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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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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监室的门合上那一刻，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
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冷白的光落下来，覆在每个人的眉眼上。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铁锈般的味道，刺得人鼻腔发涩。
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缓、带着一点拖沓。转过头时，林思仁已经走到玻璃前坐下。曾经在他记忆里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如今头发里多了灰白，眉骨却还硬，只是被岁月和铁门磨得不再锋利。
两人隔着一层玻璃，像隔着一条不能跨越的河。
林思仁先开口，嘴角牵出一点笑，笑意却不太能落到眼底：“还记得啊？答应爸爸的事情。”
林亦尧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他把脊背挺直，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给对面的男人看。
“我高考出分了。”他顿了顿，“六百分整。”
那一瞬间，林思仁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阴天里忽然漏进一道光。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倾一下，掌心贴在玻璃上，隔着透明却仿佛能摸到儿子的肩膀：“我儿子真厉害。”
那句夸奖太朴素了，朴素到不带半点修饰，却像一根钉子，稳稳钉进林亦尧心口最软的地方。林亦尧忽然想起很多旧事——凌晨的台灯、摊开的习题册、父亲在客厅低声的咳嗽；也想起更刺人的那些——新闻里冰冷的字眼、行贿的判决、陌生人的指指点点，像潮湿的苔藓悄悄爬满他整个青春。
“生活还习惯吗？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林思仁问得很细，细得像怕漏掉过去的任何一处缝隙，“大学想去哪？专业呢？别将就，选你喜欢的。你妈……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林亦尧说。其实他也不知道“挺好”该怎么定义，母亲的坚强有时像一把伞，有时又像一堵墙——挡风雨，也挡住了彼此的喘息。但这些话他都没说，只把语气压得平稳，“她......我……好好改造，早点出来。”
林思仁笑了一下，笑里有自嘲，也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堪。他点了点头，像把所有悔意吞回喉咙深处：“会的。”
林亦尧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林思仁对他来说，确实是个好父亲——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会在他受委屈时把他护到身后，会在他长夜刷题时端来一杯热牛奶；可对另一些人来说，林思仁却是噩梦的源头，是一句“你家因为他，人生拐了弯”的恨，是“仇人”，甚至“不配为人”。
一边是温热的父爱，一边是冰冷的现实。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拉扯，拉得他骨头都发疼。
探监时间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这短暂的温情。林思仁抬起手，隔着玻璃，像要摸摸他的头，却只能落在空气里。
“亦尧，”他叫了一声，声音低下去，“别怕。你只管往前走。”
林亦尧没回答。他怕一开口，那些压着的东西就会溢出来——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更难堪的软弱。
走出监狱时，外面的风带着日光的温度，可那温度落在皮肤上却像隔了一层，暖不进骨头。林亦尧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微信群的消息像炸开的烟花，热闹得不讲道理。
【发财小队】里，正起哄得欢。
【赵野】：陆霁这成绩和自主招生，要不要请客吃饭啊，你们谁去问？这得看沈予安胆子大不大了。
【温知夏】：他什么时候胆子小过？狗头.jpg
【沈予安】：你们别拱火，我有啥不敢的。
下面一串哈哈哈，把屏幕刷得像要溢出来。林亦尧盯着那些字，心口那点冷刺忽然松了一松。
紧接着，一条私聊弹了出来。
【陆霁】：一起来庆祝一下，请吃饭，晚上来不来。
林亦尧指尖停了两秒，才回：
【林亦尧】：好我要吃好多好吃的开心.jpg
陆霁回得更简：
【陆霁】：嗯
回到家时，屋里有饭菜的余香，窗帘被风掀起一点角，光线斜斜落在地板上。林亦尧却还是觉得身上带着监狱里那股冷——那冷不是温度，是一种看不见的刺，扎在神经末梢。
他没说话，径直进了房间，拉开衣柜，从里面翻出陆霁之前落在这儿的睡衣。布料柔软，穿过后带着淡淡的清香，。林亦尧把睡衣套上，衣摆落下来的瞬间，他像被一个熟悉的怀抱轻轻兜住。
