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悲伤的离别》 ...

  •   屋里没开灯,只有一道月光,窄窄的,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里硬是挤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暗夜魂身上。
      那光不是暖的,倒像一层薄薄的冰,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的头发是那种很少见的粉,这会儿被月光一打,微微泛着清冷的亮,不似平常的柔暖。脸,是真白,没什么血色,像冻僵了,比月光还要凉几分。
      她就那么坐着,直愣愣地对着墙。墙上挂着哥哥的照片。
      照片里的哥哥,嘴角咧得开开的,眼睛亮得惊人,好像有光要溢出来——那光能把人心里的某个角落照得透亮,暖烘烘的。
      可这会儿这照片贴在眼前,这笑……怎么说呢,就像有人拿着烧红的小刀,一下下刮着她的心,又快慰,又疼得钻心蚀骨。
      她使劲抿着嘴唇,下唇都被咬得发白了。
      眼眶发胀,热乎乎的液体在里面一个劲儿地打转,憋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可她就不让它们掉下来,死命撑着。
      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都捏得咯嘣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出了红印子,又深又痛。
      只有这种皮肉上实实在在的疼,才能把那心里翻江倒海的痛稍微压下去一点点。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锤着,闷沉得很,每一下都扯着那深不见底的难过。
      眼前的照片恍惚了一下,哥哥的笑脸像是活了过来。
      好多画面,塞车似的在她脑子里涌:哥哥追着那只带蓝点的大凤蝶跑,她跟在后面累得直喘气,阳光辣得晃眼,草叶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顶那处破平台,风呼呼地掀着衣服,远处的小河跟蚯蚓似的扭着,水光一片白亮;
      还有那个冬天,她考试砸了锅,躲在学校后门的小水坑边偷偷抹眼泪,哥哥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啥也没说,就递给她一只热乎乎烫手的烤红薯,甜香一股脑儿钻进鼻子眼里……
      可一到晚上,那些暖洋洋的画面就像晒干的水痕,一点点褪掉色。
      取代它们的,就是那个磨盘似的死沉死沉的梦。一遍又一遍,一模一样:哥哥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动也不动,身下一大滩暗得发黑的血,黏糊糊地渗开。
      他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就那么死死地闭着,再也睁不开了。
      梦里头,她想喊,可喉咙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一点儿声音都挤不出来;她想冲过去抱他,两条腿却像灌满了铅水,死死焊在地上,重得挪不动半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像是沉进了一汪又稠又冷的墨水里,越沉越深,最后连个影儿都瞧不见了。
      每次这么猛地惊醒,枕头上早就湿了一片。
      她也不动,就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瞪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发呆。屋里静得吓人,耳朵里嗡嗡响,心像是被挖掉了一大块,只剩个空荡荡、冷飕飕的洞。
      那感觉糟透了,全世界好像都忘了还有她这么个人,连个喘气儿的活物都碰不着,就剩下她自己,在一望不到头、没点儿光亮的夜里挣巴,精疲力尽。
      不过,说也奇怪。就在这片黑得透心凉的夜里头,一点微光,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冒出来了。
      不靠别的,就靠想,想哥哥还在的时候跟她叨咕的那些话,他那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光,还有他对她未来那份殷殷的盼。
      哥哥绝对不希望看到他捧在手心里的妹妹,最后就被这滩叫“悲伤”的死水给淹没了。就这么想通了——不行,不能垮,更不能让哥哥在地下摇头叹气。不是为了谁,是为了她自己,她得在这世上把日子活出个响动来。
      想明白了这点,就像是硬从泥沼里拔出了脚。暗夜魂没声没响地开始改变。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大刀阔斧,而是像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把自己给挪出来。
