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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面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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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的夏天。
马肃霜大学毕业,顺利进入《寰宇时报》工作。
在经济低迷、就业形势严峻的时期,能在这家颇具声誉的媒体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实属难得。马肃霜深知机会来之不易,何况还有巨额助学贷款要还,因此格外珍惜这个难得的开始。
“马肃霜,你过来一下。”
马肃霜听到声音抬头望去,是上司孟正宜。她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头的工作,快步走向上司的工位,心中暗自猜测着被叫去的原因。
孟正宜神情严肃地问道:“你知道鸿荣国际吗?”
马肃霜立刻点头。鸿荣国际是香江最大的跨国企业集团,旗下业务版图横跨地产、基建、港口、零售、能源、电信等多个领域。
“很好,”孟正宜继续说,“报社想安排你去采访鸿荣国际的董事长,乐佳儿。”
马肃霜未想过,社里竟然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一个刚入职的新人。一时间受宠若惊,正当她想要表达自己一定会好好完成工作时,孟正宜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冷水般泼在了她头上。
“你自己想办法,约到乐小姐,做这次专访。”孟正宜的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马肃霜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反问道:“我吗?”
孟正宜淡淡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由你从头到尾全权负责。”
虽然寰宇时报在香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新闻机构,但自己只是刚入职不久的小记者,没有任何人脉资源,如何能约到鸿荣国际那位一向低调神秘的董事长?
马肃霜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了。她在椅子上坐了许久,才逐渐平复下内心的震惊和不安。深吸了一口气后,她打开电脑,登录到鸿荣国际的官方网站,试图联系他们的公关部。
已经在寰宇时报工作了十多年的资深记者刘伟豪,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于心不忍,小声地对孟正宜说道:“总编,这种任务交给一个新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们这些媒体人都知道,乐佳儿向来行事低调,从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将这个任务交给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简直就是mission impossible。
孟正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是想让她好好锻炼一下子。”
她当然清楚乐佳儿有多么难搞,正因如此,她才会将这个任务交给马肃霜。
孟正宜看过马肃霜的入职资料,知道她祖籍榕城,而鸿荣国际的创办人、乐佳儿的外公伯艾,正是榕城人。在孟正宜看来,这层关系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打动一向冷漠的乐佳儿。
“不好意思马小姐,董事长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电话里的女声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温和与礼貌,语气变得十分冷淡和不耐烦,仿佛在应付一个纠缠不清的推销员。
随即,电话里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忙音:“嘟——”
马肃霜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电话被挂断了。
她望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晚上七点。整个办公室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三四个同事还在加班,敲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马肃霜叹了口气,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拎起手提包准备回家。
心情郁闷的她,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冰镇啤酒,大口灌下。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清凉的快感,将一天的疲惫和烦躁冲刷掉了大半。
整罐啤酒喝完,马肃霜没有感到醉意,但酒精给了她平日里没有的勇气。一个大胆而冒险的想法在心中悄然萌生——她要亲自去鸿荣国际碰碰运气。
“这个时间,人家应该早就下班了吧…”她自嘲地想。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让她鬼使神差地搭上了前往鸿荣国际的地铁。
来到鸿荣国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眼前的摩天大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她望着那栋高不可攀的建筑,脑海里闪过电影里的场景——那些大人物总是在地下车库里上下车。
她避开保安的视线,悄悄溜进地下车库,在里面游荡着,寻找着乐佳儿的座驾。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两名优雅的女士正朝着一辆黑色轿车走去。其中一人的身影让马肃霜的心脏瞬间加速跳动,正是她苦苦寻找的乐佳儿,而另一位则是乐佳儿的继外婆燕侠英。
马肃霜顾不得其他,快步跑到两人面前,气喘吁吁却激动地说道:“乐小姐,我是寰宇时报的记者马肃霜,之前给贵公司的公关部打过多次电话,一直希望能采访您…”
“不好意思,我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乐佳儿不等她说完,便礼貌地打断了她。
马肃霜并未气馁,情急之下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近乎哀求地说:“乐小姐,这份工作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这时,几名保镖迅速赶了过来,其中一人毫不客气地将马肃霜的手拉开,警告道:“这位小姐,请你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们就要报警了。”
马肃霜的手提袋用了很多年,拉扯之间,带子断裂,“哗啦”一声,包内物品撒了一地。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掉落的东西。
燕侠英弯腰捡起了掉在她脚边的一张名片,看了一眼,又递给乐佳儿过目。
乐佳儿看到马肃霜的名字,微微一怔,面上露出转瞬即逝的惊讶之色。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轻声说道:“很少有香江人取‘肃霜’这样的名字。”
“我的父母都是内地人,后来才搬到香江来做工的。”马肃霜一边回答,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物品。
她不愿在外人面前提起家事,只是含糊带过。
其实她的本名并不叫马肃霜,这个名字是她成年后自己改的。
马肃霜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名字都取得用心。可轮到她时,父母的心血已被前四个孩子耗尽,对幼女不甚在意,随口起了个名字,让她从小备受嘲笑。因此刚一成年,她就迫不及待地改了名字。
马肃霜突然抬起头,望向乐佳儿。尽管处境尴尬,但她的双眼依然明亮有神,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与活力,那纯真的光芒不由让人心生怜爱。
“我爸妈是榕城人。”她补充了一句。她研究过乐佳儿的背景资料,知道她的外公是榕城人。
乐佳儿目光落在了马肃霜的衬衫上,整件衣服都已经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可见穿了很久了,西裤也磨得起球了。
对方包里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口红在掉落的瞬间,外壳就摔出了一道裂痕;钱包的边角磨损得厉害;就连圆珠笔都是最廉价的款式。
感受到乐佳儿探究的目光,马肃霜没有来的感到窘迫,动作变得更加慌乱,几乎是胡乱地将东西塞回包里。
燕侠英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却倔强的年轻女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轻轻地“啊”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她也是从内地来到香江投靠姨妈的,当初刚到香江的时候不过十六岁,比眼前的马肃霜处境还要艰难。
乐佳儿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记者。
香江的夏夜闷热难耐,地下车库通风不畅,马肃霜早已汗流浃背,薄薄的衣服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她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脸上也泛着油光,满地散落的廉价物品,整个人显得异常狼狈。
不知为何,乐佳儿心头忽地一软。她低下头,将马肃霜的名片收进手袋里,语气稍缓:“我会好好考虑,日后答复你。”
马肃霜没想到自己酒后冲动之举,竟然真的换来了一丝转机。她眼眶发热,几乎要下落眼泪:“谢谢乐小姐,真的非常感谢您!也谢谢燕小姐!”
