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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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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祖父呢,他似乎是一个矛盾的人,他既温和又粗暴,他会温和地背着我,也会买小面包给我们吃,可他曾拖着人打,也曾因一怒之下掀翻桌子。筷子、碗、饭菜,它们混杂在一起,肮脏地,不可挽回地,因某个人的某一刻怒气化为不值得。
这样的人,这样的将人的劳动成果变为不值得的人,这样的对陌生人温和,对家人粗暴的人。这种对家人的憎恨,它像是一个魔咒,诅咒,不断地重演,不断的降临在后代。我常常感受到一种命运的重演,正如布恩迪亚家族永久的摆脱不掉孤独的命运,我想或许出现某个契机,某个可以改变的契机,也许,已经出现了吧,当降临着魔咒的人死去,这也已经改变了吧。当祖父死的时候,我感到这个人的陌生,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很瘦,很瘦,穿着上世纪流行的中山装,脸上盖着无边窄帽,似乎所有的罪恶都随着这个人的死去而得到宽恕,而他,这个遭受诅咒的家族缔造者却享受最高最盛大的葬礼,上好朱漆棺材,漫天烧了三年之久的纸钱,喇叭唢呐,所有亲人的跪拜。他死后不久,同一个夏天,他抱来的名为欢欢的黄狗也一起的死去,埋在了它生前窝前的酸果树下,有些人讲这样很好,果树会长的很好,可没过多久,这棵埋着欢欢,也陪伴着我整个十六年时光的老树也砍掉了。我感到叹息,也感到莫名其妙。古人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大概这个家族没有后人了吧,我想。
(二)
乡村,我生活了很久的家乡,这里既没有美丽的景色,也没有和蔼朴实的村民,它单只有一座名为“石头”的山和一群喜欢聚在十字路口嚼舌根的男男女女人,可山也挖了大半,光秃秃的露出岩石与黄土,似乎即将从地图上除名了。祖父母的家也就位于十字路口第一家。
学校,似乎这是一个很不详的地方,而村中唯一一座已经变为村委会工作室的小学距离这已经无人生活的空屋只有一条街,窄窄的泛白的街一头连接着小学,一头也就连接着十字路口,连接着这老屋。
可在变为村委会之前,可也已经回不到学校的院子也已经荒落了,原是操场的院子也已包了出去,种了许多的玉米,可这里仍然有人,似乎有些像小王子曾在某颗星遇见的点灯人,有一个人住在这里,夜里,透过窗,我总能看到学校有一扇窗亮着昏暗的灯,心里觉得很可怕。
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某一晚,伊一讲她白天在学校前通往庄稼地的土路上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忽然闪了过去,而后就看不到了,那时我们还小,可猜测道:“你是不是看见狗了,还是白狗,狗跑快,你就没有看到。”可是,当天晚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第二天,伊一脸上左眼,也似乎是右眼,它青了一块,很清晰,青紫色,就像是电视剧中中毒的表现,可伊一又道:“一定是昨天那个鬼记仇回来打我一拳。”她昨天好似讲了那个白影坏话了吧,可我不记得了,后来,她反悔,讲是我夜里打了她一拳,似乎这也是一件小小的不知道缘由的事吧。
夜里确实充满着诡异,某一夜,还是倒霉的伊一,趴在脚旁的猫儿突然应激大叫,抓了伊一,于是,伊一叫着,“奶,猫挠我。”每每想起,我都觉得很有趣,可当时,我睡在伊一旁,安然无恙,心中庆幸着,也疑惑着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吧。也许是伊一睡时动作有些夸张,也或许是我动作有些夸张,打着猫儿了,猫儿觉得很疼,大叫发怒;也或许是伊一讲的白影又来找她了吧。无论是什么?或许只有那只猫儿知道吧,可后来它死了,或许是吃了肚子有老鼠药的老鼠吧,也或许是吃了其他有毒的东西吧,总之死掉了,没有死在家中。
我很奇怪,似乎老人很喜欢养猫猫狗狗,可家中的猫无一例外都死在外面,或许如我曾在某一篇文章中看到的那样,猫儿能够预见死亡,在死降临的时候,它们藏了起来,不想叫家人发现。我也很希望,如果某一天我死掉了,那么,我也很喜欢一个人,不叫任何人发现我。
