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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机不可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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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漆来到表姐燕侠英工作的酒楼。她环视了一圈,找到一张空桌,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燕侠英端着一杯可乐走了过来,笑着递给她。
沈漆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
表姐也是个打工人,自己不能白吃白喝让表姐为难。
燕侠英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一杯饮料算什么,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沈漆心里一暖,甜甜一笑:“谢谢表姐。”
说完,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认真地写了起来。燕侠英则在一旁招呼客人。
等沈漆把作业写完,燕侠英也差不多闲了下来。她搬了把椅子坐到沈漆身边,两人一边小声聊天,一边抬眼看着店里那台黑白电视。
五十年代,电视属于十分高级的电器。燕侠英所在的酒楼生意不错,老板才狠下心买了这么一台,供食客边吃饭边看节目。
沈漆靠在燕侠英的胳膊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电视的声音盖过去:“等高中毕业,我爸就不让我再读书了。”
燕侠英微微一怔。她知道表妹成绩很好,不读大学实在可惜。可沈家孩子多,一共七个,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来供女儿继续念书。
她心里一阵惋惜,却也只能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漆的脸,柔声安慰:“早点出来做事也好。等你有了自己的工作,挣到钱就能搬出来住了。”
沈漆的母亲是燕侠英的姨妈。燕侠英刚来香江时,曾在沈家借宿过几天。那公屋狭窄逼仄,一家人挤在一起,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她知道沈漆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我家里没钱,不能供我读书,我不怪他们。”沈漆摇摇头,小脸却垮了下来,“可我爸爸希望我嫁人。”说到最后,小嘴撅得高高的。
燕侠英愣了愣。沈漆若是工作了,还能补贴些家用,可若一旦出嫁,有了自己的家庭,沈家便少了一笔收入。
她不太明白姨夫姨妈的盘算,只是揉了揉沈漆的头,语气温柔:“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早早结婚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结婚后就会搬离沈家。沈漆的哥哥、姐姐都还没有结婚,一家九口挤在一起,还不如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来得自在。
“让我嫁给我的肥猪表哥,担保他来香江。”沈漆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说。
燕侠英一听,也明白了沈父的如意算盘。沈漆不得沈父喜爱,拿女儿去做个人情,担保外甥来港,还能白得一个任劳任怨的劳动力。
沈漆低着头,显得怏怏不乐:“我的另一个表姐王自香过几天也要来香江,同我大哥结婚。”
沈家家贫,在本地找不到媳妇,只能回乡下老家去找。一想到公屋里很快就要挤上十个人,沈漆只觉头都要炸了。
燕侠英沉思片刻,转而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漆眼中闪过一抹坚毅,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再过两天就毕业了,我拿了毕业证就去打工,不回家了。”
燕侠英想了想,忽然提议:“那你搬来和我住吧。”
她的老板在乡下还有一间宿舍房,原是租给员工住的。如今酒楼里其他服务生都已成家生子,没人愿意挤在宿舍,只有燕侠英一人独住。收留沈漆,也不会惊动旁人。
沈漆怔了怔,随即双眼一亮,猛地抱住燕侠英,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表姐万岁!”
燕侠英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解决了燃眉之急,沈漆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她又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电视。屏幕里的人个个衣香鬓影,美得好像天仙下凡。
电视光一闪一闪,映在她的脸上,映出沈漆的愁容。她支着腮,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幽幽:“为什么大家的差距这么大呢…”
燕侠英指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画面,突然说道:“这个人和你长得一样。”
沈漆听得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么好看,怎么会和我一样呢。”
画面中是一位名叫乐佳儿的年轻女性。她刚刚收到了牛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此刻正微笑着接受记者的采访。
她穿着一条丝绒紧身裙,剪裁贴合得恰到好处,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衬得愈发纤细,裙摆自膝下蓬开,内衬轻纱撑出一个优雅的弧度,仿佛一朵盛开的花。
发髻梳得极为精致,浓密乌黑的发丝在脑后盘成一个漂亮的发髻。眉如远山,杏眼灵动,一举一动透着青春的靓丽,比荧幕上那些当红影星还要耀眼几分。
而沈漆穿得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常被汗水浸湿的部位已微微泛黄。头发扎着两条麻花辫,眉毛又浓又粗,脸上油光发亮,一脸的傻气。
她忍不住在心里自嘲:这差距也太大了。
燕侠英却凑近电视仔细看了几眼,语气笃定道:“五官、脸型以及身材都一样。”
沈漆愣了一下,看她神情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便又转头看向电视。
乐佳儿今年刚满十八岁,又手握牛津的录取通知书,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但她说话的语气却十分谦和,笑眯眯地对着镜头道:“外公本来打算给我办成人礼,不过我觉得把这笔钱捐出去做善事更有意义。”
电视的画面有些模糊,不过沈漆也能看出,她和乐佳儿确实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对方明艳耀眼,仿佛高贵的公主,而自己满身穷酸,气质天差地别。若不是燕侠英提起,她压根不会注意到两人如此相像。
想到一个同自己长得完全一样的人,正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而自己却在为温饱发愁,沈漆的心忽然一紧,一股酸涩涌了上来。她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也好想有钱啊!”
