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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锦熏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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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怜见!他毫不知情啊!
到底哪里出了岔子?小内监大脑飞转,忽然“啊”了一声,道:“陛下!那轿子进门之前,奴婢突然腹中绞痛,便没来得及亲自查验,叫他们底下人自己看着办了,等奴婢再回来,您就、就……”
“不必再说了。”元思穆挥手打断了他。
他披上外衣踱步到室外,没好气地下令:“从永淳宫开始,所有经手之人,一律带走,严查!”
顿了顿,又道:“包括惠妃。”
在听到这条口谕的一瞬间,小内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处理完这一切,元思穆又回到了室内,望着仍被捆在床上的人,犹豫良久,咬咬牙,帮她解开了所有束缚。
乍然得见光明,思妩不适地眨了眨眼,看向眼前人。
这一眼,竟令元思穆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撇过头去,躲避她的注视。
八年了,他终于又见到了这双朝思暮想的眼睛,却心虚到不敢面对。
一时之间,两人竟相顾无言。
还是思妩率先打破死寂,伸出手,向他索要纸笔。
元思穆立刻为她递来。目光从她那两瓣娇艳的双唇上掠过时,他不可自抑地流露出痛惜。他恨,恨八年前的一切,夺去了她的声音。
不,她被夺去的,又何止声音。
怪谁,怪谁?
元思穆双手微微有些颤抖,低下了头。
思妩从他手里接过她需要的东西便转过了身,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留。
上好的宣纸、湖笔、澄泥砚,还有产自徽州的墨锭,无论哪一样,放在外面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但在这里,只配被搁置在任意一个角落里吃灰,等待着它们的主人想起它的那天。
思妩提笔蘸墨,却不知该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
写她对元思穆的恨吗?质问他八年前为何要做出那一切?为何要那样对她、对她的阿爷?还有今夜,及笄那夜,他究竟还想做什么?用她如今仅有的身.体来发.泄当年未完的恨吗?!
眼泪先于墨汁一步滴滴落在纸上,瞬间打湿了一片。她发现,她竟一个字也写不出。
她对他,无话可说。
她放下了笔。
“阿妩。”
元思穆试图从背后拥她,被挣开,又拥了上来。数次之后,他发了力,死死将她摁在怀中,道:“对不起,阿妩,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今夜我原本是想——”
想什么呢?
当着她的面,说他想临幸另一个女人吗?他感到一阵羞耻。
思妩冷笑。
他在她身上做的那些事,难道只有今夜?难道及笄那夜,他也不知是她吗?
他分明什么都知道!
只是他习惯了在她面前装乖,卖惨,以博她同情和原谅罢了。
可他或许是忘了,有些事情,是到死都无法原谅的。
几张新的面孔陆续进来,为他们捧来温水,换好床褥,做好清洁,接着便重新掩好床帐,阖上门出去了。
这一切做得行云流水,悄无声息,既是训练有素,更是早已习惯了这般。
这令思妩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张宽大的拔步床:这上面,究竟躺过多少名女子?她们也如自己一般,**的时候,是被捆着手蒙着眼的吗?她们可情愿?
大约……没有哪个女子会情愿罢。
思妩悲哀地闭上了眼。
感受到她的身躯柔软下来后,元思穆打横将她抱起,放到了新铺好的床上。他轻轻为她盖好薄被,吻了吻她的额头:“夜深了,先休息罢。有什么话,明天再写给我看,乖。”
他亲手点燃炉香,放在了床边。
香味清淡,甚是好闻,不知用的何种材料。
思妩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眼前元思穆的脸也变得愈发模糊,她很快……就要睡过去了。
她不想睡的!
眼皮最后弹了一下,接着便紧紧地阖上,她整个不省人事。
元思穆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待平稳下来后,方才长出一口气,对正在外面候着的人说道:“看好她,一旦醒来,立刻禀告。再者,搜一搜这屋内可有尖锐之物,统统拿走,不许出现。”
想了想,又加了句:“若她醒来后实在抗拒得厉害,就……还是如方才那般捆上罢。只千万看好她,别叫她做出自伤自残之举。”
他生怕她会想不开。
门外的人连声应是。
元思穆下了拔步床,打开门叫人进来,为他洗漱更衣。
月上中天,该抓的都抓得差不多了,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永淳宫。
惠妃叶静晗并未像其他人那般被抓进刑房,只是依旧不好过。她被拉出寝宫,暂且关押在了一间狭小的角房里,听候发落。
元思穆到来的时候,她正面对着墙壁,安静地数着珠串。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指尖一顿,转身俯首拜去:“臣妾见过陛下。”
“惠妃。”元思穆道:“今夜之事,你可知晓?”
