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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蛰(八) 越界 ...

  •   西斜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梅念身上。

      她坐在小院里,换了身新衣,外罩淡紫薄衫,长发湿润搭在肩头。陆雨霁站在身后,正用干净布巾替她绞干湿发。

      院墙框出四四方方的天,日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他的力道不重不轻,梅念被侍候得舒服,微微眯起眼,任风拂过脸颊。

      今日她解了大半天的阵,把杀阵拆到了只剩最后一重,起来活动僵硬的腰背时,陆雨霁问了句要不要沐浴。

      梅念当时愣了一下。

      昨日她就想沐浴了,身上虽挂了避尘珠,不洗总是觉得难受。但此处荒废多年,灶房只剩一口勉强能用的铁锅,连像样的木桶都没有。

      如此细枝末节的事,他竟注意到了。

      原来那些木条是用来做浴桶的。陆雨霁花了一上午时间,打了一只浴桶,约半人高,箍得严严实实,内里磨得光滑,放在寝屋旁小隔房里。灶房烧好热水,他一桶一桶提过去,倒进浴桶,又兑了凉水试过温度。她舒舒服服泡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整个人都轻快了。

      此刻头发擦到半干,梅念心情不错,主动道:“法阵还有一重没解开,今晚就能解了,明天一早把它破掉。”

      说这话时她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尽是得意。

      “好。”陆雨霁平静应声,布巾从发尾移到颈后,动作依旧轻缓。

      梅念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别的话。

      竟然不夸她厉害?

      细长的眉一下子拧紧,她板着脸扭头,余光瞥见了陆雨霁的脸。

      他微微垂眼,唇角抿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双眼眸柔和下来,似冰雪消融后露出的一点春意,衬得眉心朱砂极艳。不过转瞬,笑意隐在沉静冷肃的面容后,恍如错觉。

      梅念怔了一瞬,迅速别开眼,清了清嗓子。

      “昨晚我看了那个箱子,里面有一封婚书和一封信。”梅念把信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问,“你昨晚出去杀魔物的时候,有没有看见穿喜服的?”

      “不曾。若看见了会留意。”他停顿片刻,缓声问道,“师妹想安葬他们?”

      梅念被猜中心思,抿了抿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作回应。

      “魔物死后,天一亮就会化作灰烬消失。”

      “那又怎样?在天亮前埋了不就行了?”

      陆雨霁顺着她道:“届时就埋在这小院里,再刻两块墓碑。”

      “嗯,箱子里的东西也要埋进去。”想了想,她又强调,“你一定要看清楚,把他们两个找出来,别埋错了。”

      陆雨霁一一应下。

      一头长发终于擦干,他以指为梳,缓慢梳理。柔顺发丝在指间穿梭,偶尔缠绕勒住指节,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最近还做噩梦吗?”

      梅念一怔。

      自从下山,忙着赶路、诛魔、破阵,又有人在旁边陪着睡觉,她一次噩梦也没做过了。

      “没有。”她托着脸看西斜的太阳,唇角微微翘起。

      远处的林子笼罩在暮色里,树冠层层叠叠,像墨绿的海。

      这座荒村,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

      夜里陆雨霁照例在外诛魔,梅念早早睡了。她睡得沉,一夜无梦。

      入阵第三日清晨,天光比前几日暗了许多。天空灰蒙蒙一片,微凉潮湿的风吹入,带着些土腥气。

      一场雨正在酝酿。

      梅念顾不上发起床气,催促陆雨霁快些梳头发,早饭匆匆对付两口便出门了。

      林子很大,按着她推衍出的阵心方位,他们花了好些时间才抵达。

      对应着阵心的是一棵粗壮槐树,枝叶交错,看起来和旁边的树没什么不同。

      梅念约莫估算了一下位置,指向树根与泥土交接处:“挖开这里看看,大概两丈深。”

      陆雨霁从善如流,拔出长剑刺入土层。即使不依靠灵力,他动作极快,避开树根,三两下便掘了两丈深。

      剑尖触及硬物,发出铮铮响声。

      盘踞的树根下,有块拳头大小的黑石。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暗红色的纹路在石中流转。

