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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艳山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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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说完这些,她内心无比畅快,只觉这二三年来压抑的苦闷统统一泄而光。
她并不惧怕皇帝发难。她入了宫,找出了妹妹身死的真相,已然完成了使命。何况她还将柳思妩这个始作俑者也给拉了进来,让她也切身体验了一把她们这些嫔妃日日承受的折磨,可谓快哉至极!
回想起过去经历过的那些夜晚,她心头暗恨:这一切,皆拜柳思妩所赐!凭什么她种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反倒还自由了,哪怕裴少陵死了也不耽误她过她的快活日子,简直岂有此理!
从温夫人嘴里听说起这件事时,她恨得险些咬碎银牙。
她要把柳思妩拉进来,一定要把她拉进来!她见不得她悠哉度日。既然教坊司已经束缚不住她了,那么她便要把她拉进另一个教坊司,一个更大、更严、更绝望的教坊司!
来罢,到皇宫里来罢,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叶静晗笑得畅快。
毕竟上了教坊司的名单,还有被除名重获自由的可能,可一旦进了宫呢?哪怕只被陛下临幸了一次,也要一辈子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呆到老,呆到死。想逃?做梦!
天子的尊严啊,是宁可叫你守一辈子活寡,也不容践踏的。
若真有幸能守一辈子活寡就好了。叶静晗悲哀地想。可惜了,陛下他还太年轻,注定了对她们的折磨不会停。
皇宫?呵,一个锦绣牢笼罢了,平白煎熬人寿。
至于皇帝——他纵然生气又能怎样?她是二皇子殿下的生母,除非谋逆,否则哪怕犯了天大的错,顶多也就是禁足,杀她?
不,他不会的,她了解他。
“惠妃。”元思穆开口了,“从今日起,你便在此思过罢。没有朕的诏令,不得再出永淳宫。”
“臣妾谢过陛下。”叶静晗盈盈一拜。
不得出永淳宫?那岂不是说,也不必再侍寝了?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就是恩赐啊!她拼命想要表现出悲伤的样子,却怎么也压不住偷偷勾起的嘴角。
可紧接着,元思穆又道:“至于效儿,就交由皇后代为抚养罢。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效儿养在她膝下,你大可放心。”
叶静晗的嘴角垮了下来。
而元思穆,声音依旧未停:“侍奉你的奴婢们,也该换一批了。”
叶静晗听到这里,忍不住咬咬牙,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侍奉她的奴婢曾换了一批又一批,而今留下来的,都是她的死忠。她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她叫他们配合裴家去绑一个人来替她侍寝,他们明知事情会败露,也甘愿冒着天子的雷霆之怒为她去做。
再没有比这一批更忠心的人了。
可现在,皇帝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叫他们去死。
她了解皇帝,此言一出,他们一定会死。
叶静晗嘴角微微抽动,道:“臣妾……替他们谢过陛下。”
不过一群奴婢而已,比蝼蚁高贵不到哪里去,与他们的性命相比,还是大仇得报更为重要。只要能让柳思妩也尝一尝那种屈辱的感觉,莫说他们了,便是叫她献出皇儿,她也绝无二话。
元思穆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
处理完这一切,才不过丑时,距离上朝还有一会,元思穆又回了趟咸宁宫,见思妩还在沉沉睡着,不由松了口气。
那一炉香早已焚净,只余一撮冰冷的香灰。元思穆命人将它撤下,自己则脱了靴子,躺到了思妩身边。
感受着身旁人均匀的呼吸,他难得地平静了下来。阿妩,他的阿妩,终于又回来了,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侧过身认真地打量着她,比较着如今的她,与记忆中发生的变化。
她长大了,像一朵娇艳的花儿,比及笄那夜开得更盛。她变得更高,更美,也更瘦,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稚嫩,反而颇有点小妇人的味道,也许与她曾孕育过孩子有关。
想到这里,元思穆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又透出几分不甘。他曾天真地以为,她会是他的,她的孩子,也当是他的,谁知……
好在,她如今又回来了,一切都还来得及。裴少陵不在了,他不会再放她离开。
就这么一直静静地躺到了该要上朝的时辰,他才于她额头落下一吻,起身离开了。
思妩在他走后睁开了眼。
原来……是那个东西,她在裴府闻到的就是那个味道。难怪她会骤然失去意识,原来是被这东西迷晕了神志。真不愧是皇宫,这可是连教坊司都没有的“好东西”。
她的双手暗暗紧握成拳,思量着对策。
等元思穆下了朝再过来时,思妩已经重新洗漱完,换了身崭新的宫装,一动不动地垂头坐着,就像一只温顺的猫儿,正在家等待迎接她外出归来的主人。
元思穆不由一阵欣喜。
本以为她醒来后会哭闹,谁知竟如此乖巧,居然还肯穿上宫装!这么一打扮,看着更像是自己的女人了。
“阿妩。”他唤了她一声,语气明显带着轻快。
他快步走至思妩身边,坐下来对她道:“身子可有不适?以后,这里的奴婢们都归你调遣,若有不合心意的,尽管告诉我,我替你打发了去。”
他伸出手,尝试着覆在她交握的十指上。
思妩下意识躲了一下,抬眼看他。她冲他比了个口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我想回家。
家?