      回忆?当然还是会想。
      但那点心思不沉在里面瞎扑腾了。她得动起来。
      先是找事干。图书馆成了她待得最久的地方。开始笨手笨脚地报了个社区夜校,学画画。最开始画得跟鬼画符似的,静物苹果歪得像倭瓜,但她犟劲儿上来,一晚上能画秃一把铅笔头。
      指尖磨得发亮也不停。
      她发现自己慢慢能抓住一些东西的形状了,像桌上那只豁了口的旧马克杯,画出来居然真有股粗瓷的厚实感。
      后来还摸到了音乐室一架破旧的立式钢琴。琴键好几个按下去没声,有的声儿像破锣。她也不嫌弃,就在那儿吭哧吭哧地练指法,弹不成调的曲子。指尖敲在冰凉发黄的塑料键上,哒哒响,不像是音乐,倒像是干活敲钉子。
      可奇了怪了,这声音听着听着,心里那沉甸甸的“大石头”,好像也跟着被敲掉了一小块。
      看书也是。
      以前碰都不想碰的厚本小说、讲那些“没用”的心理学的书,现在也会借来看。看到深夜,脖子酸得不行,眼睛发胀,但书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别人的喜怒哀乐,像是给她自己的难过开了扇窗,让心里的委屈慢慢能透点气儿出来,不那么憋闷了。
      光闷头给自己找事还不行。她想起哥哥帮人的时候那股劲头儿。
      于是,也试着去找活儿干。周末跟着社区那帮退休大妈在养老院帮忙打下手。一开始慌得很,给一个不爱说话的老奶奶端水,手一抖洒了半杯在被子上,她臊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一个劲儿道歉。
      后来慢慢学乖了,就安静地坐老人旁边听他们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重复几十遍也没关系。
      有一次,一个老爷爷抓着她的手,絮叨他小时候怎么在山里放羊,说了一下午。她听着听着,心里头那点堵,莫名散开了点,好像帮别人顶住一小块要塌的天,自己也能从泥里往上拔出一寸。
      最没想到的是,她敢走出门了。不图去哪里著名景点,就想……换个空气。坐上咣当咣当的长途火车,摇晃了二十多个小时,到一个名字从来没听过的破旧海边小城。找了个最便宜的靠海小旅馆,房间带着一股咸湿的霉味儿。
      天没亮就醒了,推开门走出去,沿着空荡荡的海岸线走,沙子又湿又凉,脚趾缝里全是。
      走着走着,太阳猛地从铅灰色的海面下蹿出来,一下子染红了半天边和脚下的海水,一片血金。浪哗哗拍着礁石,吼出些沉闷的声响。她就愣愣地看着那片翻腾的红,看了很久很久,海风刮得脸上干涩地疼。说不清为什么,心里的某个硬结,被这海风、被这红浪,一点点冲刷着,似乎淡下去一些。
      出去了几趟,人就有点停不下来。走一路,看一路,也碰了一鼻子灰。小旅馆前台爱答不理的脸色遇到过,路上被骗点小钱也免不了。
      但更多的是遇着了人。火车上那个抱着婴儿、操着浓重方言、笨拙地哄孩子的年轻女人;在大山里的寨子住下时,晚上围炉烤火,一脸沟壑的老爹吧嗒吧嗒抽着土烟,断断续续讲山洪怎么冲毁老屋的故事……她都听着。
      听着听着,就试着用自己的法子——那些从书本里、夜校里、养老院里一点点笨拙学到的东西——去接住点什么。也许是一个疲惫得再也哄不住孩子哭声的母亲,她试着唱支五音不全的儿歌;
      也许是一个刚和家里吵翻天跑出来的倔强小少年,她塞给对方一块自己没舍得多吃的路上买的干粮,笨拙地说点什么,话没开口自己先红了脸。做这些的时候,磕磕绊绊,常常词不达意,但那份能帮别人分担一点点、撑住一下下的感觉,是真真切切的暖意。
      渐渐地,以前老觉得自己缺了大半块、空落落的心,好像被这些一点点涌进来的、别人的苦乐和温度,给慢慢补上了些窟窿。
      帮人的次数多了,心思也跟着起了变化。不再光是想着怎么把自己填满、躲开自己的悲伤,想法变大了。
      这个让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世界,它本来不是这样灰扑扑、冷冰冰的吧?能不能凭自己这点微弱的光和热,给旁人照个亮儿,捂个小暖?这念头一起,心里头那点压了好久的阴霾,突然像被风吹开了一角,透进点不一样的光亮来。
      真能这样走下去……那她这条磕磕绊绊、差点断掉的路,好像又接上了别的路,长了不少,也宽了不少。哥哥要是在,准能高兴得直拍她肩膀。
      日子一天天爬过去,跟蜗牛赛跑似的。可回头看看,那个缩在月光里、被悲伤钉在椅子上的粉头发女孩,不知啥时候已经往前挪了好多步。
      那份扎心窝子的疼还在,但不再是能把人压垮的大山了,变成心口上一块冰凉的、擦不掉也暖不化的印记。
      她的眼神硬朗了些,里头不再全是茫然的水汽,更多是“甭管多难,走着瞧”的那股子韧劲儿。她早就明白了,往后的路,指不定还得摔几回狠的,撞几堵硬墙,没什么轻松平坦的路给她走。
      但踩过的坑、流过的血汗、帮过的人、见过的人间冷暖和心里攒起来的那点微弱的光,都成了她身上的甲。怕?不至于了。路还长着呢,高低起伏肯定是免不了的。
      但暗夜魂心里头有数,不管再遇到啥沟坎,只要还记得哥哥那份滚烫的盼头,记得自己身上这丁点儿也能照见旁人的光,她就能咬咬牙,踏踏实实,一脚一脚,迈过去。人呐,能活着,能照亮点儿啥,能扛住,就不算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