      梅念一眼确定,这是一块阵基石。

      阵心里有阵基石?这倒是很罕见,至少在她接触过的阵道典籍里,没有哪个阵是这样的。

      梅念皱了皱眉,环视四周,将推衍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此处就是阵心的位置。

      带水汽的风吹得枝叶簌簌,林子外的天黑沉沉,显然要下雨了。

      她不再迟疑,笃定道:“就是这。”

      “好。”

      陆雨霁握住剑柄,周身灵力尽数灌入剑中,天空风云旋搅,隐隐有雷鸣声。

      灭灵鼎碎片吞噬灵力,可他分身的灵海浩瀚,剩余灵力灌入,长剑携璀璨的灵光劈落。

      “轰——”

      短短刹那,一股巨力掀来,整片林子活了过来。

      陆雨霁反应极快,一把将梅念按入怀中,一手持剑,瞬息间旋身避过。

      无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交错纵横,所过之处树干齐整断裂,枝叶纷飞,空气中满是杀机。

      他一脚踏树,借力凌空而起,抱着梅念折身避开追来的数道光刃,在树冠间腾挪闪转。

      林中的杀阵被彻底惊动,越来越多的流光凭空凝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劈头盖脸罩来。

      陆雨霁单手持剑,仅凭剑意,将迫近的流光斩碎。然而光芒太多太密,斩碎一道便有十道补上。

      梅念被他护在怀里,视线颠簸旋转,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余光里一道流光急急奔来,正朝向她。

      视线陡然一转,那道流光从梅念视野里消失了,耳边响起布料撕裂的声音,以及滴答滴答的黏腻水声。

      揽住她的手僵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继续抱着她在林间飞掠。

      轰隆——

      沉闷雷声响起。

      淅淅沥沥的雨水穿过枝叶,空气里充满了泥土气息与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梅念呼吸一滞,手往下探,在陆雨霁背上摸到一手的温热濡湿。

      “……陆雨霁。”

      在混乱的厮杀间,他沉静开口:“小伤,别怕。”

      陆雨霁将她按在胸膛上,隔绝一切视线。

      沉稳心跳声隔着胸口传递到梅念耳中,一下又一下,她没再说话,两条胳膊更用力抱紧他。

      青衣身影速度极快,怀里抱着一个人依旧游刃有余,在密集的流光中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梅念耳边呼呼飞掠的流光才停止。

      回到小院雨时雨已停,天幕阴沉沉,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陆雨霁抱着梅念进屋,弯腰将她放在椅子上,逆着光,他面上看不出太多异样,唇色比平时苍白些许。

      梅念像尊泥胎塑像,木然呆坐,紧盯着他肩头那片深红。

      阵图没有错。

      推衍的每一个步骤都没有错。

      明明已经推衍了许多次,每一步都没有错,难道重来一次,还是注定无法改变?

      “师妹。”

      一只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握住。梅念怔怔抬头,对上那双冰蓝眼眸,他神情平静,好似背后的伤不存在。

      “念念。”陆雨霁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轻缓。

      梅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解不开……”她唇色苍白,长睫轻颤,“我解不开!”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颗接一颗,像下不完的雨。

      “你是不是要死了……”她喘不上气,越哭越凶,“又要丢下我自己一个人?”

      陆雨霁呼吸一滞,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我的伤不重,不会致死。不是你解不开它,定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

      “其他地方……”梅念抽噎着,越过陆雨霁,望向沉沉天幕下的密林。

      不是她的问题,那就是这个阵有问题。

      梅念看向陆雨霁,对视一眼,他便已心领神会。

      林中杀阵已停,梅念被陆雨霁抱着再次来到树冠上,昏暗暮光笼罩林海。

      不消片刻,她就看出杀阵点位变了,与前日看见的不一样。

      法阵牵一发而动全身,阵点改变,阵眼便不是原来那个,之前推衍的全部作废。

      梅念抹干眼泪,静静盯着林子,一直到暮色西沉,天渐渐暗下来,杀阵没再产生变化。

      天地之道都离不开阴阳,法阵若有变化,要么在日出时刻,要么在日暮时分。

      既然不是日暮,那就是日出了。

      梅念的脸庞浸在夜色里,睫毛低垂着,盖住泛红的眼眶。

      “天亮时分杀阵会变。想破阵,只能日出时记住,次日天亮前破掉。不然永远解不开。”

