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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内心的矛盾与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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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
炎皓燃趴在课桌上,课本摊开着,数学公式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后桌李航用圆珠笔戳他后背:"老炎,发什么呆呢?
下节体育课自由活动,去小卖部搞瓶冰红茶?"他应了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那布料早被汗浸得发潮,袖口处磨出毛边,像朵蔫了的蒲公英。
教室吊扇转得吱呀响,风裹着窗外潮湿的水汽扑过来。
他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突然想起昨夜的情形。
凌晨三点,他又一次被丹火的灼烧感惊醒。
床头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里,皮肤下的血管像爬满了细小的火蚯蚓,从手腕一路烧到锁骨。
他死死咬住枕头,听见楼下传达室王大爷起夜的脚步声,生怕那点声响就会撕开他和普通高中生的最后一层屏障。
"老炎?"
李航又推他,"你脸色咋这么白?发烧了?"
他慌忙摇头,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口温水。
杯壁是凉的,可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
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了,上周三在化学实验室配溶液,试管刚凑到酒精灯上,掌心的丹火突然窜起来,差点把整排试管架掀翻。
要不是皓玥当时拽着他往门外跑,说不定现在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处分单都贴到公告栏了。
"叮——"下课铃响了。
他抓起书包往外走,经过窗边时瞥见自己的影子:额发沾着汗贴在额角,校服领口歪着,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副模样要是被隔壁班的小雨看见,又该说他"最近怎么总没精神"了。
小雨是他初中同桌,上周在食堂遇见,还往他餐盘里多夹了块糖醋排骨,说"你太瘦了"。
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皓玥正蹲在花坛边给流浪猫喂火腿肠。
她穿件淡蓝色连衣裙,发梢沾着雨珠,见他过来,笑着招了招手:"今天没带伞?"
他摸了摸后颈,那里还留着刚才跑过走廊时被雨淋到的凉意:"带了,在书包里。"
其实那把蓝格子伞上周就被他落在教室后排,现在估计早被哪个同学捡去当晾衣杆了。
皓玥把最后半根火腿肠掰碎,猫崽子们立刻围上来,粉色的舌头舔着她指尖。
她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昨晚又没睡好?"
他喉咙发紧。自从上个月在图书馆失控,把《世界地理》专柜的书烤焦了三本,他就开始刻意躲着她。
可皓玥总能像只猫似的,不知怎么就蹭到他身边。
此刻她的影子罩在他脚边,带着股淡淡的薄荷香——是她总用的那款洗发水,超市促销时他陪她买过。
"就...做了个噩梦。"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惊飞了两只麻雀。
皓玥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她的手凉丝丝的,像块浸在井水里的玉。
丹火的灼烧感突然弱了些,从皮肤下往骨头里钻的刺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痒。
他盯着她腕间淡青色的血管,想起第一次失控时,她也是这样握住他的手。
那时他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有冰凉的液体渗进皮肤,像是把火苗浇进了雪堆。
"又在担心血的事?"皓玥的声音很轻,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他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撞在香樟树上。树皮擦得后背生疼,可这点疼算什么?
上回他失控吸干了半管她的血,她晕在医务室,睫毛上还挂着泪,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下次我多备点红糖"。
他蹲在她床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恨不得把自己的血都抽出来给她输回去。
"没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就是...就是觉得麻烦。"
皓玥蹲下来,仰头看他。雨丝黏在她睫毛上,像串细碎的水晶帘:"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说'麻烦'是甜的吗?"
她没等他回答,自己笑了,"因为麻烦里藏着在意啊。你上次给我输完血,手凉得像块冰,还非要把最后半块巧克力塞给我,说'补充糖分'。"
他突然想起那天。
消毒水的气味里,皓玥的脸白得像张纸,可还笑着把巧克力掰成两半,自己拿小的那块。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上课铃打断了。
下午的物理课,他盯着黑板上的电路图,眼前却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他在卫生间镜子前扯开校服,胸口布满暗红色的印记,像被人用红墨水泼过。丹火还在体内翻涌,他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的声音,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锣。
"炎皓燃?"物理老师的声音突然近了,"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同学的目光像针,扎得后颈发疼。
前桌的小胖子回头冲他挤眼睛,用口型比着"加油"。他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说:"串联电路中,电流处处相等。"
老师点头:"不错,坐下吧。"
坐下时,他摸到校服内袋里的药瓶。
那是上周去医院开的镇定剂,医生说他这是压力过大导致的植物神经紊乱。
他把药瓶攥在手心,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
可皓玥说,这药吃多了会让人变迟钝,变迟钝了,就感受不到丹火的温度了。
放学时又下雨了。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看见隔壁班的班长撑着伞过来:
"炎皓燃,你家住幸福小区吧?我家正好顺路,捎你一段?"
