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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颠沛流离 ...


  •   风卷着金灯花的残瓣,扑在李未晞脸上,带着血与土的腥气。

      她站在李家村的废墟上,直到日头西斜,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回头望着满地横陈的尸首,身体各处的伤口狰狞依旧,风吹过,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腐味。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踉跄着奔回废墟,在坍塌的院墙根下,扒拉出几张破烂的苇席。

      一张,又一张,她拼尽全力拖过去,盖在张婶、二丫、村长阿翁他们的身上。苇席破旧不堪,遮不住那些残缺的肢体与狰狞的死状,可她只能做到这些了。

      她想把他们埋了。

      指尖抠进干裂的泥土里,一下,又一下,尖锐的石子划破指腹,血珠渗出来,混着泥土黏在掌心。

      她疯了似的刨着,指甲一片片崩裂,钻心的疼,可那土硬得像铁,半晌也只刨出一个浅浅的土坑。

      她咬着牙,去拖最近的一具尸体。

      那是李伯,平日里总爱笑着塞给她野果子的李伯。

      可此刻,他的身子死沉死沉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坠得她整个人都往下沉。她憋红了脸,使出浑身力气,也只挪动了半尺。

      绝望像潮水般涌上来,漫过头顶。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帮忙——喊张婶,喊二丫,喊李大牛……可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村子没了,人都没了,她能喊谁呢?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泥土,淌进嘴里,又苦又涩。

      她瘫坐在地上,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掌心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的官道上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又是兵!

      未晞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求生的本能猛地攫住了她,她顾不上掌心的伤,顾不上满身的疲惫,连滚带爬地往后院的半坡跑。

      坡上的野草刮得她皮肤生疼,她却不敢停,一头扎进密不透风的树林里,拼命往前奔。

      树枝划破了她的脸颊,勾住了她的破衣,她像一只惊弓之鸟,只顾着跑,跑,跑,直到肺腑像要炸开,双腿软得再也迈不动一步,才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彻底消失了。

      她瘫坐在落叶堆里,浑身冷汗淋漓。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四合,林子里响起几声猫头鹰的啼叫,凄厉得吓人。

      未晞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着官道的方向望去。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在移动,是逃难的流民。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迈开了脚步。

      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猛地顿住。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的粗麻布衫本就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根本辨不出男女样式。

      她索性弯下腰,抓了两把黑褐色的泥土,往脸上、脖子上胡乱抹了几把,原本就蜡黄干瘦的脸,顿时脏得看不出轮廓。

      又扯散了头发,任其乱糟糟地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再低头看了眼脚边积着水的泥洼,映出的影子,活脱脱一个面黄肌瘦、落魄不堪的逃难少年。

      她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跟着,像一个孤魂野鬼,隐在路边的阴影里,随着人潮,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头两天,她以为这样安全。直到第三天夜里,一伙骑瘦马的流匪冲进落单的人群边缘劫掠,惨叫声刺破夜空。

      她躲在灌木后瑟瑟发抖,看着几个人被砍倒,抢走最后一点糠团。她瞬间明白了:在这条路上,落单即等于死亡。

      次日,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小子。”

      未晞骇然回头,是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妪,靠着一棵枯树,怀里紧紧搂着个空瘪的包袱。

      老妪的目光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个人?”

      未晞点头,嗓子发紧。老妪沉默了片刻,说:“我也一个人……我孙子,没撑过来。”

      老妪咳嗽两声,指向北方:“队伍是往幽州蓟城去的,我娘家就在那。那儿城墙高,听说还没乱,你若不嫌,叫我一声阿婆,咱俩搭个伴,路上……互相瞅着点。”

      未晞的眼泪差点涌出来。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也是为那终于有了前路的希望。

      “蓟城”——这个确切的名字,像黑夜里唯一可见的星。

      她用力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两个字:“阿婆。”

      有了阿婆,未晞才算真正“混”进了流民队伍的尾巴。

      阿婆教她用破布包住脚,比穿草鞋耐磨;夜里,两人蜷缩在背风的土坳里,阿婆瘦骨嶙峋的胳膊会搭过来,隔开些许寒风。

      那微弱的体温,是未晞失去一切后,感受到的第一丝人间的暖意。

      然而,这份暖意之外的世界,正是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罗炼狱。

      北地的秋,风如刀割。官道两旁,尽是断壁残垣,田垄荒芜,早没了庄稼的影子。

      干粮早就吃完了,她们就跟着流民挖野菜、剥树皮。野菜嚼着发苦,树皮刮得嗓子生疼,可未晞不敢吐,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秋意越来越浓,本就不多的野菜,也有枯萎吃完的时候。

