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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绿萼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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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裴元启一把摔碎了茶盏,紧盯着面前的儿子,愠怒至极:“谁叫你偷娶她的?谁?!!”
“没有别人,是我自己。”裴少陵平静地与自己的父亲对视,不带一丝一毫的惧怕,“从前我俩未婚,今后,她是我的妻,正大光明,何来‘偷’字一说?”
儿子大了,翅膀硬了。裴元启冷哼一声:“无媒苟合,还敢妄言光明正大?!哼!你父不同意,你母不同意,就你擅做妄为,你以为,能得到礼法的认可么!从今往后,你休想再因免她贱籍一事求我!只要我还做这礼部尚书一日,她就得给我一生为妓,一世为娼。想和她长相厮守?问问你的荷包答不答应吧!”
这番话说完,他面上露出得意之色,仿佛拿捏住了儿子的命门一般,即刻便要叫他仰人鼻息。
裴少陵费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问:“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他没有失忆。
明明小的时候,他的父亲还是那般亲和,母亲还是那般慈祥,对待阿妩这个未来的儿媳喜欢得不得了,就差没疼到了骨子里,为什么一夕之间突然大变?慈父没有了,慈母也不见了,他的阿妩被贬到了尘埃里,而他们,高高在上,冷眼旁观,非但不出手相助,反而……递出了那落井下石的刀。
人怎么能变得那么快呢?还是说,那些以往的种种温馨和睦,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一日他收到相爷身死的消息,欲携阿妩逃跑却被抓获时,他的父亲那抹冰冷狠厉的眼神,落在阿妩身上,比看死人还要无情。
他当着他的面命人扒掉阿妩的外衣,让她在冰天雪地里赤足跛行。他急红了双眼,叫哑了嗓子,都没能叫停这场暴行。
阿妩,他的阿妩……
回忆令他再次红了双目,裴少陵咬紧牙关,恨恨地重复:“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阿妩她究竟犯了什么罪,叫你们凌辱她至此?”
裴元启声音冰冷:“她是乱臣贼子之后,这,便是她的罪。”
“乱臣贼子?”裴少陵嚯地抬头看他,“你说谁?谁说的!”
“谁?当然是柳思元。”裴元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至于谁说的嘛……”
他抬起手,拱了拱:“自然是陛下的金口玉言。”
“那日他柳思元暴起弑君,难道,还需要为父再向你重复一遍吗?就连为父,都差一点死在他手里。这一幕是真是假,在场诸公都可以作证。乱臣贼子,不过如是。”
裴少陵却说:“我不信,一定有原因。”
就算他们说的,相爷疯魔是真,也一定有他的原因。也许,是被人悄悄下了蛊呢?
“所有犯上作乱的人,都自有他们的原因。”裴元启笑道:“正如你罔顾礼法娶妓为妻一般,不也大有自己的道理吗?而为父生气,也有为父的道理。你认为你对,我认为我对,世间万事,哪个不是如此。”
裴少陵没心思听他说教,待遇再张口时,只听裴元启又说:“你和那柳家妓的婚事不算,我另为你谋了一门好亲事,待明年陛下大婚之后,就叫你迎娶她过门。”
什么?!
裴少陵震怒:“谁许你私做主张的?”
“谁又许你自作主张的!”裴元启反唇相讥。
顿了顿,他道:“新聘的那家姑娘,倒也不是外人,你认识,就是你姨母家的大妹,小时候你见过的。真要论起来,与你之间的情分并不比那柳家的差,你就安心娶罢。”
“是谁都无所谓,我不关心,也不会娶。”裴少陵道:“今日来就是想问一声,你们可愿接纳阿妩?本想着你们若肯接纳她,我便携她继续做你们的好儿子、好儿媳。现在看来,有这种想法才叫真的可笑,从今往后,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这个“家”,他不会再回;
父母,他也不欲再见。
“你!”裴元启手指发颤,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而一直躲在屏风后的温夫人此时却再也按捺不住地冲了出来,泪眼婆娑地望向自己的儿子:“少陵,你竟为了她,连娘也不要了吗?”
裴少陵出门的脚步一顿,回头问她:“那么,你能告诉我,人的心该有多狠,才能做到像你们一样前倨后恭,翻脸无情吗?你们,又究竟为了什么呢?”
何以至此?
