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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挣扎,丹火的控制》 ...

  •   梅雨季的雨跟拧不净的抹布似的,从早到晚往人身上糊。我站在操场中央,抬头看了眼铅灰色的天——那云压得低,像谁把洗脏的棉絮直接扣在了头顶。校服早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可我故意没躲,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顺着下巴砸在胸口,溅起细小的水花。
      旁边篮球架下的同学早作鸟兽散了。方才还有人在喊"体委又要加练啊",这会儿全抱着头往教学楼跑,有个小胖子跑太急,鞋底在积水里打滑,"啪嗒"摔了个屁股墩,溅起的水花比我淋的雨还大。我没回头,盯着自己发颤的手指——那团火又在血管里翻涌了。
      火黎人的丹火,说起来挺玄乎。我奶临终前攥着我手腕说的,她枯瘦的手指跟老树根似的,可碰着我胳膊那刻,我能清楚感觉到有团热流顺着她的指缝钻进来。"小燃啊,"她咳得直喘气,"咱火黎人的丹火,能煮热整村的腊肉,也能烧穿十里林子的枯枝——可这火啊,得认主。"
      认主?我当时才十三岁,蹲在老房子的青砖地上,看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心想不就是堆火么,能有啥难的?直到上个月校运会长跑,我跑过弯道时突然觉得喉咙发烫,接着眼前就冒起了金星。等缓过神来,跑道边的香樟树叶子焦了一片,体育老师举着灭火器冲过来时,我正蹲在地上捡没烧完的校牌——那是我同桌的,他现在见了我还绕着走。
      所以今天特意挑了梅雨天来操场。雨水能降温,我想试试能不能借着这股凉劲儿,把丹火压得更稳些。可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了。
      先是指尖发烫。像有人拿根烧红的铁丝,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我咬着后槽牙,把双手攥成拳,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这是奶奶教的土法子,疼能让人清醒。可没用,热流顺着胳膊往上窜,到肩膀时已经烧得慌,校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刺啦刺啦的,跟要被点燃似的。
      "呼——"我张着嘴呼气,雨水混着白气从喉咙里滚出来。这时候丹火突然变了性子,刚才还像铁水似的在血管里流,这会儿倒成了活鱼,在经脉里乱蹦乱跳。我明显感觉到有团火在胃里翻涌,喉头一甜,差点没吐出血来。
      "稳住。"我对着自己念叨,声音被雨声撕得稀碎。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翻到的《火黎秘录》,上面说"丹火如幼兽,急则伤己,缓则驯之"。可此刻这"幼兽"哪是幼兽,分明是头饿了三天的狼,爪子都快挠到我心口了。
      雨越下越大,水泥地上的积水漫过了鞋帮。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皮肤红得像刚出窑的陶胚,指缝间还渗着血珠——是被指甲掐的。这时候丹火突然在掌心聚成了个小火苗,隔着湿衣服都能看见一点橙红,像滴化不开的蜜,黏在皮肤上。
      完了。我脑子"嗡"地一声。奶奶说过,丹火离体最是危险,轻则灼伤皮肉,重则引火烧身。可现在这团火就悬在掌心,明明被雨水冲着,却越烧越旺,连我手腕上的血管都跟着发烫,像有无数小蚂蚁在啃。
      "冷静。"我死死盯着那团火,喉咙发紧。想起昨天在食堂,王婶端来的绿豆汤,碗沿沾着的水珠子;想起同桌小夏偷偷塞给我的薄荷糖,糖纸都被汗浸软了;想起奶奶临终前,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太阳花——这些都该还在等我呢。
      我试着调整呼吸。吸气时想象把雨水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呼气时把那团火往丹田里压。可那火哪肯听话,我刚要压,它就往上窜,我刚要松,它又往上涌,跟跟我玩拉锯战似的。额角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
      "炎皓燃!你搁这儿发什么疯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扭头,看见小夏举着伞站在操场边,发梢滴着水,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我给你带了姜茶,"她走过来,伞倾向我这边,"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冻坏了怎么办?"
      那团火突然又闹起来了。可能是她身上的热气撞上来,也可能是我这会分了神。我感觉喉咙里有团火在烧,话都说不利索:"别...别过来..."
      小夏愣了一下,伞停在半空。她盯着我的眼睛——这时候我的瞳孔应该泛着诡异的橙红吧?她后退半步,保温桶"当啷"掉在地上,姜茶溅在她鞋面上,腾起一阵白汽。
      "你...你眼睛..."她声音发颤。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闭上眼。可丹火哪肯罢休,顺着泪腺往上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烫得脸生疼。我听见小夏在喊什么,可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有团火从心口烧到喉咙,再烧到眼眶,最后"轰"地一下,我眼前全红了。
      等再恢复清明,雨已经小了些。我瘫坐在地上,校服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小夏蹲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伞,伞面往下滴着水。"你没事吧?"她轻声问,伸手碰了碰我肩膀,"烫得吓人。"
      我摸了摸脸,掌心全是汗。刚才那阵烧过去了,可丹火还在体内转悠,这次没那么暴躁,倒像只被安抚下来的猫,在肚子里轻轻拱着。我突然想起奶奶说的话:"丹火认主,不是要你压它,是要你懂它。"
      "我没事。"我扯出个笑,声音哑得厉害,"就是...有点累。"
      小夏没说话,默默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带着股青草被泡烂的味道。我望着远处的香樟树,刚才被我烧焦的叶子还在往下掉,可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株小蘑菇,圆滚滚的,白得可爱。
      后来怎么回的家,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小夏帮我叫了车,司机师傅看我浑身湿透,还多给了包纸巾。到家时奶奶的照片还挂在客厅墙上,她笑着看我,像从前那样。
      我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有点红,不过没刚才那么吓人了。手腕上的掐痕淡了些,可还在。我伸手碰了碰,有点疼——疼是好事,说明这副身子骨还撑得住。
      奶奶说过,火黎人的命跟丹火绑在一块儿。小时候我嫌麻烦,总觉得这团火是个累赘;现在才明白,它其实是另一个自己。你会跟它置气,会跟它较劲儿,会在某个暴雨天被它折腾得死去活来——可等你真懂了它,它就会变成你手里的刀,心里的光。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我没觉得烦了。反而有点喜欢这声音,噼里啪啦的,像谁在敲鼓点。我擦了擦镜子上的雾气,看见自己嘴角翘起来了——原来跟丹火和解的感觉,这么踏实。
      后来我常想,那天在操场淋的雨,受的罪,是不是都是必须的?就像种子要破土得先裂开壳,蝴蝶要飞得高得先挣破茧。有些疼,你躲不过;有些关,你得自己闯。
      现在我站在操场边,看新入学的学弟学妹跑过。有个小姑娘跑着跑着摔倒了,膝盖蹭破了皮,她坐在地上哭,旁边的同学要扶她,她摇摇头,爬起来继续跑。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把她的身影拉得老长。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是小夏今天塞给我的,糖纸还是软的。突然就笑了。原来成长这回事,就像梅雨季的雨,看着阴沉沉的,可雨停了,总会有太阳出来。
      而我知道,不管以后遇到多大的风雨,我心里都有团火,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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