      饥饿,是这条路上真正的主宰。

      它的滋味,是一种缓慢的、无孔不入的吞噬。最初是胃里火烧火燎的抽搐,后来那感觉模糊了,变成全身从骨头缝里透出的空虚和冷。

      眼睛看东西会发花,耳朵里总有嗡嗡的鸣响。嘴里先是发苦,接着连苦味都没了,只剩下一种挥之不去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她的月事,早在逃出来不久后就停了。起初她暗自庆幸,觉得少了麻烦。

      如今看着阿婆蜡黄的脸,她才猛然惊觉,这和自己的身体一样,都是生机被一点点抽干的征兆。像两盏同时熬干了油的灯。

      某日深夜,在一个废弃的驿站旁,未晞亲眼看见两对夫妇,抱着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娃娃,飞快地交换了孩子,然后像做贼一样,头也不回地逃向不同方向。

      被留下的娃娃茫然地伸着小手,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未晞看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搅。

      “别看。”阿婆干枯的手忽然伸过来,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阿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痛苦的洞悉,“往前走,孩子。别看,也……别问。”

      未晞被阿婆拽着,踉跄地快步走开。未晞能感到阿婆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这吃人世道的恐惧。

      后来,她们经过一处干涸的河床,景象让未晞终身难忘——成片的饿殍,像被随手丢弃的破布口袋,蜷缩在龟裂的泥地上。

      大多已只剩骨架裹着层皮,男女莫辨。几只乌鸦泰然地站在胸骨上,啄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软组织,黑亮的眼睛冷冷睨着路过的人流。

      阿婆猛地停下,死死盯着那场景,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似的抽气。

      她整个人佝偻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未晞慌忙去拍她的背,触手是一片骇人的嶙峋。

      “阿婆?”

      阿婆摆摆手,咳了半晌才顺过气,脸上浮起一层不祥的潮红。

      她再没看那河床一眼,只是喃喃地,又像对未晞说,又像对自己说:“走吧……走……不能停在这儿……”

      那天晚上,阿婆发起了低烧。

      她把未晞的手拉过去,按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苦笑道:“瞧,这把老骨头,到底是不中用了。阿婆,怕是回不去蓟城了。”

      她把那个空瘪的包袱仔细塞进未晞怀里,里面只有小半块硬得像石头、掺着麸皮的饼。“你留着……关键时候,舔一口,能吊着命。”

      未晞抱着阿婆,感到怀里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逝。绝望像冰水漫过头顶。阿婆最终没能看到下一个黎明。身体冷透的时候,轻得就像一束枯草。

      曝尸荒野,让乌鸦野狗糟蹋?未晞做不到。

      她找到一处微微凹陷的土坑,用尽全身力气,甚至用手肘去推,才将阿婆移进去。

      她捡起一块边缘还算锋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从阿婆花白的鬓边,割下短短的一缕头发。她用破布条仔细缠好,贴身藏进心口的位置。

      “阿婆,”她对着那具瘦小的躯体,声音干涩却坚定,“我带你回家。”

      泥土冻得梆硬,她用手指抠,用破石片挖,磨得指尖血肉模糊,才扬起一层薄土,覆盖住阿婆受尽苦楚的面容。

      又找来几片巨大的枯叶盖上,压上几块石头。没有香,没有纸钱,她跪在土堆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

      做完一切,日头已高。大部队早没了踪影。

      埋葬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也让她脱离了队伍。她沿着人迹和水流,花了几天时间,才重新远远望见那支灰色的人流,默默地跟了上去。

      又走了不知多少天,一座灰黑色的巨大城池,终于在地平线上崛起。

      “蓟城!是蓟城!”流民队伍爆发出绝望旅途以来第一次巨大的骚动,人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涌去。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比荒野更冷的寒意。

      巨大的城门紧闭,城头上甲胄森然。任城下哭喊震天,哀求声撕心裂肺,城门纹丝不动。

      一个将军模样的身影出现在城头,声音冰冷地透过风传来:“奉令戒严!流民速速离去,以防奸细,违者——以冲城论处!”