“臣妾不知。”叶静晗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不知?哼!
元思穆含怒:“今夜本该是你侍寝,你人不至,居然不知?惠妃,朕不是傻子。她是怎么被送进宫里来的?又为什么,要送她入宫?!”
叶静晗默默与他对视良久,忽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皇宫是陛下的皇宫,又不是臣妾的皇宫。是,她是臣妾使了调包计运来的不假,可要说陛下您毫不知情,实在有点……事情,是臣妾做的,但,也是您默许的,不是吗?宫门深重,若无陛下恩准,单凭臣妾一人,如何顺利通过那重重关卡,将一个大活人给送上龙床呢?”
她坐在蒲团上,仰着头冲皇帝微笑。她想,这也许是自她入宫以来,话最多的一次了。
她做了一件不地道的事,但她不怕,她只不过是比旁人更懂揣摩圣意而已。陛下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她替陛下去做,以讨陛下欢心,她何过之有?
“若陛下一定要为臣妾定罪,臣妾无话可说。但,臣妾真的只是太想讨好陛下了而已。”叶静晗嘴上虽说着讨好的话,语气神态却不卑不亢,不见一丝谀媚。
这是一个很有傲骨的女人,同她的妹妹一样。元思穆心里明白,对此不置可否。他道:“朕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送她入宫!”
叶静晗面露惊讶:“难道臣妾没有为陛下解答吗?因为臣妾看出了陛下的心意,想自作主张替陛下排忧解难呀。”
“是、么?”元思穆紧盯着她,“仅仅如此吗?难道就没有半点为你妹妹的死,报复朕的意思?”
!
叶静晗一下子握紧了手中的珠串,妹妹,妹妹——他怎么有脸在她面前提她!
入宫这么久,又高居妃位,她早查清楚了妹妹的死因,才不是什么突发恶疾,而是……
静绚啊,她的傻妹妹,怎么能够因为床笫间那点事就想不开自裁呢?多傻!多不值!多令人……难以启齿。
她恨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这个国家的主人,九五至尊。正是他那不可言说的性.癖害死了她的妹妹。绑手,蒙眼,堵嘴,扒掉衣服被一群低贱的阉人抬着送上龙床。第一次经历这些的时候,她也险些羞愤欲死。这不是临幸,不是欢好,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对一名女子而言,这便是最大的屈辱!奇耻大辱!
好在,她熬过来了,渐渐学会了麻木。可她的妹妹,她那生性刚烈又娇生惯养的妹妹,哪能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方式。她还那么年轻,而陛下,也还那么年轻,倘若活着,等待她的将是数不尽的**,唯有一死,方得解脱。
她身为姐姐,再了解自己的妹妹不过,可也正是因为太理解,才令她倍加痛苦。
凭什么她们要忍受这样的折磨?陛下他,又是如何养成的这样的习性?
她很快便在一个梦呓的夜晚找到了答案。
——“阿妩,阿妩。”
两声轻轻的呼唤,一下子炸醒了她的脑子:对啊,思妩,柳思妩,被充入教坊司的柳思妩!
陛下临幸她们的方式,不正是教坊司教训不听话妓.女的手段么!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叶静晗的大脑无比清明。一切,都说得通了。
陛下他,一定以这样的方式与柳思妩有过初次,然后就……
可笑啊,当真可笑。叶静晗当时便笑了出来。凭什么他二人之间的情趣,却要她的妹妹以性命相抵?她可怜的妹妹又做错了什么,只因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被人变.态地亵.玩吗?
静绚她,纵是死也没错!
“陛下啊,您这是把整个后宫,变成了一个更大的教坊司了啊。”叶静晗对元思穆说道:“教坊司有红头牌,臣妾们有绿头牌;教坊司有叫妓女们听.话的手段,臣妾们——托陛下的福,也得以‘享受’了一番。这尊贵的东西六宫,与那下贱的教坊司,究竟还有什么分别呢?陛下拿自己当恩客,视臣妾们如娼.妓,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姊妹受不住,喝药的,上吊的……陛下瞅瞅,您这后宫,还剩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