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信任？ 齐府正堂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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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府正堂檐角垂落的铜铃被穿堂风拂过，叮铃轻响却驱不散满室凝滞。
冯氏端坐在西侧椅上，手中捧着官窑白瓷茶碗，茶雾袅袅漫过她微颤的眼睫，指腹反复摩挲着碗沿，目光却虚虚落在地面青砖缝隙里，显是心不在焉。
傅夕昭携许允之跨进门槛时，裙裾扫过门槛处的青石，带起细微声响。
冯氏闻声猛地回神，忙不迭起身敛衽行礼，“见过程夫人。”
“齐夫人不必多礼，我也就是有几句话，问完就走。”傅夕昭走到东侧主位坐下，乌木椅圈上的缠枝莲纹在她指尖轻轻划过。
傅夕昭虽这么说，但冯氏心中有数，她不得到想要的答案是不会走的，但她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她攥紧了袖中帕子，指尖将素色棉帕捏出深深褶皱，面上却依旧恭谨：“夫人有话尽管问。”
傅夕昭指尖顿在椅圈上，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冯氏微颤的肩头，过了约莫三息才开口，声音清泠如浸了井水：“前几日我听闻，郭家原是嫌齐府正值大丧，婚事办得太急，想往后推些时日。可没几日便改了主意，还主动派人来商量吉日。不知齐夫人，是私下寻了哪位熟人说情，竟能让郭家这般转变？”
冯氏脸上挤出几分尬笑，眼角细纹里藏着几分不自然，抬手拢了拢鬓发：“这都是郭家重情义，再者郭小公子与小女筠葶情投意合，才愿尽早结为亲家。”
傅夕昭点了点头，又道：“齐夫人不打算解释解释前些日子我们查案之时，您在屋中好酒好菜的吃着，半点不见丈夫枉死的悲痛吗？”
傅夕昭这话问的直接，冯氏心中一紧，手都控制不住发起抖来。
“这……夫人怕是记错了，夫君枉死，妾身心中悲痛万分，可府中大小事务皆需妾身打理，若妾身倒下，齐府岂不乱了套？只些许吃食，不过是为了撑着身子理事罢了。”
傅夕昭依旧噙着浅淡笑意，目光却如探灯般扫过冯氏躲闪的眼神，这冯氏为了女儿的婚事，显然是打算硬撑到底。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添了几分锐利：“齐夫人，我记得家妹前几日到院中寻你时，瞧见一个小丫鬟往后院去了。巧的是，我的人正好看见那丫鬟去后门拿了东西。不知是什么东西，竟值得齐夫人在这敏感时候，派贴身丫鬟去拿？”
冯氏一慌，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到衣袖上，她身旁跟着的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双手绞着衣角，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小丫鬟眼神慌乱地瞟向门口，手指在袖中相互攥着，原本微微抬起的头，此刻深深低埋下去，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惊惶。
傅夕昭忽地起身，裙裾在地面划过一道弧线，向那名小丫鬟发难，“齐夫人若是不说，那这个小丫鬟我便带走了。”
她伸手一把扣住这小丫鬟的手腕，她的腕子纤细，一触便知是常年做活的薄脆筋骨，她指尖微微用力，小丫鬟吃痛惊呼一声，傅夕昭却没停，俯身看着冯氏，在她耳边低语：“这小丫鬟进了诏狱，我相信她什么都会说的。”
一听这话，那小丫鬟先是被吓傻了，小丫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连连向冯氏磕头，“求夫人救救奴婢！”
冯氏一下子被这话唬住了，再加上这小丫鬟在一边哭声不断，早已乱了方寸，冯氏忘了，傅夕昭此番是代表刑部来的，况且北镇抚司也根本不能管此案。
一双惊恐的眸子对上傅夕昭冰冷、充满玩味的眼睛，冯氏一下子愣了住，恍惚间竟觉得眼前人化作了程朝的模样，她瞳孔震颤着道：“不敢劳烦夫人，但妾身知道的也不多，这便说与夫人听，只是夫人要保证，此事万不能牵连我们母女。”
傅夕昭松开小丫鬟的手腕，坐回椅上，歪了歪头，鬓边珍珠耳坠轻轻晃动，“这是自然，本就与你们没什么关系。你的丫鬟到后门去见的是什么人？还请齐夫人如实相告。”
……
暮色渐浓，街面上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傅夕昭和许允之骑着马，马蹄踏过路面，溅起细微尘土，往刑部衙门而去。
季成业的书房内，烛火跳动，映得满架卷宗泛着微黄。他正俯身翻看一本旧卷宗，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动，眉头微蹙，神情肃穆。
听到门外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声音威严沉厚，与平日温和模样截然不同：“进。”
傅夕昭推门而入，敛衽行礼，裙裾在地面折出规整弧度：“女儿沅芷，见过父亲。”
季成业这才放下卷宗，抬眸看向她，眼中威严散去几分，语气柔和下来：“是沅芷啊，今日去齐府，可有问出什么？”
“回父亲的话，”傅夕昭将手中刑部令牌递还到书案上，令牌落在砚台旁，发出清脆声响。“齐夫人说那人只是在齐大人死后找上门的，说她只要不追究这件事、不给提供线索，那人便确保齐筠葶嫁到郭家，那日我们去齐府时，她刚好收到信儿，便派了贴身丫鬟去后门。”
季成业缓缓点头，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摩挲着。
傅夕昭继续道：“那小丫鬟到了后门，只拿到一张字条。那字条她们已经烧了，上面写着，无论谁来查案、怎么盘问，齐夫人只需闭口不谈，那人自会保她们余生安稳。”
季成业听着，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傅夕昭身上，带着几分欣慰：“看来，你跟着程朝他们，倒是学了不少查案的本事。我还听说，你与你妹妹跟着武师习武，也练出了些功夫？”
傅夕昭轻轻将发丝别到耳后，点点头，“女儿和妹妹确是学到不少。”
季成业神情很是欣慰，道：“你们能有这般本事，为父很高兴。”
傅夕昭也笑了笑，“查案的事情还请父亲放心，我和妹妹都能照顾好自己。”
季成业颔首，道：“好，你们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打算，有空就常回家来看看，你们母亲也很想你们。”
“女儿记下了。”傅夕昭再次行礼，“等妹妹回京，我们便一同回家。”说罢，她转身退出书房，步履轻快。
傅夕昭翻身上马往程府去，她意识到，关于“冯氏”的问题，恐怕跟这次的案子无关，父亲在结案后还是要调查找上冯氏的人，恐怕与父亲这么多年的心事有关。
