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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心死如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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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的风,裹挟着碎雪与刺骨的寒意,刮得人脸颊生疼,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未晞混在流民里,随着人潮缓缓挪动。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凛冽的风雪,冻得她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远处巍峨的城墙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城门下官兵盘查森严,来往的商贾、官吏、士子裹着厚实的棉袍,车马粼粼,人声鼎沸,与一路所见的饿殍冻尸、流民瘦骨嶙峋的模样,判若两个天地。
长安城依旧不允许难民进入,但在城墙与护城河之间的空地上,官府搭起了连片的窝棚,支起了粥锅。
久违的米粮气味混着水汽随风飘散,让绝望的流民队伍爆发出最后的力气,顶着风雪涌向那片棚区。
活着,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
未晞被人潮推搡着向前,冻得僵硬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到了长安。
这念头让她口干舌燥,连身上的寒意都淡了几分。日后只要想办法,混进城里,去见天子,告御状,诉冤屈。
这个支撑她一路走到这里的念头,在望见巍峨城楼的那一刻,变得无比灼热,几乎要烫伤她自己。
可就在她胸腔里那颗心,因为这虚妄却强烈的希望而越跳越急时,一阵极不协调的、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如同冰冷的铁掌,猛地撕开了这脆弱的希望假象。
“让开!让开!镇西大将军凯旋——”
尖锐的吆喝声刺破风雪与人群的嘈杂,流民们被官兵粗暴地推搡到路边,纷纷噤声,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未晞被挤得一个趔趄,脚下踩着结冰的路面,险些摔倒。她下意识地抬头,顺着人群的缝隙望过去。
只见风雪弥漫的烟尘里,一队铠甲鲜明的骑兵开路,旌旗猎猎,上书烫金的大字,雪沫子落在旗面上,瞬间融化成水。
其后,一辆镶嵌着兽骨的黑漆战车缓缓驶来,车辕上立着一员大将。
他身披玄色明光铠,腰悬佩剑,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杀伐之气,正意气风发地朝着城门的方向挥手,引得路旁百姓山呼“刘卓将军威武”。
那眉眼,那身形,那说话时带着的几分倨傲的腔调——
未晞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成了冰。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牙齿狠狠咬进下唇,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是他!是那个屠村之夜,站在李家村的晒谷场上,指挥着那些乱兵烧杀抢掠的人!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夜里,他的铠甲上沾着血,他的声音粗嘎,他说“烧干净点,别留活口”。
那时她躲在菜窖里,听见声音,死死地记下他模糊的面容。可此刻,那张脸清晰地映在她的眼里,和记忆里的声音严丝合缝地对上。
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那些乱兵的交谈声,那些咒骂声,那些狞笑声——没有半句她听不懂的胡语,全是地道的汉话。
胡人?什么胡人?
从头到尾,都是汉人。是朝廷的兵,是眼前这个被百姓奉为英雄的大将军,亲手毁了她的家,杀了她的亲人!
她曾以为,长安是人间净土,是天子脚下的朗朗乾坤。她曾攥着那点微薄的希望,一步一步从地狱里爬出来,跋山涉水,颠沛流离,只求跪在宫门外,求天子为她伸冤,为李家村的亡魂报仇。
可到头来,仇人就在眼前,却身披荣光,受万人敬仰。
天子?朝廷?
那些支撑着她走过千里逃亡路的信仰,那些在饥寒交迫里死死攥着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为什么?
她不明白。
他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守着几亩薄田,守着祖宗的坟茔,从未招惹过谁。为什么朝廷要派兵杀他们?为什么那些本该护佑百姓的将士,会变成嗜血的豺狼?
未晞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身后的流民身上,对方不耐烦地反手一推。她本就虚弱僵硬的身子瞬间失衡,像断线的木偶般直直摔在雪地里,沾了满身泥泞与碎雪,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爬起来。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那些因饥饿、寒冷而产生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脚底的血泡在结冰的路面上磨破,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看着城门下那片喧嚣的人海,看着那个身披铠甲的将军,看着那些山呼海啸的百姓,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
这世间,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她该信谁?
信那个高高在上、任由将士屠戮百姓的天子?还是信这个双手沾满鲜血、却被奉为英雄的大将军?
绝望像潮水,将她淹没。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离开人群,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见了一条蜿蜒的护城河,河面结着薄冰,飘着些败叶与碎雪。
桥底下,是唯一的避风处。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桥洞深处,蜷缩成一团。
饿。
冷。
疼。
意识一点点模糊。她看着桥洞外的天光,在风雪里一点点变暗。
就这样吧。
死了,就不用再报仇了,不用再问为什么了。死了,就能去见祖母,见母亲,见张婶,见二丫,见李家村的所有人了。
她闭上眼,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雪后的清润,飘了过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了她的面前。手里,是一个还带着温热的麦饼,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薄的白雾。
未晞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抬头。
桥洞外,站着一个身着素色棉袍的男人。他面容温润,眉眼含笑。他的穿着打扮,不像长安城里的汉人,衣襟上绣着细碎的海浪纹,带着几分异域的雅致。
“看你饿得很了,吃点吧。”男人的声音温和,神色间带着几分哀怜和疼惜。
未晞没有动。她已经不敢再信任何人了。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防备,也不勉强,只是将麦饼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轻轻搁在麦饼旁。
那玉佩样式好看,触手温润,即便在寒冬里也带着一丝暖意,隐隐有流光流转。
“在下邪马台国朝贡使,途经此地。”男人轻声道,“姑娘不必怕,我并无恶意。这玉佩,你贴身收好,莫要示人,能护你一路平安。”
他顿了顿,又伸手指了个西南方向,语气笃定:“往那边走,有一座苍灵山,你去那里,或许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别担心迷路,玉佩会为你指明方向,也能帮你抵御些风寒。”
未晞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笑了笑,转身便走进了风雪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桥洞外的暮色中。
未晞看着地上的麦饼与玉佩,愣了许久。
肚子里的饥饿感,尖锐地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她颤抖着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拿起那个温热的麦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麦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久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冻得发僵的五脏六腑。
生的希望,像一颗火种,在她死寂的心底,悄然复燃,抵御着漫天风雪与彻骨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