      几个红了眼的汉子不信邪,嚎叫着冲向城门缝隙。

      未晞只听见一声尖锐的鸣镝,下一刻,数支长箭从城头疾射而下,将那几人钉死在冰冷的城墙根下。

      鲜血在黄土上洇开,骚动瞬间死寂,只剩下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最后的光,熄灭了。

      希望不是慢慢消亡的,而是在触手可及的瞬间,被当面碾得粉碎。

      未晞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得更低。

      原来,这乱世里,不止胡人是豺狼。

      她摸着心口那缕头发,觉得那里藏了一把冰碴,扎得生疼。阿婆,我们回不去了。

      人群像被抽掉了脊骨,瘫坐在城墙下,一片死寂。

      就在这绝望至底的死寂中,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蓟城不让进……咱、咱们还能去哪?”
      沉默。然后,另一个声音迟疑地响起:
      “要不……去长安?”
      “长安?那不是更远?”
      “远也得去!听说……听说新帝在长安坐了龙廷,那是天子脚下,总不能也把咱都射死在城外!”
      “对……去长安,去长安!”

      长安。

      这个词,携着最后的、近乎赌博般的希冀,在绝望的人群中野火般蔓延开来。

      未晞缓缓转过身,却没有立刻跟上开始蠕动的人群。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冰冷的蓟城墙,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城墙的阴影之外,一片长着稀疏枯草的野地走去。

      她走得有些远,直到那座城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她选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坡上有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树,枝丫倔强地指向天空。在这里,既能看见蓟城,又不在它的阴影直接笼罩之下。

      她跪下来,用那枚埋葬过阿婆的、边缘已磨损的石片,开始挖掘。冻土依旧坚硬,但她挖得很耐心,很专注。这一次,坑不需要太大,只需要足够深,足够安稳。

      她从怀里取出那缕用破布仔细缠好的、花白的头发。布条解开,发丝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拂动,仿佛有了生命。她将头发轻轻放入土坑的底部。

      “阿婆,”她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蓟城到了。城门没开……但我把您,送到家了。”

      “您就在这儿看着它吧。这儿离家乡近,风是从北边吹来的,您能认得。”

      她用手将挖出的泥土一捧捧推回去,仔细填平,压实。没有立碑,但在埋好的土堆上,她把那块小石片压了上去,作为辨认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她跪坐在坟堆前,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心口那块一直扎着的冰碴,仿佛随着那缕头发的埋入,慢慢融化了,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温热的悲伤。

      最后一丝天光收尽时,未晞对着那座小小的新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再也没有回头。

      西南方,流民队伍举着的零星火把,已汇成一条微弱的光蛇,在漆黑的旷野上蜿蜒,指向那个名叫“长安”的缥缈梦境。

      她迈开脚步,沉默而坚定地跟了上去。

      现在,她又是孤身一人了。但她的方向,从未如此清晰。

      她也要去长安。

      要去找天子伸冤。她要跪在宫门外,告诉天子,胡人屠了她的村子,杀了她的亲人。

      她要求天子派兵,踏平那些胡人的部落,为李家村的亡魂报仇雪恨。

      她要告诉天子,这天下,有多少如阿婆般,死在流亡路上的难民,渴望和平,渴望归家,渴望着活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种,在她枯槁的心里烧着,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脚步越来越沉。身上的破衣服,早就被荆棘划得千疮百孔,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走一步,疼得钻心。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仿佛就要被刮走。

      可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她怕李家村的亡魂,在地下等不到她报仇的消息。

      这日,天边终于露出了一抹巍峨的轮廓。

      流民队伍里,有人发出了微弱的欢呼:“长安……是长安!”

      未晞猛地抬起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连绵的城墙,青砖灰瓦,高大雄伟,在夕阳的余晖里,透着一股庄严又苍凉的气息。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终于到了长安。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那座都城,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锦缎的贵族,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进进出出。

      她的仇,要从这里开始报。

      可站在人群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要怎么才能见到皇帝?要怎么才能让他相信,一个小小的村落,被人屠了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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