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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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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窗帘半掩,月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被岁月反复翻看的旧伤。
陆霁坐在书桌前,背脊靠在椅子上,指节微微泛红。
赵律师把外套搭上椅背,打开公文包。陆霁先把清单推过去,随后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档案袋,封口的胶带早失了黏性,像旧日被撕开又勉强合上的缝。
“还有这个。”陆霁说。
纸页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赵律师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叠泛黄的火灾调查报告,边缘卷起,像被烟熏过的叶脉。他抬眼:“喊我来,是让我来看这个?”
陆霁点头:“对。您帮我看看,这份有没有问题。”
赵律师逐页翻阅,指腹在印章与签字处停了停。书房里只剩翻纸声与钟表滴答,像在逼问一个迟到太久的答案。陆霁的视线跟着那一页页移动,喉咙却像塞了灰,干涩得发疼。
“没问题。”赵律师把关键段落指给他看,“原因写得清楚:助燃剂汽油和白磷混合,坠至桌面,触碰香薰蜡烛火源引燃;消防设施因设计制造缺陷未能生效。”
字句像钉子,钉进陆霁的耳膜。他眼睫轻颤,又很快压住,视线死死落在“未能生效”四个字上。那一瞬,他仿佛听见远处火舌卷过木头的声音——可那声音只在他胸腔里响,外人听不见。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您能查到这个消防设施是谁中标的吗?”
赵律师合上报告:“能,这个不难。”
陆霁喉结滚了滚:“当年报告应该是有两份。一份在我这儿,另一份在消防档案里。”
赵律师点头:“我从档案那边入手。你这边还有别的吗?”
陆霁把手机亮起,屏幕上是一张数字纸条的照片。纸条像被匆忙撕下,墨迹却清晰,几行数字像一串没有姓名的指纹。他把手机推过去,声音压低:“您看能不能从这儿找出点线索。”
赵律师盯着那串数字,沉默片刻:“你怀疑什么。”
陆霁平静得近乎冷:“我怀疑的是——有太多的巧合了,巧合的让人心里发毛。”
他说完,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窗外风拂过树梢,叶子摩擦出细碎声响,像火星被踩灭前的噼啪;书房里却更静,静到连纸张的霉味都显得清晰。
搬家的日子把人推着走。
赵野他们一人拎一袋宜家袋子、肩上还扛着箱子,陆陆续续踏进门。玄关灯一亮,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了半拍——眼前这套房子大得离谱,视野一铺开就是客厅、餐区、落地窗,连回声都显得很大。装修精致:线条干净,材质高级,连墙角都挑不出毛病。
赵野先爆了句粗口:“我靠……这房子也太他妈大了吧。”
沈予安环顾一圈,啧啧两声:“认识三年了,还没习惯吗?”
江屿小声补刀:“我们进来用不用换鞋啊。”
林亦尧目光从客厅扫到走廊尽头,忍不住扭头问温知夏:“这房子多少平啊?”
温知夏想了想:“四百五吧,好像。记得是——但只改成了三个卧室。”
林亦尧愣了两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像被现实当场秀了一脸。他看着这片宽阔得近乎奢侈的空间,心里忽然冒出一句实话:陆霁过的,简直就是我一直幻想的那种生活。
合生·云顶从早忙到晚,电梯门一开一合,箱子像潮水一样涌进屋里,又被一点点摆入秩序。林亦尧和温知夏挽着袖子,和阿姨一起拆箱、擦拭、归位:窗帘换厚,柜子填满,餐具一排排码进去,连杯子朝向都被纠正得整整齐齐。
林亦尧嘴上嫌弃,手却很勤,搬东西时肩膀被纸箱边角蹭出一道红印,也只是“嘶”一声,转头继续:“这个别放这儿,挡路。那边靠窗,光好,放书。”
温知夏笑他:“你现在像个严苛的监工。”
林亦尧把台灯擦得锃亮,反光里能照出他皱着的眉:“我知道某人有洁癖。”
另一头的林仁带着警卫在外头忙得像一场无声的演习。旧玻璃和框架拆下,新的防弹玻璃嵌入;报警器、摄像头、红外感应一一装上;大门被换成更复杂的掌纹和虹膜识别,钥匙重新编号。走廊里响着电钻短促的嗡鸣,螺丝被拧紧时发出金属咬合的轻响,像一颗颗小钉子,试图把所有的“万一”都钉在门外。
最里侧还布置了安全室——门厚得像要把世界隔开。林亦尧路过时忍不住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板,指腹触到冰冷的质地,心里忽然发酸:他这是得多缺安全感。
他走进厨房时愣住了:一整排电磁炉分灶台,平整得像无火的冰面。旁边甚至连点火器都没有,当然没有了,干净得近乎刻意。林亦尧转头问温知夏:“怎么没有中餐的那种天然气灶台?”