他走到床边，整个人摔进枕头里，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残留着陆霁的气息，干净、克制，却又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那一刻，他才像终于找到一处能躲起来的角落，能喘一口气，能把监狱里留下的冷刺暂时抵在门外。
“亦尧。”门口传来姥爷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慢和稳，“有你的快递。香港来的。”
林亦尧抬起头，眼眶有点酸：“我没买东西啊……”
姥爷把快递递给他，纸箱不大，却包得严实。里面是一瓶香水——瓶身干净到近乎寂寞，没有任何logo，只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归林」。
他下意识的把喷头对着手腕，轻喷了一下。
香气扩散开来时，他几乎下意识闭了闭眼。那味道他从未闻过——不是张扬的甜，也不是刻意的冷，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干净，像雨后森林的潮气里混着一点薄荷的清冽，又像冬日里一束被手心捂热的光，慢慢从皮肤往里渗。
晚上聚餐的地点灯火明亮，玻璃窗外是流动的车灯，像一条不肯停的河。林亦尧推门进去时，包间里热闹得像一锅正沸的汤。
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沈予安最先看见他，冲他扬了扬下巴，嘴角挂着一丝笑：“哟，林少爷终于舍得来给我们增光了？”
林亦尧路过他，顺势坐在沈予安和陆霁中间的位置。陆霁把菜单递过来，声音低的像贴着耳边：“打勾的是他们点过的。你看看有没有没点的，你喜欢的。”
林亦尧“哦”了一声，低头翻菜单，耳尖却微微发热。
沈予安吸了吸鼻子，忽然一拍桌子，恍然大悟般拖长调子：“诶——我懂了。我说怎么一进来就闻到陌生而熟悉的味道呢。”
陆霁唇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那笑意很浅，却像藏了糖。
温知夏先夸起来，眼神上下打量林亦尧：“你这次的香水真的……绝。太香了，太好闻了。你人也绝，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有品味？”
顾碗宁和赵婷婷、王欣也跟着附和，叽叽喳喳把气氛推得更热。林亦尧被夸得有点不自在，嘴上还硬：“就……随便喷的，不知道谁送的。”
“哟哟哟，交际花，别人送的，这么好闻？”赵婷婷夸张地捂胸口。
林亦尧被逗笑，顺势岔开话题：“你们俩高考都结束了，出分了，不回家啊？”
王欣把筷子一放，耸肩：“回什么家，家里管得严。我们在北京租了个房子，直接呆到开学。”
赵婷婷点头：“就当提前适应大学生活了。”
菜陆续上来，酒也开了，杯盏碰撞声清脆，像一阵阵小小的浪。众人说笑，聊未来，聊志愿，聊“谁会先脱单”，热闹得让人几乎忘了世界还有阴影。
可林亦尧的心思偏偏不在这一桌好酒好菜上。
他总忍不住去看陆霁的脸。看他垂眼时睫毛落下的影，看他抬手夹菜时手腕的线条，看他说话时喉结微微起伏。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精像一团火，顺着喉咙滚下去，把白天残留的冷一点点烧开，烧得他眼眶发热，烧得他几乎想把所有矛盾都吐出来。
他刚要再举杯，杯口还没碰到唇，陆霁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手掌温热，力道不重，却让他动不了。
陆霁低声道：“怎么？坐我旁边每次都酒瘾这么大吗？”
林亦尧想抽回手，抽不动，脸反倒更烫。陆霁顺势把他的酒杯拿走，换成一杯冰茶，杯壁凝着水珠，凉意贴在指尖，像给他降了一场小雨。
“这次喝醉了，”陆霁淡淡补了一句，像随口，却又像把界线提前画好，“我可没办法扛你。”
林亦尧盯着那杯冰茶，喉咙发紧，却还是闷闷“嗯”了一声。
热闹继续。赵野拍桌子：“行了行了，庆祝也庆祝了，陆霁，你请客总不能只让我们吃吧？有啥事快说。”
陆霁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谈天气：“这几天可能需要辛苦一下你们几个人，帮我搬个家。”
赵野立刻装出痛心疾首：“我就知道不是单纯请我们吃饭，是辛苦费啊。”
江屿在旁边起哄：“加菜！必须加菜！”
一桌人笑得更欢，包间里的热度几乎要把玻璃窗都蒸出雾来。林亦尧也跟着笑，心里却忽然掠过一丝说不出的不安——搬家？陆霁从来不是爱折腾的人，他要动，必然事出有因。
就在这时，陆霁的手机响了。
铃声很短促，像一块冰掉进沸水里，他起身走到一旁接电话。
他盯着陆霁的侧脸，看到他握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听不到对方说了什么，只能看见陆霁的唇线一点点抿紧。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漏出了一点，像刀刃擦过玻璃，冷得人心头一颤。
——“陆霁，我到北京了，你现在有空吗？我帮你看看你之前说的东西。”
陆霁眼睫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有，我现在回去。”
他挂断电话，转身时脸上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亦尧还是看见了那一瞬的寒意。
陆霁走回桌边，对沈予安道：“有事，我先回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