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同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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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池诸山一片宁静，唯有山外的护宗大阵还在运转。山脚下一名弟子正在巡逻，身后的大阵忽起涟漪。他按住剑柄转身，却见大阵毫无异常，身后空无一人，一切都归于平静。
距此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山上正站着池诸山现任掌门傅寒川。
他不知等了多久，眼睫处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轻轻一眨眼，霜便滑下来，又在空中化为水，滴落在地的一瞬，终于有人来了。
那人走到他面前几步之外，笑道：“寒川，可是有要事相商？”正是江谈决。
傅寒川抬起眼睛，道：“是。”
江谈决道：“是何等的要事，你竟要如此谨慎？”
傅寒川道：“事关能否诛灭邪魔。”
江谈决神情一肃，只听他继续道：“近日来我发现有一人，或许是仙魔之战的关键。”
江谈决道：“不知是何人？”他想起几日前自己被假镜灯所骗之事，不禁心生警惕，身体紧绷，掌心隐隐有灵光闪现。
傅寒川却微微笑起来，道：“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江谈决心中一惊，然而随即反应过来傅寒川并不喜欢拐弯抹角，他所说之人，必然不是他。
那么又会是谁？傅寒川只是含笑地看着他，他心念电转之下，忽然转身。
只见他身后不知何时静静站了一个人，皎洁月色下那人容貌尤为熟悉，百年前他曾将她送入困兽之境，最后又亲手将她的生机葬送。这百年来他经常会想起那穿喉而过的一剑，还有那一剑之后，她涣散的、弥漫着死意的眼睛。
他的手微微颤抖，视线移到了她手中的长剑上。那把剑已经出鞘，剑身上赫然刻着两个字：破厄。
本该死去多年的人却这样站在了他的面前，一瞬间他脑海中空白一片，竟分不清她究竟是活着的，还是只是一缕残魂。
不过他毕竟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只是失神了一瞬，就反应过来。然而傅寒川已经趁此机会出手，澎湃的灵力向他身后攻来，而谢济微也一剑斩出。
他拔剑挡住，前后夹击之下只能勉强支撑，只听谢济微问道：“我心中虽已有猜想，可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师叔，为何要杀我？”
他霍然抬头，只见谢济微直视着他，身形却渐渐和几日前那给他假镜灯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是你，”他咬牙说出两个字，周身灵力大盛，震开了两人，随即从怀中取了一物，吞了下去。
那物只出现了一瞬，但谢济微和傅寒川已经看清那是一枚丹药，上面竟然隐隐有大乘期修士的神魂气息。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叶杀的师父。
然而此时已经无暇顾及他人了，因为江谈决吞下丹药之后，这方天地之间的灵气开始疯狂地向他涌来，短短几息间，他的修为突飞猛涨，竟从大乘初期进入到大乘中期，却仍未有衰弱的迹象！
谢、傅两人不再留手，破厄、戮恶双双出鞘，剑啸声中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气横贯而出，却又隐隐有融合之势，在半空中一左一右围着江谈决。
若从空中看去，便可以见到那两种剑气分据一边，形成了阴阳八卦之阵，将江谈决困在了阵中心。
若是平常，这等动静早被人发现了，不过傅寒川已在周边布下法阵，因此在外面看来，此处一片平静。
谢傅两人虽都有伤在身，但修为都不低，再加上两人身经百战默契无比，如今联手也已是鲜有敌手。
然而江谈决却不见颓势，修为暴涨至大乘期圆满后还在提升，只见天边乌云盖月，电闪雷鸣，竟引来了渡劫的雷劫！
千年以来已经没有人抵达过渡劫境，不料今日却被江谈决突破了。谢傅两人没有说话，却都从识海中的道侣契感知到了对方的焦虑：江谈决和邪魔早就串通，若他渡劫成功，这方世界又会如何？
两人攻势愈发逼紧，江谈决却一招便打退了两人，直冲天雷而去！