      淡淡雾气在林中弥漫,魔物开始滋生。

      陆雨霁避开魔物,将梅念送回屋内。

      烛光亮起,驱散沉沉黑暗,他把梅念放在榻上,俯下身,为她挽好散落的鬓发。

      “师妹,你已破了它一次。还有两日,一定会再次解开。”

      梅念抿着唇没应声。

      “早些休息。”陆雨霁后撤一步起身,小院外传来魔物窸窸窣窣的声响。

      青衣身影握剑转身,肩背上凝固着大片暗红,血腥气浓重。

      在他迈步时,衣袖忽然一只纤白的手被拽住。

      “你会死吗?”

      陆雨霁侧首,冷肃的眉眼柔和了几分:“不会。”

      梅念还想说点什么,但他们的关系如同冰封长河,她习惯了对他恶语相向,一时间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对他说的。

      紧攥的手慢慢松开,看着持剑身影踏出门外。

      很快,院外响起魔物的吼叫和剑刃破空的声音。

      梅念坐在榻上没睡,大约一个时辰后,砍杀声渐渐停了。

      但陆雨霁却没有进来,一道脚步声朝着院外去了,越走越远,直至听不见。

      等了好一会,梅念坐不住了,脑海里不断冒出糟糕的猜想。

      她越想越烦躁,用力绞裙带。陆雨霁这个人真是该死,她在这里等着没睡,他倒好,杀完魔物不知道跑哪去了!

      梅念倏地起身,阴沉着脸走到门口,用力拉开门。

      门外,一道修长身影正抬手准备推门,手停在半空。

      月影朦胧,陆雨霁换身窄袖白衣,衣襟处绣有云纹,银色长发用发带高束,周身洁净不染尘埃。

      “师妹?”他没料到梅念竟还醒着。

      梅念站在门口不让,沉着脸质问:“你去哪了?”

      “我身上沾了血,去村后的溪流清洗了一番。”陆雨霁耐心解释,“此处设了禁制,邪魔进不来,师妹安心睡便是。”

      夜风徐徐,梅念嗅到他身上的冷冽气息与一缕淡淡血气,大约是伤口在渗血。

      寝屋旁的小隔间里明明有浴桶,他舍近求远跑去村外,古板至极,简直没救了!

      “我不是因为害怕才睡不着!”梅念心头像燃了簇火,扭头就进了屋。

      陆雨霁眼底浮现怔然,默默看着她气冲冲踢掉脚上的绣鞋,钻进兽毛毯里,用后背对着门口。

      师妹又生气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脚步轻缓地进来,弹指灭了烛灯。

      屋内陷入昏暗,门缝和破窗漏进些微月光。

      他在四方桌边坐下,将长发拨到身前,逐件褪下衣袍。

      背上的伤仅用绷带草草缠绕,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血迹一点点往外渗。这伤本该在溪边处理好,但想到梅念独自在此,他便迅速赶回来了。

      染血绷带无声落地,月色幽幽,墙面上斜斜映出一道修长影子。

      四方桌与床榻间隔了一道雕花屏风。

      梅念慢慢扭过头,透过雕花间隙看见了陆雨霁。

      月色勾勒出宽阔肩背,肤色似坚硬玉石。块垒分明的肌肉覆盖身躯,从肩头一直到腰胯,腰侧线条隐没在散落堆积的衣袍里。

      法术造成的撕裂伤从肩胛到腰背处,因带伤诛魔,伤口裂得更厉害。

      此处没有灵力,修士的伤难以自愈,他取出一瓶药粉,反手涂抹,背上肌肉因紧绷愈发明显。

      部分药粉从伤口边缘落下,簌簌掉落地面。

      梅念忽然坐起身,屏风后的身影听见动静,第一时间披上衣袍。

      “师妹,是我吵着你了吗?”

      梅念拥着毛毯,命令道:“点一盏灯,坐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惊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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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每晚八点更,有事会挂请假条 ●下本开《与灭世魔头成婚后》 ,点击可直达 ●推一推完结文《捡到灭世反派当夫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