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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千年冰坛的变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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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黎村的秋天来得急。村口老槐树上的蝉鸣刚哑了声,院角的金桂就炸开了星星点点的黄,晒谷场上堆着的红辣椒串被风一卷,混着灶房飘来的柴火气,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我蹲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看隔壁阿婆踮脚收晾在绳上的蓝布衫——往年这时候,日头还毒得能晒化人,今儿倒像提前入了秋,连风里都裹着股子说不出的凉。
"小玥!"王婶端着一碗刚煮的桂花糖芋头从厨房出来,"你爷爷又在冰坛边转悠了,你快去瞅瞅。"我应了一声,把毛豆往竹匾里一倒,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哒哒"响。火黎村的冰坛,是嵌在村东头山坳里的宝贝。听老辈人说,打从祖爷爷那辈起,这冰坛就没消停过——夏天吸够暑气,冬天攒足寒凉,靠它镇着村里百来户人的火脾气。可打从入夏起,冰坛就不太对劲儿了。
我跑到山坳口时,爷爷正扶着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喘气。他背着手绕着冰坛转圈,灰白的胡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鞋尖碾碎了几片落在冰面的野菊瓣。"小玥啊,"他见我来,伸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你记不记得五十年前?那时候冰坛也裂过一道缝,是我和你太爷爷拿山泉水掺着碎冰填的......"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铜铃——那是火黎族长传下来的信物,只有有急事才会摇。
我没接话,盯着冰坛发愣。记忆里的冰坛该是块透亮的大冰坨子,阳光一照能看见里面游着的淡蓝色光带,像活的。可现在呢?原本平整的冰面爬满了蛛网似的裂纹,最中间那道足有碗口宽,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石床。更邪乎的是,冰面不再冒寒气了,反倒渗着股子潮乎乎的热,把周围长在石缝里的冰草都烤得蔫头耷脑。
"要变天了。"爷爷突然说。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我熟悉的光——那是我小时候偷玩火折子,被他拎去冰坛"冷静"时,眼里的光。那时候我蹲在冰面上,膝盖底下凉得直打颤,偏要梗着脖子说"我不怕",结果呼出的白气刚碰到冰面就凝成了小冰珠,"啪嗒"掉进石缝里。
"长老们怎么说?"我问。火黎村的规矩,冰坛的事得由族长带着十二长老商量。爷爷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半块焦黑的石头:"今早去林子里捡松枝,看见这玩意儿。烧得邪乎,可摸着又不烫手,倒像......"他把石头凑到我眼前,"倒像冰坛里渗出来的。"
我接过石头的瞬间打了个寒颤。那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凑近了能闻见股子铁锈味,可手指刚碰上去,就像被谁拿冰碴子狠狠扎了一下——凉得刺骨,却不像是普通的冷,倒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骨头缝里钻。
"小玥!"远处传来阿福的喊叫声。这小子平时总爱跟着我掏鸟窝,今儿却跑得满头大汗,"冰坛那边......那边在冒黑气!"
我们赶到时,冰坛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年轻后生举着松明火把,火光映得冰面上的裂纹像道狰狞的伤口。最骇人的是冰坛中央——原本该是寒气最盛的地方,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黑烟,那烟也不往上蹿,贴着冰面往四周散,沾到草叶的就焦黑一片,沾到石头的就滋滋冒青烟。
"是火灵反噬!"三长老颤巍巍地扶住拐棍,"冰坛镇不住火气了......"
人群里炸开锅。有妇人抱着孩子哭,说自家小子昨儿夜里突然发起烧,浑身滚烫得像块火炭;有汉子拍着大腿骂,说最近砍柴总砍到带火星的石头,肯定是冰坛在"发脾气"。我看见阿公攥着腰间的铜铃,指节都泛白了——那铜铃是族长的信物,只有遇到灭顶之灾才会摇。
"都静一静!"爷爷挤到最前面,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小玥她......"他突然顿住,伸手把我往冰坛边推了推,"她是寒冰胎,该试试了。"
人群霎时静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撞着肋骨。从小到大,总听人说我是"怪胎"——别的孩子玩火折子越玩越兴奋,我碰一下就躲得远远的;夏天别人热得脱光膀子,我却总裹着件旧棉袄;最奇的是七岁那年掉进冰潭,按理说早该冻僵了,可我在水里扑腾着爬上来,不仅没生病,反而觉得浑身轻快。
"小玥怕不行。"王婶小声说,"她连冰坛都没进去过......"