然而在天雷即将劈落的前一刻，他的身形却停滞在了半空，随后七窍开始流血，体内的灵力狂暴起来，修为暴跌，甚至比先前的速度还要更快。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落，身体从空中坠落，“砰”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谢济微走过来，只见他瞳孔已经全然失去了焦点，灵力从他的体内逸散出来，就连神魂也布满裂痕，随时都会破裂。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强行提升修为，不用谢济微动手，他也活不了多久。
她看着江谈决，即使心中对他再有恨，此时也烟消云散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却想起几百年前她随封容仙君修道时的一景一幕。
彼时江谈决虽然比她长了一辈，入门时间却不过比她早了十几年，江谈决与其说是她师叔，其实更像是她师兄。那么多年来，也曾比武论道，共同守护池诸山，却不知为何最后竟会走到如此地步。
她低声道：“师叔，你又是何苦呢？”
江谈决没有回答，只是空洞地看着天空，显然受伤过重，已经听不到她说话了。
谢济微握紧长剑，又往前走了一步，却见江谈决忽然惨笑起来，起初只是低低的笑，后来越笑越大声，黑色的血液混着内脏残渣从他的口中流出，他也浑不在意，只是慢慢道：“你不懂……你天生仙骨，修行从未有过阻碍，自然不明白……从一开始，我就不甘心，为何我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不如你……”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体内灵力已经尽数离开，他的身体转瞬衰老，却还是强撑着道：“我还是……没有成功，只不过，”他忽然抬头，眼中燃起了堪称癫狂的神色：“你也没有赢！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完这句话，神魂便彻底破碎，身体的生机也全部消失了，一寸寸湮灭在空中。
她取走一片残魂，看着剩余的魂魄直冲天际，破开了乌云，最终消失在月色当中。
她怔怔看了片刻，转过身，却见傅寒川站在她身后，正关切地看着她。
她轻轻笑了起来，道：“我没事。”
傅寒川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傅寒川才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谢济微道：“你还记得之前盈之所提到的除魔阵法一事么？”
傅寒川点头道：“后来我发现，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些修士所记除魔阵法有误。修为高者用它亦可除魔，但是修为低者用，却起不了多少作用。并且这些修士大多都出自一些地处偏远的门派，从仙盟学成之后便回去了，仙盟也难以发现问题。”
谢济微道：“这便是师叔的手笔了。他特意让这些修士修习不全的阵法，对上邪魔时，便毫无抵抗之力，修为越低者，还越易被邪魔操控。届时只需控制一两人，邪魔便可打入修士内部，而修士毫无防备，便如狼入羊圈一般被屠戮殆尽。邪魔蛰伏多年，恐怕已经侵蚀吞噬了不少修为低微的修士，待时机成熟，便一举发难。”
傅寒川道：“他如此费尽心思，却是让邪魔屠杀修士。”他没有点明“他”是谁，谢济微却明白他说的是江谈决：“待修真界陷入困境之时，他再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修真界必会以他为首。他对我越过他，接任池诸山掌门一事积怨已久，即使要让大半修真界的人送死，也在所不惜。等他大权在握，又有那用修士血肉神魂做成的丹药，若慢慢炼化那丹药，打退邪魔也不是什么难事。”
傅寒川道：“然而邪魔无法除尽，还会卷土重来，他防得了一时，也防不了一世。”
谢济微微微笑道：“他与邪魔来往那么多年，应当也知道邪魔便是从人的负面情绪滋生，而唯一的方法便是面对它。他内心不甘如此深重，却只被侵蚀了一点，想来也是隐约明白了其中关窍。不过即使他不知道也无妨，那时他已是修真界第一人，渡劫飞升后，也不必考虑这些了。”
两人又沉默下来，片刻后谢济微道：“我还需回到魔巢，继续潜伏。你在仙盟中再次传授除魔阵法，暗中观察有无异动。到时见机行事便是。”
傅寒川道：“好，你……万事小心。”他看向谢济微，神色隐隐带着担忧。
谢济微笑道：“你也是。”她轻轻抱了抱傅寒川，便松开手，召出飞剑，悄然离开了。
等她回到与魔主约定的地方时，却发现那里已经站满了无数的白骨和魔将。
她心中一寒，知道魔主是要开战了，面上神情却没有变化，只是落到魔主面前，将江谈决的残魂送到他面前。