有了钱,就能继续读书,哪怕不去牛津,在本地上个大学也好。
燕侠英垂下眼,语气苦涩:“我也好想有钱。”
有钱,就不用每天站得腿酸脚肿,回家累得倒头就睡。
沈漆最终搬到了表姐家。沈家父母见女儿离家出走,立刻报了警。好在沈漆已经过了十八岁,警察确认她平安后,就销了案,没办法强逼沈漆回家。
沈漆毕业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来到酒楼帮忙,做起了服务生的工作。不忙的时候,她就和表姐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别人光鲜亮丽的生活,憧憬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过上这么美好的日子。
那是她们短暂逃离现实的快乐时光。
这天,燕侠英一时兴起,调到了新闻频道。主持人语气凝重地播报着一宗震惊社会的绑架案:
鸿荣集团董事长伯艾的外孙女被绑架。支付赎金后,绑匪并未按约定放人。伯艾报警,警方现已向全香江市民征集线索。
五十年代的鸿荣虽未发展成为后来的跨国企业,但在本地已颇具名气,否则绑匪也不会盯上乐佳儿。
电视屏幕上闪现出一张女孩的照片,正是是乐佳儿。她的眉眼温柔,笑容明亮,即使只是照片,也让人心头一软,忍不住对她生出怜惜。
紧接着,镜头切换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伯艾站在记者的镜头前,声音哽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只有佳儿一个亲人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她救回来…”
燕侠英静静地看着,半晌才叹了口气:“有钱人也有烦恼啊。”
沈漆没有说话,心里却怔了怔。原来世界上没有谁能真正无忧无虑。她们为柴米油盐愁眉苦脸,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在为生命担惊受怕。大家都有需要操心的事情。
亚热带风球已经登陆香江,狂风裹挟着暴雨,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食客们自然都不敢出门用餐了。
老板为人不坏,见店里没有生意,索性给大家放了三天假。避免员工在风雨中奔波,遇上危险。
沈漆在房间里睡午觉,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客厅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她心中一紧,立刻起身,走出去查看,只见燕侠英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人满身泥泞,活脱脱一个泥猴,根本看不清容貌,但从身形判断,似乎是一位妙龄女子。
沈漆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走廊里,竖起耳朵听着二人的对话。
燕侠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是…乐佳儿?”
那女子点头如捣蒜,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是的,你相信我。我外公是鸿荣集团的主席伯艾,你…你帮我打电话给警署。我获救后,我外公必有重谢…”
她的声音与电视采访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截然不同,此刻微微带着哭腔,满是慌乱无助。
沈漆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打量了几眼,心中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眼前这狼狈的模样,让她想到了那句古话: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她的目光沉了沉,悄无声息地踱进厨房,从案台上取下一柄锋利的尖刀,藏入了宽大的长袖之中。
外头台风肆虐,气温不高,在家里大家也穿着长袖,因此一柄刀藏在袖中并不会显得突兀。
沈漆走进客厅,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和善的笑容,语气温温柔柔地说道:“乐小姐被绑架的事情,我们从新闻里看到了。如今遇到了,我们自是会尽绵薄之力的。”
乐佳儿看她年纪不大,眉眼清秀,一身学生气,说话也温柔,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猛地握住沈漆的左手,不住地摇晃着:“太谢谢你了!等我回家,一定让爷爷重谢你们!”
沈漆轻轻摇头,眼神柔和,声音更温软了几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分内之事,不足言谢。”
她顺势握着乐佳儿的手,将对方引到椅子上坐下:“我们这里没有电话。外面刮台风不好走,你先休息一会儿。等雨势小了,我和表姐一块送你下山。”
乐佳儿听得眼眶发热,泪水模糊了视线。风雨中颠沛流离后,突然被人温柔以待,那种久违的安全感让她喉咙发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燕侠英抿唇一笑,缓缓道:“我去烧一壶热茶,你先暖暖身子。”
她转身走进厨房,接了一壶热水放在炉子上。刚转过身,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台,却发现摆在上面的刀不见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倏然攀上心头。
她快步走出厨房,抬眼一看,只见沈漆的身体紧绷,右手藏在袖子里,神情温柔,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杀气。
燕侠英瞬间猜到了表妹的心思。她的心情即紧张又有些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重新缩回厨房,却又克制不住心里的好奇与隐秘的期盼,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紧张地注视着客厅里的一举一动。
沈漆问道:“乐小姐是怎么逃出来的?”
乐佳儿到底还年轻,虽受了些苦,但一想到逃脱时的惊险与刺激,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兴奋。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得意:“今天下大雨,绑匪们没有吃的了。两个绑匪下山去买吃的,只留下两个看着我。”
沈漆听罢,便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伙人一共有四个。只听乐佳儿继续说道:“一个绑匪喝多了,另一个也醉醺醺的,我就割开绳子跑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隐隐发颤。泥沙虽然糊住了她半张脸,却掩不住眼神中的慌乱。
沈漆察觉到她言不尽实,心中微起疑窦。但转念一想,二人萍水相逢,对方有所防备也属情理之中。
她不好继续追问逃跑的细节,转而问起了劫匪的性别、身形样貌、房间的布局,被囚禁的具体位置,以及如何被绑架的。
乐佳儿一一回答。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般的声音“嘘——”,是炉子上的水烧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响声令乐佳儿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触电一般抖了一下,牙齿咯咯作响,眼底瞬间浮现出深深的惊恐,仿佛又回到了被囚禁的房间。
沈漆目光一凝,知道机会就在这一刻。她趁着对方失神的瞬间,右手一挥,锋利的尖刀直直刺入了乐佳儿的心窝。
乐佳儿尚未反应过来,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眼睛惊恐地睁大,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微弱的咕哝。随后,她的身体缓缓一软,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沈漆冷漠地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心中暗暗感谢这天赐良机,连老天都在帮自己:二人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材,甚至连头发的颜色和长短都一模一样。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取而代之了。
她面色如常,转过身,语气平静地对燕侠英道:“表姐,你先去把火关了,然后咱们俩来处理尸体。”
尸体上的伤口不断渗血。沈漆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人已经死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沈漆这号人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做下了某种决定,心底暗暗对自己说道:从今天起,她就是乐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