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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祖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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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遥远的过去,某天,我梦见一个人,一个家。
墙壁依旧是旧日的模样,烟火熏黑的模样,每年冬天,玻璃窗上结了一层洁白厚密的霜,霜上的花纹有的像白绒花,白色的雪绒绒的花朵,有的像昂首的孔雀,伸手触碰,清楚地感受到冷意。
这是我出生的家。
祖母笑讲着我刚学会爬时的事。她笑道:“你妈也真不管你,有一天夜里,我听见哭声,心想你妈又该怪我,也没理会,第二天我扒灰时看见你在灶坑里面啃灰呢,全身都是灰,黑乎乎的,也没哭。”
这倒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可我却不记得了。伊一讲我小的时候啃她新买的某卡通橡皮,那时候我刚刚长牙。
幼时是很快乐的。
某次,我和伊一捡豆子换了一大袋姜糖片,很辣很难吃,于是,我们后悔了。
后院黄豆杆堆起的柴垛是我们幼年时的快乐来源之一,我们喜欢爬上去再跳下来,似乎这样很刺激,也很能表现勇敢吧。
西西呢,某次,祖母的姐姐来看她,那时,她还没有搬走,每天,她都会来看祖母,她们一起讲话,会讲很久。她问西西:“你奶在哪里?”西西指着前院中央的树,傻傻道:“我奶在爬树呢。”
那时,家里有一只八斤多,或许将及八斤的黑白猫,它的脚和脸上的一半是白色的,它长的很长,立起来和西西差不多高,似乎家里多了一个长毛的孩子似的,它喜欢爬树,也喜欢撑长身子支在树干上抓树,似乎是在磨爪子。祖母呢,她终年一身黑色的衣服,身子小小的,脸瘪瘪的,眼睛却很黑,闪烁着生机与活力。大概,从西西的角度看,那很像是一个人吧。原来祖母在墙根下种芹菜呢,当祖母的姐姐笑着告诉了祖母,她也笑了。
祖母一生勤劳,她似乎心中藏着许多有效的技能,她会用脚掐人,她的脚很硬,结满了老茧,干巴巴的,就像是她的手,她的脸。她喜欢用剪子剪掉脚侧生的大疙瘩,剪到露出有些新鲜的肉来,“不疼吗?”某次我好奇地去问,“不疼,不剪反而疼。”她会将许多的不明用途的白色药片用瓶子碾碎,这是什么呢,大概是敷在伤口上的,每次,她都会这样去撒上,某次,从某个人口中道,我才知道这不算很细腻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很疼。感冒呢,她会搬出一个长颈大肚玻璃瓶,瓶里装着她自制的葡萄酒,只是,当我无意中喝入葡萄粒时,却觉得不是很像吧。她会煮很多的鸡蛋,用一个深绿色塑料大盆,每个孩子能分到五六个,这似乎与现代专家的主张不同吧。她讲吃鱼胆很好,那大大的足有五六斤的大鱼,她取出鱼胆,叫我和伊一吞下去,记得某次我吞进去一个如一元硬币大的鱼胆,只觉得很苦,满嘴的苦味泛滥。伊一呢,已经不记得了她吃了没有,或许也吃了吧。或许这也很好吧,如果祖母再胆大一些,她就会叫我们吞下蛇胆了,就如某些武侠剧中那样,之后,这个吞下蛇胆的人便如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似的,或许会百毒不侵,也或许是浑身发热,内力大涨。
似乎上世纪的婚姻都是在打骂中度过的吧,长久的打骂之后,迎来了晚年的和平与沉默,祖父晚年时,似乎平和了许多,不会动手打人了。祖母常常抱怨他,她的话中常常流露出后悔的语气,“都怪我妈,非得许给这个老东西,当初把我许给那个木匠就好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给这个老东西,什么也吃不到什么也穿不到。”的确是这样,当祖父死的那一年夏天,她依旧盖着自己缝制的单只用布堆叠的没有棉花的重被子。被子真的很重,仿佛在身上盖了一层铁皮。