她哪还有家。
元思穆假装看不懂她的表达,仍自顾说道:“阿妩,以前种种,都是我的不是。以后,我会加倍补偿你,像昨夜那样……你若不喜,我以后便不做了。你喜欢我怎样,我便怎样。”
我喜欢你滚。
思妩的十指皆被用力握得泛白,拼命压抑着恨意。
元思穆看到了,但依旧自欺欺人道:“饿了吗?我命人传膳过来。”
思妩再也忍不住,踉跄着冲到桌案前,复又拿起纸笔,写道:放我走,我要回家。
这下,元思穆想再假装看不懂都不行。他眸色晦暗,哑声道:“阿妩,留下。”
这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命令,再无温情。
思妩扶住桌角艰难地喘息,继续提笔。
——你,杀我全家,不留。
这句话令元思穆嚯地起身,红着眼对思妩道:“阿妩,当年的事……相爷突然疯魔,对着我和裴师傅喊打喊杀,太后她……无奈之下才……下的令。”
这句话说完,连他亦没了底气。
是事实吗?当然是。可是能闹到当年那个地步,他不能说自己就毫无责任。只是关于如何处置她,却是太后的意思。他当年才刚亲政,羽翼未丰,尚且需要太后的扶持,又如何能与之抗衡?
当年,他在太后的寝宫里跪了整整两天一夜,求她收回成命,求她不要这样。祸不及妻儿,更遑论孙辈,思妩她,只不过是柳思元的孙女而已啊!为什么不能放过她?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贱籍,教坊司……用的,还是他的旨意。
元思穆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再醒来后,他便被告知了那个秘密。
太后、先帝、裴元启,他……许多事,一下就说得通了。他们没有办法,为了能永远保守住这个秘密,柳思元,必须死。而思妩……
元思穆压抑着心中的抽痛想道,她为什么就是不肯跟他呢?
太后当年就发过话,只要思妩她肯留在宫里,就不必承受那些罪过。可思妩她就是不肯,宁可被裴元启押着送进教坊司,都不肯……
——裴少陵,是不是也是你?
眼前猛然现出这一行字,元思穆一看就怒了。也是他什么?也是他杀的吗?她怎么能这么想!难道在她眼里,他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
“不是。”他咬牙道:“无论你信不信,我都只能告诉你,不、是。”
他,还没有下作到那种地步。
——当真不肯放过我,让我回家?
这一次,思妩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元思穆面色也缓和不少,但仍道:“阿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思妩知道了。
他不会放过她。
——我不侍寝。
——是你说的,只要我不喜欢,你便不做。不要逼我,好吗?
她用他给出的承诺,为自己谋求着生存的空间。昨夜那种事,一次都不能再有,否则她一定会把自己逼死,可她还有宝森,她不能死。
元思穆沉默半晌,一咬牙,答应了。
思妩放心了不少,向他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我要宝森陪我。
宝森?
元思穆想起来了,原来就是那个孩子。看到她提起这个名字时满眼的柔情蜜意,他妒得要命,真想当场一口回绝。可是不行,经历过昨晚之后,她此刻显然已经是在硬撑着了,他不能再刺激她。
他决定选择拖着。
“宫里不能有外男,宝森他再小,也是个男儿,此事……须再斟酌。”元思穆对思妩道:“何况他如今已是裴家的独苗,裴家一定爱如珍宝,若命他们即刻交出孙儿,只怕会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