一般寂静了几息。
四哥惊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圈先红了,终究只是颓然地塌下肩膀,喉结滚动了一下,把什么话都咽了回去。大哥慕渊轻轻合上手里的书卷,脸上没见太多波澜,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美好梦境的结束。二哥飞鹰“嗨”了一声,大手一拍旁边的桌子,瓮声瓮气,带着点不甘又有点释然:“行吧!你俩……也中!老七,你小子往后可得给我护好了小妹!”三哥墨羽一直没说话,视线从暗尘脸上扫过,又落到暗夜魂坚定的神情上,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解题思路”。
没人吵闹,也没人真说出什么阻挠的话。仗打完了,家还在,心头的伤还在结痂。这份难得的安宁,谁又想打碎?何况是自己亲妹子选的路。失落是难免的,像宴席散了场,但终究是自家人。
日子又像是被拨回了一池春水,只是水底下,换了流向。
暗夜魂和夜霾住进了一个离主宅不远的小跨院。没多少富丽堂皇的东西,胜在清净敞亮。暗尘依旧沉默,却把院角那块巴掌大的地拾掇得像模像样,一畦绿油油的韭菜,两架顶着小黄花、缠缠绕绕的丝瓜藤,几棵结着青青小果的梅子树。暗夜魂管着外面的大小账目,回到家,有时疲惫不堪,歪在院里的老藤椅上就能睡着。醒过来时,身上总会不声不响地多搭一件薄衫。
日子长了,旁人眼里渐渐也看出了门道。原本只觉得这丫头选了个最不起眼的,或许是一时糊涂。可慢慢地,这小院里飘出的烟火气,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去添茶;他晚归半个时辰,锅里温着的饭菜就正好热透;冬天她手生了冻疮,他就雷打不动地每晚烧了艾叶水给她泡手——这份绵长又踏实的温热劲儿,是做不了假的。
“嗐,别看暗尘那小子闷声不响的,疼起人来是真往心窝子里疼!”邻院里帮忙的老嬷嬷有时跟人拉家常,也会提起,“魂丫头精着呢,这才是真会挑日子过的。”
话传出去,听者无不会心一笑。原来惊心动魄的爱情传奇固然吸引人耳目,可这油盐酱醋、晨昏相伴里浸润出来的“懂你”二字,才最是磨人心肠、也最是安身立命的法宝。
暗夜魂自己心里头最是透亮。
她跟夜霾,就像两株梅树,各自经历了寒冬的风刀霜剑。如今紧挨着根,在尘埃落定的故土上,再不必争抢谁开得最盛,谁姿态最好。只默默地攒着力气,在每一个普通的冬去春来里,并肩开出清而韧的花。
岁月流长,平安是福,懂得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