她紧紧抱着那只已经破损的手袋,向二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朝停车场外走去。因为心情太过激动,她没有主意到脚下的减速带,被拌了一下,险些摔倒。
燕侠英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幽幽地叹道:“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么沉不住气,比起你当年可差远了。”
乐佳儿没有回应,只轻轻叹了口气。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是2025年的夏天。
马肃霜下班后搭地铁回家,出了地铁又步行了十多分钟,才抵达那幢老旧的大厦。汗水湿透了她的衬衫,整个人被热气蒸得头晕脑涨。
她在《寰宇时报》一干就是十五年。今年初好不容易把助学贷款还清,才有钱租了一间小公寓,搬出来住,不用再与父母兄姐挤在政府公屋里了。
“马小姐,有你的包裹。”大厦的保安看到她走近,热情地招呼道。
马肃霜以为是普通的网购包裹,但当她看清包裹上的寄件人信息时,整个人瞬间怔住了。
收件人:马肃霜小姐。
寄件人:乐佳儿。
这个名字如雷电般击中了她的心脏,让她呆立在原地,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马小姐,您怎么了?没事吧?”保安见她突然愣神,关切地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挥了挥。
“没什么,多谢。”马肃霜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对保安挤出一个笑容。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就像十五年前在那个地下车库里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在为生活奔波劳碌,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拼尽全力才保住饭碗。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成熟的痕迹,却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热忱与倔强。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个意外的包裹回到家中。洗干净手,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又为自己冲了一杯热茶,这才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这个神秘的包裹。
十五年前,乐佳儿说“会考虑”、“日后答复”。当时的马肃霜天真地以为机会就在眼前,甚至连夜准备了许多问题,比如: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庞大的家业,都经历了哪些挑战;她如何与燕侠英化干戈为玉帛…
然而,在那之后,乐佳儿再没有出现。
她打了无数通电话,又去了鸿荣国际几次,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久而久之,这件事就被埋藏在了记忆的深处,几乎被她完全遗忘。
去年燕侠英被诊断出癌症,病逝于私立医院。一个月前,乐佳儿也悄然辞世。按照她们的遗愿,两人的骨灰都被撒在了香江的海域里。
当马肃霜从新闻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心中涌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惆怅。毕竟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今天突然收到乐佳儿寄来的东西,马肃霜的内心既震惊又好奇,这么多年音讯全无,如今对方已然作古,为何要给寄来包裹?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最上方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马小姐亲启”。
马肃霜的手微微颤抖着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尊敬的马小姐,
展信佳。
当您读到这封信时,我与燕侠英女士想必已撒手尘寰。
包裹内的资料,我早于三年前整理妥当,并交托予我的律师,叮嘱他于我们身故后,方可寄呈阁下。
我曾委托私家侦探暗中了解过您的背景,得知您家境贫寒,年幼时与家人挤在狭小的公屋之内。父母偏私兄姊,全靠自己的打拼才能勉强立足。
这些年来,您勤奋工作,奈何时运不济,未能在业界闯出名声。看到您,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希望这份迟来的采访资料,能够帮助您在事业上取得突破。
谨此,祝前程锦绣。
一个已故之人敬上
二〇二五年五月十五日
于香江半山宅邸
马肃霜读完这封信,眼眶不禁湿润了。她没想到,十五年前那个匆忙的夜晚,竟然在这位传奇女性心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
她继续向下翻看,下面是一叠厚厚的报纸复印件,涵盖了多起重大新闻事件:
当年轰动一时的乐佳儿绑架案;公屋火灾一家九口葬身火海;乐佳儿男友在牛津大学求学期间遇刺身亡;牛津郡四名少数族裔因种族歧视遇害;鸿荣国际主席伯艾再婚前不幸身亡。
马肃霜一时无法理解乐佳儿为什么要将这些看似无关的新闻资料留给自己,便先将资料放到一旁,继续往下翻看。
一叠装订整齐的文稿映入眼帘,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恶女的一生》。
她翻开了第一页,开篇的第一行字就让她大吃一惊:“我叫沈漆,出生于1935年的香江。那时的香江还不是现在的国际大都会,只是一个略显繁华的海港城市。我十八岁那年...”
马肃霜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眨了眨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文稿上写的确实是“沈漆”,而不是“乐佳儿”。这个发现让她心中一惊,意识到这份文稿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继续往下阅读。随着文字,她的思绪仿佛穿越了时空隧道,来到了1953年的那个春天,开始了一段超出她想象的传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