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等雨停。"
班长也没坚持,转身时伞沿的水珠溅在他裤脚上,凉丝丝的。
他望着远去的伞,突然想起上周家长会,他妈来学校时穿的蓝布衫。
班主任拉着她的手说:"炎皓燃最近状态不太好,上课总走神。"他妈搓着围裙角笑:"这孩子就是认生,慢慢就好了。"
认生?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水洼里映出张苍白的脸。
认生的人会躲在卫生间里用冷水冲脸,直到眼皮肿得像核桃?
认生的人会在半夜惊醒,盯着天花板数雨滴,数到三百只还睡不着?
"发什么呆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皓玥举着把透明的塑料伞,发梢还滴着水。
她今天穿件白T恤,外面套着他的旧外套——上周他说冷,她第二天就把自己的外套塞给他,自己穿件薄衬衫。
"我送你回家。"
她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你家那条路积水深,我昨天路过看见的。"
他没拒绝。
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
路过便利店时,皓玥突然停住:"等我买包盐,我妈腌的泡菜快吃完了。"
他站在伞下等她,看她在货架前踮脚够最上层的盐罐。
玻璃窗外的雨幕里,路灯次第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小时候,他发烧到39度,也是这样的雨夜,皓玥跟着她爸来送药。
那时候她才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举着体温计说:"哥哥别怕,我给你吹吹就不烫了。"
"给。"
皓玥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拎着盐袋跑过来,"老板说这种粗盐腌菜香。"
他接过伞,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
雨还在下,可他突然不那么害怕了。丹火在体内翻涌,可这次他没有慌,反而试着去感受那股热流——它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游走,最后在指尖汇聚成一团小小的火焰。
"皓玥。"他轻声说。
她转头看他,雨水顺着伞沿滴在她睫毛上:"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了。"他喉咙发紧,"你要离我远点。"
她笑了,把盐袋塞进他手里:"傻不傻?上回你说要搬去校外住,我连夜把攒的零花钱塞你枕头底下,就为了给你凑房租。你要是跑了,我找谁蹭饭吃?"
他望着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眼睛,突然笑了。
雨丝落进伞下,沾在他们发梢,像撒了把细碎的星星。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丹火还在体内,但不再像头野兽那样横冲直撞。他试着像皓玥说的那样,和它说说话:"你别急,我慢慢来。"
话刚出口,他就笑了——这哪像跟力量说话,倒像哄哭闹的小孩。
后颈的汗慢慢干了,他摸出枕头下的药瓶,倒出一把药片。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盯着那些白色的小药片,突然把它们倒进了垃圾桶。
桶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极了皓玥上次帮他收拾失控现场时,踩碎的玻璃渣子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他在餐桌上看见张纸条。
是妈妈留的:"冰箱里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记得热了再吃。
今天降温,穿那件蓝外套。
"他摸着外套口袋,里面装着包暖宝宝,是皓玥今早塞给他的,还附着张便利贴:"别嫌多,我多拿了三片。"
他背着书包出门,路过操场时,看见那只流浪猫正蹲在花坛边晒太阳。
他蹲下来,从书包里摸出块饼干——是皓玥塞给他的早餐。猫崽子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心,暖烘烘的。
雨已经停了。
天空浮着半道彩虹,像根被风吹散的糖棍。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丹火在体内轻轻跳动,这次他没有害怕,反而跟着它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学校走。
校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距高考还有327天"的字样。
他望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327天,足够他把丹火驯成匹温顺的马,足够他和皓玥一起走到夏天,走到蝉鸣喧嚣的午后,走到所有阴雨天都变成晴天的那一天。
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他加快脚步。远处传来上课铃,还有皓玥的声音——他在走廊拐角处看见她,正踮脚帮小胖子捡掉在地上的作业本。
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地上投下一片毛茸茸的影子。
他突然觉得,所谓"掌控",或许从来都不是把丹火锁进笼子里。
而是学会和它并肩走,学会在暴雨里给彼此撑伞,学会在每一个平凡的清晨,都能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