某次,她回来了,被抬了回来,脸上满是伤,被打的半死。那个时候,某警也和某些□□差不多吧。现在,好像有些好了吧。某次,我亲眼看到某个中年人带着老人,老人是黑户,那个民某似乎讲了什么,最后只道这个办不了,因为无法证明这个人就是本人,不能吗?亲人也不能证明吗?好像也不能。是啊,我想,如果我讲我是玉皇大帝,那么或许他还摇头,讲这不行,连王母也证明不了,一句简单的话:你说你是玉皇大帝,谁知道你是不是,你得拿出证据你就是你本人,是这个名字的拥有者。又某次,我听某个人讲去花了几千块钱去办了某事,还没有办成,那钱呢,大概是要不回来的吧。所以,我一向主张:人呀,这一辈子尽量不要生病,也不要遇到需要某警解决的事情,普普通通的一直到死就可以了。真的,伊一讲她生第一胎的时候,若不是给了主治医生塞了两百块钱,那医生就要刨腹,生二胎呢,没有塞钱,也没有进去人,生了一上午,还是被推了出来刨腹产。我看着墙上到处贴着的不受贿的贴士,心中感到一阵默默无言,感叹学医很赚钱。在这之前,父亲住院时,那时候他已经病的很重了,听某个同病房的病人道:“我家儿媳妇就是学医的,她之前讲原先也不收钱,别人都在收钱,前还讲她也觉的得收钱了。”大概,时间是一点一点地改变人的,忽然想起周星驰的某部电影,电影中一个小孩子讲他要做一个穷人,不偷不抢,光明正大的穷人。或许有些人会像不屑他的同学一样不屑,可我喜欢他,喜欢这样的简单的人,是呀,想做一个穷人很简单,可不偷不抢,正大光明的穷人很难。
什么是真正的强大,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曾记得母亲带着我们到街上躲避争斗的误伤。这个家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家呢,难道真的是毒蛇盘绕的不毛之地吗?在这里,爱与良知真的无法生长吗?祖父拖着祖母的头发,祖父抄起一个墨水瓶打在孩子的眉上,父子相斗,像是两条缠绕的蛇,混在地上,喘息着,脸上头上满是血,二叔抄起一根铁质的烧火棍,狠狠地打在父亲的头上,为了钱。钱,钱,钱,他们仿佛掉进了钱眼中。祖母哭喊,瘫坐在地上,双手拍地,痛心疾首道:“我怎么生了这些老畜牲,小畜生,他们怎么不死。”
是呀,所有的过错全部归集在祖母身上,她的子女抱怨她的偏心,抱怨她委屈诉诸于口的喋喋不休。后来,她不言不语,每日勤劳着,小小的瘦瘦的身体吞下所有的委屈与苦痛,乐观着从少女迎来了老年。我曾在沉封的木盒中看到她的一寸黑白相片,她很漂亮,编着两个辫子,干净与青春似乎还没有离开她,也没有预见她苦痛的一生。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祖父死了,她哭的很伤心,抱着棺材不肯撒手。我不理解,为什么她子女对她的爱却不如祖父深切,很久很久,我想人该有些锋芒才好吧。
之后她变了,没有一丝生机。我记得祖母的三儿子死后,她终日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后来接受了,又重新恢复了意气与生机。可这一次似乎完全失去身上的力气,变得神神鬼鬼,她讲父亲脸上有鬼气,将要死了,或许她讲的是对的,在讲这句话不及十年,父亲也走了,而这之后这几月后,她也走了。
我不理解这种感情,我记得祖母常常羡慕有工作的人,她常常讲要开一个小摊,摊上卖大碴粥,她讲这样才好呢。现在,似乎我有些理解她了,我常常在想,过去的执念也好,怀念也罢,终究只不过是痛苦的回忆,可这痛苦越深,执念便越深,爱的便越深,或许人真的很贱吧,爱与恨,怀念与痛苦相伴而生。祖母似乎萌生与我一样的感受吧,她深深地意识到再也回不去了,于是,她走了,去她的小女儿家中了。这几年中她也曾回来几次,时间并不很长,整个人恹恹的,她的手很干净,粉白色的好似透明,脚上漆黑的老茧也变得白了,仿佛没有了生的活力了,后来,她走的颤颤巍巍,嘴巴也凹陷了,终日不讲一句话,独自一个人,盯着人看。
在这条路上,我似乎看到了她的影子,可我也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