魔主接住那一团魂魄，用力一握，残魂便被他捏碎在手中，星星点点的金光从他的手中飞出。他大笑道：“杀了这人，也算了却我的一桩心事，以免他坏我好事。”
他看向谢济微，道：“不错，虽然只杀了一人，但也足够了。我出发之后，你留在此地，等我命令。”
——这便是不信任她，不会让她参战了。谢济微心念电转，忽然道：“若我有异心，待在这里，反倒可以攻破你们的后方。”
魔主一怔，冷冷看着她，身周黑屋凝聚，气息霎时变得肃杀起来。四周的邪魔立刻哗啦啦地跪了一片下来，只有谢济微还站在原地，平静地与他对视。
半晌魔主忽而一笑，道：“说得也是。那便跟上吧。”
那令人窒息的黑雾顷刻消散，邪魔们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不禁频频瞥向谢济微，而谢济微面不改色，站进了邪魔堆里。
邪魔大军很快便出发了，然而即将侵入修真界地带的时候，魔主却带着绝大部分邪魔继续前进，只留谢济微、面纱魔将、面具魔将以及寥寥几个白骨守在原地。
几人停留在一处山坡之上，各自休息，邪魔们却隐隐呈包围之势，将谢济微围在中间。
谢济微前后看了看，道：“大战在即，我不去也就罢了，你们为何不去？”
面具魔将道：“主上自有安排，这不是你该问的。”
说完这句话，几个邪魔便不再搭理谢济微，就连谢济微拿出煞气，也没有作用。
她于是坐回原地，拿出之前用假镜灯换来的储物囊。那里面装满了丹药、灵石和法宝，她本来只想诈出江谈决，这些要求只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惕，不过现在也能令她借此恢复修为。
几日过后她已将灵石和丹药吸收得七七八八，再睁开眼时，只见视线尽头无数座防御大阵拔地而起，周围环绕着黑雾，隐约能见邪魔和修士正在厮杀。
她站起来，面具魔将和面纱魔将也跟着站了起来，拦在她身前，警惕地看着她。
面纱魔将道：“你要去哪里？”
谢济微微微笑道：“去找你们主上。”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两名魔将齐声喝道：“站住！”
然而谢济微充耳不闻，步伐微变，便绕过了两人。
面纱魔将怒道：“找死！”还未说完，便是一记长鞭抽了过来。
面具魔将一言不发，身形闪现至谢济微背后，正欲一拳轰出，余光中却看到了谢济微手上握住的剑鞘，眼神一凝。
——那不是她原本的剑，不知何时换成了另外一把，而这把剑……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了上一次见到这剑鞘的时候，刹那间他面具下的脸流露出了堪称惊恐的神色，立刻刹住身形，往后急退，大叫道：“不好！”
然而已经晚了，只见谢济微另一只手搭住剑柄，随后五指抓住剑柄，下一刻，一道寒光便向两个魔将劈来！
面纱魔将也反应过来，飞速地往后逃走，然而那由破厄剑劈出的剑光更快，眨眼间就追上两人，将两人拦腰劈开，化为几道黑雾消散在空中。
那两名魔将本来就比她的修为要低，而破厄又向来克制邪魔，自然在她面前不堪一击。而剩余几具白骨，早在她出剑的那一刻就灰飞烟灭了。
她吁出一口气，终于感受到了充沛的灵力再次充盈身体的感觉。
她没再停留，踏上飞剑，向着远方而去。
一路上只见到处都陷入了战乱当中，各处防御阵之外都围满了邪魔，就连防御阵之内也隐隐有黑雾涌现。所幸仙盟已有预测，及时控制住了被邪魔操控、突然发难的修士，才没有快速沦陷。
然而魔主却不知所踪，谢济微跟随着邪魔大军前进的方向一路追寻，最终来到了池诸山上。
池诸山外却尤为宁静，连黑雾都没有。然而谢济微却隐隐有不安之感，循着识海里道侣契的方位，来到了主峰的大殿之前。
大殿殿门大开，里面对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傅寒川，另一个却正是魔主。
魔主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古怪一笑，道：“不必再伪装了，破厄。”
谢济微心中一紧，只听他继续道：“从你杀死江谈决时，我已经对你有所怀疑。后来又从他的记忆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谢济微立刻看向傅寒川，只见他面对着自己，然而双目无神，她无论如何催动道侣契，也没有反应。
“好久不见，破厄。虽然不知你是如何活下来，但故人见面，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魔主笑道，抬手打了个响指，只见傅寒川僵硬地拔出长剑，随后向她扑了过来。