温知夏把手套摘下,语气轻得像叹息:“陆霁怕火,装修时就没装。”
“怕火……”林亦尧喉咙发紧,只吐出一个“哦”。他盯着那块黑亮的台面,心里骂了句脏话,又把后半句硬生生按回去:这家伙以后没我怎么活。哦不,我操心个什么劲。
可“怕火”两个字像石子落水,涟漪一圈圈推开。
忙完后,林亦尧反倒更坐不住。白天累得要命,夜里一闭眼,脑子却自己放映:搬家时候的场景,陆霁怕火,吃饭的时候陆霁的那张脸。
林亦尧在自己卧室的各个角落和床上都喷上了「归林」香水。
他忽然开始缠着沈予安:“你带我去找找陆霁的心理医生呗。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治的,弄的怎么样了,也想学怎么陪。”
沈予安差点被奶茶呛到:“你开窍了?知道帮陆霁了?”
“你身上这个香水味跟十三香似的,你这是喷了多少,都腌入味了。”
“要你管,我超级无敌喜欢这瓶香水。”
“省着点用吧。”
林亦尧没回:“少废话,带路。”
诊室的走廊很安静,灯光柔得像被磨过。候诊区的沙发是浅灰的,墙角摆着几本科普小册子,封面上写着“睡眠”“焦虑”“创伤”。林亦尧翻了翻,又合上,像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失眠。
张医生说话不急不缓,目光沉稳。林亦尧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提到“火”“惊醒”这些词时,舌尖像碰到烫铁。
张医生听完,点头:“创伤反应会让人回避、警觉,睡眠也会被撕碎。治疗上,我们先做稳定化训练——让他能更稳地待在当下,再根据情况往深处走。目前配合药物帮助睡眠或减轻躯体反应,同时还有催眠的辅助治疗。”
“那我能做什么?”林亦尧几乎是脱口而出。
张医生看着他:“你要做的是在他被拉回过去时,帮他找到现在——让他描述眼前的颜色、听到的声音,触摸具体的东西,提醒呼吸。让身体先停下来。懂了吧。”
“或者,带他去类似场景的地方,但是这个方法比较激进,我不是很推荐。”
林亦尧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像要把每一句话都钉进脑子里。他忽然冒出个认真得离谱的念头:“要不我报医科大学吧?”
沈予安在旁边冷笑:“你高中学过化学生物吗?”
林亦尧挠头,气势瞬间塌了:“……没有。”
沈予安叹气:“你别再把自己搞成第二个患者了,把你放在陆霁身边不容易。”
林亦尧抬眼,哼了一声:“就算你不放,我和陆霁也会碰见的。”
沈予安却忽然又开始不正经:“要是陆霁能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林亦尧瞪他:“别做梦了,你们俩要是可以早在一起了。”
沈予安哼了一声:“就你懂,是吧。”
车里冷气轰着,窗外霓虹像被揉碎的光。沈予安忽然问:“你想过没?陆霁要是知道那场火是你撞倒瓶子引起的,他不得手刃了你这个仇人?”
林亦尧低头抠着指腹,声音发哑:“那能怎么办。手刃,也是应该的,我欠他的。”
他忽然抬眼,像把自己递出去:“不过——我相信他要是想起来了,绝对舍不得。”
快到合生·云顶门口,林亦尧隔着窗看见陆霁在一辆车前面正与陆建川交谈,他的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林亦尧扭回头,沈予安却淡定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