"没进去过才要进去。"爷爷打断她,"你当这寒冰胎是天上掉的?是我和你太奶奶用半条命换的。"他转向我,眼神软下来,"小玥,你不是总问我,为啥别的小孩能玩火,你不能么?今儿我就告诉你——因为你要护着他们。"
我摸了摸腰间的布包。里面装着爷爷给的冰蚕丝,是他去年冬天在冰坛底下挖的,说能帮我引动寒气。风卷着黑烟扑过来,我闻见那股子焦糊味里混着点甜——是冰坛底下的泉水味,小时候我蹲在冰面上玩,总爱用树枝戳个小坑,看泉水渗出来,清得能照见云彩。
"我去。"我说。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阿福突然拽住我的衣角:"我跟你一起去!"他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小铜铃。我想了想,点头:"跟紧了,别乱跑。"
冰坛的裂缝比想象中深。我和阿福顺着藤条爬下去,越往下越冷,阿福的呼出的白气很快凝成了小冰晶,挂在睫毛上。等脚踩到实地时,才发现冰坛底下是片天然的溶洞,洞顶垂着钟乳石,每根都结着层薄冰,在火把的光里闪着幽蓝。
"看!"阿福指着洞壁。那里有块凸出来的石头,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用指甲划的。我伸手摸了摸,指尖刚碰到石头,就像触到了块烧红的烙铁——可那不是热,是烫得人骨头都发颤的凉。
"寒冰脉。"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冰坛的力量全靠它。"洞壁上的符号突然亮了起来,像有人拿荧光笔在上面画,我顺着那些光纹走,走到溶洞最深处时,看见块一人高的冰柱,里面裹着团幽蓝的光,像颗活的心脏。
"那就是寒冰核。"阿福的声音发颤,"爷爷说,冰坛坏了,就是因为寒冰核要醒了......"
我没听清楚他后面说什么。寒冰核的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溶洞都泛着冷蓝。我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快,最后"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是寒气,不是普通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冻得我牙齿直打战,可心里却明白得很:该醒了。
我抬起手。寒冰核的光突然暴涨,照得我眼前一片白。我想起小时候蹲在冰潭边,看冰面下的泉水怎么流;想起去年冬天,我帮隔壁阿婆冻酸梅汤,冰得她直拍腿;想起今早出门时,王婶端来的桂花糖芋头,还冒着热气的那种。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转着转着,从指尖渗出了点凉,像滴落在热锅里的油,"滋啦"一声,变成了冰丝。
"小玥!"阿福喊我。他的脸冻得通红,可眼睛亮得吓人。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飘起来了,离寒冰核只有半尺远。寒气裹着我的衣裳,把布角吹得猎猎作响,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浑身轻快,像是要飞起来。
寒冰核的光突然变了颜色,从幽蓝变成了透亮的白。我听见"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是冰坛的裂缝!那些爬满裂纹的冰面开始往上长,新的冰层像白色的花,在溶洞里绽开。寒冰核的光顺着新长的冰层往上窜,所过之处,黑烟消散了,焦黑的石头变回了青灰,连阿福睫毛上的冰晶都融成了水珠,"吧嗒"掉在地上。
等我落回地面时,天已经亮了。冰坛的裂缝不见了,冰面又恢复了透亮,能看见里面的淡蓝色光带,像活的。爷爷冲过来抱住我,胡子扎得我脖子发痒:"好样的,小玥。"阿福举着松明火把蹦跶,火把的光映得他的脸红扑扑的:"我就知道小玥行!"
后来村里传开了,说我是火黎村的救星。可我知道,哪有什么救星,不过是寒冰核认了我这个主儿。现在每到秋天,我都会去冰坛边坐会儿。风里裹着桂花香,冰面映着蓝天,偶尔有片叶子落下来,"叮咚"一声掉进冰窟窿里——这声音,比小时候偷玩火折子被抓包时,爷爷摇铜铃的声音还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