傅夕昭回到府中，下人们已经备好了晚膳，她刚打算吃，便瞧见远处闪过程朝的身影。
她立刻让木莲出去将人喊住。
“姑爷，小姐邀您到院中一同用晚膳。”木莲小着追上了正往自己院子去的程朝。
程朝抬了抬眉，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木莲迈进了兰漪院。
傅夕昭起身亲自给程朝摆上了碗筷，她又吩咐院中丫鬟仆妇：“这里无需伺候，你们都下去吧。”待众人退下，屋内只剩二人，烛火跳动，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找我有事？”程朝率先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探究。
傅夕昭指了指桌子上的菜肴，“难道非得有要事，才能请你用膳？小厨房新招了位江南厨子，做了几道江南小菜，想着你或许没尝过，便请你来试试。”
程朝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看起来白白的食物，放进嘴里，是豆腐，但这豆腐做的外酥里嫩，口感很是新奇。
他点了点头，“不错。”
傅夕昭却没动筷，而是看着程朝，见他点头，立刻道：“我也觉得这道菜特别好吃。”
程朝放下筷子，一手撑在桌子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了然，道：“说吧，什么事？”
傅夕昭轻轻撩了撩发丝，“今日我到齐府去了。”
“嗯。”程朝应道。
“你记不记得那冯氏在上次表现的很是奇怪？”她继续道。
“记得。”程朝道。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是。”程朝点点头。
傅夕昭抿了抿唇，这人怎么问一句答一句，能不能多说几个字？是她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她低了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想问问，关于冯氏，你们有没有查过？”
程朝没回答，反倒问道：“是你自己觉得不对劲才去找她的？”
傅夕昭摇了摇头，“是父亲的意思，你也知道，刑部负责这个案子。”
“这案子已然结案，凶手也已落网。即便冯氏真有什么隐瞒，与案情也无甚关联，岳父大人为何还要查她？”程朝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引导之意。
傅夕昭听了出来，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向后挺直，神情变得警惕起来，“案子既有疑点，自然要探究到底，岂能因凶手落网便草草了事？难道北镇抚司查案，从不探究背后缘由吗？”
程朝轻轻敲了敲桌面，“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虽不能保证知无不言，但绝不会骗你。”
傅夕昭自知方才语气有些过激，深吸一口气，放缓声音：“我只是想知道，关于冯氏，你们北镇抚司查出了什么？还有，朝堂上是否有人在明里暗里护着她？”
她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了，程朝眸中带了些赞赏，“岳父大人什么都没说？”
傅夕昭摇了头。
程朝微微低头，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似乎还是不能相互信任。”
傅夕昭眼睛睁大一瞬，神情又缓和下来，“我不否认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你们，但你们这段时间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我只是还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又道：“父亲确实什么都没说，我今日来问你，也全是我自己好奇罢了。”
程朝点点头，“我们是盟友，亦是夫妻，季家和程家既相互选择，证明至少在长辈们眼里，两家目标相同，我会完全信任你，你也可以完全信任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信任我们。”
傅夕昭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坦荡，不带半分算计，她好像从来没想过，除了家人，她还能完全信任谁。
不过，程朝现在也算自己的家人了，她可不可以信任他，交给时间，自会有答案。
见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程朝简短思索片刻，开始回答傅夕昭的问题。
“关于冯氏，北镇抚司后面也查过她，她背景干净，与京城其他人都无过多牵扯，亦不存在早有合谋，那人许她‘与郭家结为姻亲’的好处，想来是怕她缠着此案不放，闹出更多事端，坏了自己的计划。”
“难道她对齐大人半分感情都没有吗？夫君枉死，她竟说不管就不管了？”傅夕昭疑惑道。
程朝没肯定这话，“之后有没有感情我不知道，但当初冯氏嫁到齐府确不是因为两情相悦，冯家当时家境窘迫，急需依靠齐家的势力翻身；而齐家也需要冯家这样无背景的亲家，免得牵扯过多朝堂纷争。可惜冯家的小儿子不争气，无论齐家怎么帮衬，始终不能成事，后来这事也就算了。可以说，若没了齐家，冯家的生活会一落千丈，回去种地也说不准。”
傅夕昭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怪不得一开始她还哭的那么伤心，眼睛都是肿的。”
程朝再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刚送进嘴里便听到傅夕昭开口道：
“你们当真是什么都知道啊，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你们都查？”
“并非刻意去查，只是京中之事，我们若不了解透彻些，往后办事难免会出纰漏。我们不过是顺势留意罢了。”程朝语气轻飘飘的，如此庞大的情报网络，他便如此一语带过。
“如此看来，选择程家，实在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傅夕昭笑着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入口鲜嫩，心中也松快起来。
“嗯。”程朝自己或许都没察觉，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轻快。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