记得,村中有一条我和伊一很少走的胡同,当我们顽皮地跑过村中时,无意中发现了它,墙很高,青灰色的,可墙上到处都是血印,重重叠叠,手的血印,与老家墙上的一模一样。这面墙似乎很可怕,记得伊一讲这里死了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似乎总是知道很多东西,而我那时就像是跟屁虫似的,又像是不太忠实的玩伴,和她一起勇闯。
又某一日,我们跑的很远,跑到山上去了,我想,如果是当下的孩子,也许没有这样的机会吧,毕竟连接近泥土也将之视作一种不卫生的危险。回去的土道,我们看到了一个很大的已经遗弃的石盘,后来,我们知道了这是磨盘,磨粮食用的。祖母讲着有关于磨盘变成妖精的故事,据她讲,在早,祖母讲故事的时候总是讲起这两个字,我如今写下的不过以音命名罢了,可我们都知道它的含义,那就是很久很久之前,她讲:在早有一个人在某个夜里,遇见了两个人,一个大脑袋,这似乎是底下的盘,另一个呢,好像是个矮胖子,这个似乎是盘上的滚柱,然后呢,我已经不记得了,总之,我对土路旁半是泥土湮没的磨盘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受,它的身上萦绕着神秘的令人敬而远之的气息。
梦魇,我不知道,年幼时,我曾独自一人睡在一间有着很大很大的窗的屋子,屋子也很大,位于西面,祖母呢,住在东面的称为东屋的屋子,伊一呢,我已经不记得了,似乎她是随着祖母一起睡的,可我又为什么独自一人住在西屋呢,我讲不出来,似乎家中只剩下我、伊一和祖母了。西屋的窗很大,炕上有窗,炕的对面也有窗,屋子是长方形,很大很大,直到现在我也这样认为。东屋呢,和西屋是一样的,只是它只取了一半用作起居室,剩下一半成为厨房的一部分了,据父亲讲西屋是他自己设计的,他喜欢宽敞的屋子,所以才会这样做。夜里,月光洒在屋子中,满室明亮,窗上没有安窗帘,所以,显得很可怕,可若安上窗帘,似乎更加可怕了。似睡非睡中,我觉的有人站在我旁边,一直站着,后来好像坐在炕沿,坐了好久,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可身体仿佛还在沉睡中,不能够动一下。农村睡土炕,而土炕是不能顺着炕洞睡的,大多都是头对着炕沿,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顺着炕洞睡,多年后,当我也能够参与扒炕的工作时,我发现炕里原来像是一个个类似于棺材的空间,只是有一面没有封闭,于是,我懂得了。
第二天,我对祖母这样地讲道,祖母在睡前偷偷地在我枕头下塞了一把剪子,又塞了一个干净的红内裤,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后来我就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过了几年,似乎是高中的某一个暑假,祖母也已经随着祖父的死去而消沉了,离开了这里,去遥远的小女儿的家中,父亲呢,我记得他和母亲去很远的不在同一个县的亲戚家随礼了,于是,家中又只剩下我、西西,西西不敢睡在西屋,按照她的话讲,西屋太亮了,有时站在屋中就可以看到大大的月亮,她觉得很恐怖,很空旷,于是,她和另一个人住在了东屋。夜里,我睡不着,因为月色,也因为我听到清晰的像是石子落下的清脆声,我想是房上的鸽子吧,可我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我看着银白色的屋子,看着窗旁的门,我的头对着炕上的窗,因为,这样可以看到地上的门,这使我安心,若是头枕着炕沿,那么,我总是会觉得门那边站着一个人,不怀好意地看着我。第二天,我对西西讲,西西很认同,后来父亲回来了,我对他讲,他却不希望知道似的,阻止我讲下去,因为之前都是他一人独自居住在西屋。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呢,就像是耳边有一个人对我讲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话似的,我不明白,却感到毛骨悚然,那一刻,我真的体会到头发竖起的感觉了。
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冬天,学校呢,已经要清人了,实习呢,我不想去,我成了无处可去的人,也因什么也不想去做而无处可去,于是,我一个人回来了,回到这个大的有些出奇的老房子,房顶已经坍塌成大大的洞,小型的家具东倒西歪,我明白,那是肆无忌惮的掠夺者爬上屋顶夺取鸽子的后果,当夜,我独自一个人住在西屋,冷的蜷缩,没有一个人,只有窗外的风声与漫长的夜。可我依旧没有变,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