“看看是你死于他的剑下，还是你亲手杀了你的道侣！”魔主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快意。
“——什么时候……”谢济微拔剑挡住，一字一顿问道。
然而傅寒川根本不会回答她，只有手中剑发出一声哀鸣，却不得不向她斩落。
傅寒川招招都是杀招，谢济微却只是一昧招架不还手，很快衣襟上就多了几道伤痕。
“因为他等你实在是等得太久了，”魔主含笑道：“你猜猜，他心中的哀恸到底有多少，又够不够我趁虚而入呢？”
话音刚落，傅寒川已经一剑震塌了大殿，还将谢济微逼得飞身退出大殿。他紧跟而上，又是毫不留情的几招下去。
谢济微纵使再冷静，此刻也不免分心，她的神魂向傅寒川包裹而去，想唤醒他，却忽然见到他的眼睛里短暂恢复了一点神采，向她眨了眨眼睛，随后又恢复了原状。
她心念电转，立刻明白过来，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魔主也走出殿外，看到上方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微微皱了皱眉。谢济微虽不再一昧格挡，但两人对对方的出招已经熟悉至极，一时间僵持不下。
魔主手中凝出一团黑雾，还未出手时，却见上方一人跌落下来，摔到他身边，而另一人鬼魅般的闪现至他身前，一剑当头斩下，正是谢济微。
他冷笑一声，正欲控制傅寒川起来挡下这一剑，却惊觉他和傅寒川之间的黑雾不知何时断了。
他大惊之下，连忙护住周身，挡下了谢济微的这一剑，却没挡住傅寒川从旁边刺来的一剑，身上顿时多了一个洞，洞里却没有血肉，只有逸散的黑雾。
傅寒川的戮恶也相当克制他，这一剑之下，他的伤口竟然无法立刻愈合。
而傅寒川也与谢济微并肩站在一起，眼神清明，哪还有方才被控制的失神模样？
魔主知道自己又被骗了，怒极反笑，长啸一声，只见四面八方向他涌来无穷无尽的黑雾，与此同时世界各处的邪魔都砰然炸为一团黑雾，向着池诸山的方向冲去，引得上一刻还在鏖战的修士纷纷停手，向天际望去。
谢济微神色凝重，只见魔主的气息开始不断增强，他不同于江谈决强行提升修为副作用显著，这些邪魔极有可能是从他身上分出来的，如今他不过是回到原有的实力。
她横剑于身前，掌心放在剑锋上，一划而过。鲜血从她的手心的伤口处涌出，却转瞬消弭在了空中。
下一刻，破厄急剧地嗡鸣了起来，连带着戮恶也震颤了起来，不仅如此，甚至连池诸山的地底也开始震动，无数灵气向着谢济微涌了过来，灌入进她的身体。
到达顶峰的那一瞬，她手中的长剑爆发出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光芒，那惊天一剑向着魔主横斩而来！
然而耀眼的光芒之下，却有浓稠的黑雾席卷而上，和它狠狠撞在了一起。
灵力和黑雾不断交缠、厮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散去。只见一片废墟之中，谢济微站在原地，反手持剑，鲜血顺着剑身流到手背，又从手背滴落到地上。
在她对面，魔主已经被斩成了两截，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彻底消散在空中。
傅寒川走过来，和她并肩走出废墟，看向远方。
只见黑雾散去，旭日东升，光辉照耀之下黑暗无所遁形；然而在日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诡谲的阴影缠绕。
傅寒川却微微笑起来，道：“终于结束了。”
谢济微也笑起来，轻松道：“是啊。”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向山下走去。山内清风徐徐，吹动两人的衣襟，袍袖和发丝都纠缠在一起，便如以往一般，数百年来未曾有过变化。
而在两人身后，倒塌的大殿之内，却有隐约的、穿越千年的欣喜叹息声回荡在空中。
千年前多位修真界大能发现邪魔的存在之后，便自燃神魂，合力开启了一个域外世界，将它封印在了里面。然而这不过是权宜之计，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心所产生的恶念不断积累，邪魔的力量也逐渐强大，最终突破封印，降临人世。
千年之后，谢济微经历种种变故，终于找到了最终的诛魔之法，了却了无数位大能的一生心愿。
——正邪相争，善恶相存，既然为人，又如何才能没有恶念？不可避也无需避，不外如是。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同战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