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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胜利与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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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冰冷地泼在战场上,满地都是这惨白的光,给焦土、断刃、甚至凝固的血块都镀了一层硬邦邦的银边。
烟还没散尽,空气是种混着血腥的铁锈味,闻多了让人腮帮子发酸。
暗夜魂他们那帮兄弟,甲胄染着血污,也披着这层虚假的亮,手里的家伙攥得死紧,刀刃每一次撕开空气,都像是硬生生从死神指缝里往外抢人。
敌人黑压压地涌上来,不是水,更像是泼了墨的浊浪,嚎叫声撞得人耳膜生疼。刀砍骨头、铁碰铁的爆响就在你头顶上炸开,炸得人心肝肺都跟着哆嗦。
暗夜魂他们这帮人,拼了命了,凭的是从小摔打出来的本事和一肚子不要命的血气,你递招我补刀,硬是把几波扑上来的潮头给砸散了。
可每次顶回去,身边都得少一两个喘气的兄弟。
这账,怎么算都他妈是亏本买卖。
就在最乱的那片地界上,坏了事了。七哥夜影,被围严实了。
他整个人陷在敌兵堆里,就像一块腥肉掉进了狼窝。
可你看他眼珠子,里头那两簇火苗反而烧得更凶。手里的长剑让他抡圆了,破风的动静听着都吓人,周围的空气好像真被他搅成了漩涡。
那架势,就是一头扎进陷阱里的老虎,血糊淋拉,皮开肉绽,可獠牙还在,脊梁骨还硬挺着。
暗夜魂心窝子像被谁捅了一刀,刀柄还在里头使劲拧。
他看着七哥在刀光里头摔倒、撑起来、又被砍倒,又挣着爬起…那身甲胄早就没了原本颜色,全是黑红的痂。
血糊住了眼睛,他大概都看不清了吧?可那股劲头愣是没散。
他那每一次的咬牙硬撑,没喊什么大道理,但暗夜魂就是听见了,清清楚楚——“老三,别发愣!挺住!咱得回家!”
暗夜魂喉咙发堵,鼻子酸得喘不上气,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明白,这会扑过去,哥俩就得一块儿交代。
他狠狠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和腥气的冷气,牙根快咬碎了,手里的刀也发了疯,一下下硬砍,想把挡在他和七哥之间那堵肉墙劈开一条路。
他扯开嗓子吼,喊七哥的名,声都劈叉了。回答他的,只有更猛烈的喊杀和兵刃撞击。
“夜影!撑住啊!哥!”喊声淹没在震天响里,跟没喊一样。
终于,轰的一声闷响。七哥这次倒下,真没力气了。人直挺挺栽进那片被血浸透的烂泥里。他眼神涣散了,可奇怪的是,那里面一点都没剩下恨或者怕,倒像是…一下子全放下了。他吃力地、慢慢地,把头转了一下,眼睛找到了暗夜魂的方向。嘴角扯动了一下,极快,也极累,像个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的笑,清清楚楚对着暗夜魂:“…哥几个…我…没…掉链子……”
眼神里的那点光,轻轻一晃,散了。
夜,彻底静了。一种压得人骨头缝都疼的静。
暗夜魂和剩下的几个兄弟,踉踉跄跄扑到七哥身边。谁也没说话。围着,就那么围着。谁他妈能信?刚才还生龙活虎,现在躺那儿的人就冷了?那脸上结的血痂硬邦邦的。有人颤着手去摸他的脸,冰凉刺骨,可摸着摸着,恍惚还能触到昨天刚烤火时,他咧嘴大笑那会儿皮肤的温度。几只手死死攥着七哥那只沾满泥血、已经僵硬的爪子,攥得死紧,好像用足了力气,就能把他攥醒、攥活过来。
“……七哥?”暗夜魂喉咙眼像塞了把沙子,嗓子哑得不像话,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划过被烟熏火燎的脸上,留下两道冰凉的印子。脑子里像在放旧布影,全是七哥那些活生生的日子——扯着破锣嗓子笑,打得鼻青脸肿后又勾肩搭背,半夜饿醒了一起啃干粮,打赢了疯得能把天捅个窟窿……那些热的乎的,响的亮的,都在这一刻撞在眼前这块冰上,撞得他心肝肺都碎成了渣滓。七哥走了。就这么简单。打仗,就是这个操行。
其他几个哥哥都低下头。喉咙滚了又滚,谁也没吱声。那沉默里,千斤重。他们清楚,夜影不只是个喊一声就得冲的兄弟,是主心骨,是块铁打的牌子,是哥几个心里头的一块铁疙瘩。他以前说过的话,挨的训,干的榜样事儿,这会儿都嗡嗡地在耳朵边上转。这感觉,他就跟没走远似的,还靠在旁边柱子下歇气儿,等着下一趟冲锋呢。
可这心,这腔子疼的地方,比什么都真。
冷风飕飕地刮过战场。吹得人一个激灵。
暗夜魂甩了把脸。他知道了。真的知道了。打仗是他娘最不讲理的玩意儿,人跟草一样。但就在这满地狼藉里,就在七哥倒下去的那股劲儿里,就在他自己还站着的这身硬骨头上——有点东西硬是没灭,比火盆里剩下的火星子还倔。狗日的不讲理,老子偏就跟你讲定了!七哥没干完的活儿,他得扛起来!七哥临了那个眼神里头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他得让那点光,甭管多微弱,照到该去的地方!
挖坑。哥几个闷着头,谁也没使唤谁,铁锹一下下撬着冻得梆硬的土。硬抠,也得给七哥抠出个躺的地方。亲手刨的坑,亲手抬的人。最后轻轻把他放平了,土疙瘩一块块地盖上去。有人摘了点战场上顽强长着的蔫巴野花,有人把自己那面破了好几个洞的战旗折了,一起码在小小的坟堆顶上。
“睡吧,七哥。”
“道上黑,咱兄弟几个…给你这多插几朵花…”
“清静了…好好歇歇…累坏了…”
“下辈子…碰上,还干这帮孙子……”
低低的念叨,不成调子,只有兄弟才懂。算是送行,算是个交代。
土盖严实了。月光照在那小小的鼓包上,野花在风里直抖。
葬礼完了。暗夜魂甩了甩手上的泥,使劲儿抹了把脸,那眼泪鼻涕血糊糊的抹了一脸。没时间讲究了。脊梁骨绷得笔直,跟手里那刀把子一样,再没弯过。他抬头,盯着远处没散尽的黑烟。剩下的兄弟也都站直了,围拢过来。
“没路了?”暗夜魂像是在问谁,声音嘶哑,又像是拿骨头缝里的劲磨出来的,“路是兄弟的血趟出来的!”
死,是条断头路。
可死过兄弟的路,得继续往前走!
七哥的血,不能白流成一条止步的河。这河,得往下淌!流过他暗夜魂,流过后头的人!他们得接着趟这血泥道,一步一个血窝子也得趟!为那个塌了一半的破窝棚叫家的地方,为一口安生饭,为这世上少点像他七哥今天这样的坟头!
肩并着肩,盔甲叮当作响,破刀拖在地上磨起一溜火星子。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拖泥带水,砸得死寂的战场一颤一颤。
暗夜魂在心里头使劲:
“七哥,你擎好吧……”
“哥几个的骨头够硬,够多!”
“砸不烂,打不断!”
“前面那帮孙子……”
他嘴角一咧,那笑比月牙还冷,还狠。
“……等着!老子们的账,一笔一笔,连本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