何至于此。
温夫人一滞,含怨垂下了头。
她答不上来。
她的夫君,她的男人,正站在他们身后,静静注视着她——她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裴少陵笑了,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抬起脚,轻松就迈过了那道门槛。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
思妩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昨夜一切都太紧张,及至今朝,她才有闲情来欣赏自己身处的地方。
一座小小的宅院,静谧,且雅致。推开窗向外看去,入目一片梅林,正开着朵朵翠绿的早梅,远远望去,仿若新生的枝芽,一派春意盎然。更远处则栽了几株高大的垂柳,枝条光秃秃地在寒风中摆舞,倒也别样有趣。
其实哪里是景色动人,实则是她离了教坊司,心情大好,才会目之所及,皆是美景。
她本以为等离开的那天,自己会留恋教坊司的人和事,原来,并不。她也许会怀念姐姐们待她的种种善意与好处,但对于教坊司,她有的只剩厌恶与解脱,只有在离开的那个片刻,才知道有多轻松。
她终于,不必再心惊胆颤地过没有尊严的日子了。
自打进了这座宅院,她一次也不曾出门。她就像一只避世的鸟儿,被裴少陵私藏了起来。
金屋藏娇。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这个典故,继而笑了起来:莫非,她就是他金屋藏的那个娇吗?
没什么不好。
这一年的花灯节,思妩在裴少陵的鼓动下,终于肯踏出家门,陪他一起出门看灯。
她为自己戴上了一张青铜人的面具,与裴少陵青面獠牙的鬼面丑得各有千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笑弯了腰。
“不怕不怕,街上一定有人比你我的更丑。”裴少陵道。
也许,还有人不戴面具呢。思妩笑着想道。
她自幼最爱赏灯,那时除了第一次因好奇尝试了一下外,她往后可是一次面具都没有戴过。非但不戴,还要在赏灯的同时赏人,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来来往往的头戴面具的男男女女,只觉和花灯一样的千奇百怪,怎么也看不够。
她甚至还约了元思穆一起——
想到这里,面具下的一张笑脸猛然顿住,她抿了抿唇,面色转寒。
隔着两张鬼脸,裴少陵没有发觉她的异样,他照旧牵起她的手,道:“戴上面具,就不怕被人认出来了。阿妩,我们走罢。”
街上果然如预想中一般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一排排花灯高高挂起,将一条又一条街道映照得灯火通明,过往行人衣着锦绣,有同他们一样戴着面具的,也有素颜朝天,以真面目示人的,但无论哪种,都透着发自内心的欢喜。
有人漫步,有人驻足,有人游街,有人乘船。用竹架搭起来的高台上,还有人扮作巫师的模样,边跳边唱,以舞祝祷。
今日天公赐福,百鬼夜行,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也不知是不是犯了口忌,还真叫他俩遇上了两个没戴面具的故人。思妩脚步一滞,下意识便想躲,再看裴少陵,却发现他的身躯也是一样微微有些僵硬。
思妩怔住了:她,是耻于见人;他,又是为了什么?
“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罢。”她听见裴少陵对自己说道。
思妩点点头,假装没有看出他的不适,被他牵着渐渐远离了那两人。待走至街角,即将转身之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那是,叶家的两个姐妹,裴少陵姨母的女儿们。
一个,是他的表姐;一个,是他的表妹。两人皆身材高挑,样貌出众,即使多年未见,思妩也一眼认出了她们。
裴少陵他,为什么要躲着她们?
“姐姐,他们走了。”
灯下,叶静绚开口对自己的姐姐说道,视线犹自追随着那早已消失在转角处的二人。
“确定是他们,不假吗?”叶静晗其实有些迟疑,那二人皆戴着面具,她只觉得男子的身形有些熟悉,却不能确定是否就是她们所想的那人。
“我确定。”叶静绚道:“我最会看人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姐姐,爹爹就是要把你嫁给他吗?可是你瞧,表兄他……还是这么钟爱柳家女。”
和小时候一样。
她颇为自己的姐姐感到有些不值。
叶静晗轻叹一声,道:“他们是自幼的情谊,我哪里能比得过。不是听说他近来正在抗婚么,但愿他能成功罢。”
那样可就太好了,他不必娶,她不必嫁。人家明明已有元配——虽说事到如今,到底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罢,但也是情投意合,她跟着瞎掺和什么?
“也不知爹爹到底怎么想的。”不光叶静晗抱怨,叶静绚也十分不满,“把我许进宫里也就算了,我只当他一心攀龙附凤,却怎地连你也要被推出来?”
姨丈一家真就势大到需要他嫁女投靠吗?还是说他打心眼里认为表兄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叶静晗深以为然。
表弟他人是不错,可也要他心里有她才行啊!今日一看,人家明明与意中人好得很,一起手牵手观灯,羡煞旁人。她不必想就知道自己这个后来者该有多讨嫌。
何况她从来只将他视作弟弟,同自家那个正穿开裆裤的亲弟一般,嫁给他?!
叶静晗毛骨悚然。
再看妹妹,她只觉同病相怜。
为什么别人都能在花一样的年纪谈情说爱,她们姐妹就只配当联姻的工具呢?
“羡慕死了。”叶静绚还在一旁冲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喃喃,“哪怕已经沦落贱籍,也叫人羡慕死了。”
叶静晗知道,妹妹她羡慕的并不是能嫁给表弟这回事。她紧握住妹妹的手,柔声安慰:“莫急,也许陛下他会喜欢上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