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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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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闪电咔嚓!落在不远处,一棵大树应声而倒,溅起一片白浪。
紧接着天雷轰隆隆从头顶滚过,跟个炮弹似的炸开,李砚昔耳朵轰鸣,后脑勺千万根针扎似的刺痛。
汹涌的浪涛拍过来,他们像一艘小破船跟着白浪往下游飘荡,眼睛滞涩睁不开,宋桢抱他在怀,护着他的后脑勺,裹着帐篷一起翻滚。
到了如此境地,不用想,他们遇到山洪了。
不知滚到了什么地方,后腰磕到硬物,腰上挨了一锤似的,李砚昔闷哼一声,脸色刷白。
暴雨从四面八方拥挤、冲刷着他,带走他的体温,带来无尽的恐惧。
天雷在耳际炸开,窒闷感令他失神。
某一个刹那,他以为他跪在浴缸前,他的头被掌控在祁骁掌心里。
他在颤抖,止不住。
然后他听到了血液流动的声音,怦、怦、怦,充满灿烂蓬勃的朝气和生命力。
记忆猛然抽离。
他的脑袋正埋在宋桢颈窝里,那是宋桢的心跳。
揪紧的心脏陡然松快,他深深的喘息,攀附着宋桢。
宋桢大概听到了他的痛呼,一手盖住他的后脑,一手揽住后腰,紧紧地按在怀里。
胸膛相贴,二人的心脏激烈的跳动。
到处是浑浊的雨水,浑身湿透了,他说不了话,一张嘴,被灌了一大口含着沙子泥土的脏水。
河流湍急,浪头有两个人摞起来那么高,抓不住任何东西,除了随波逐流,居然毫无办法,谁也不知道他们将会被冲到什么地方。
未知无疑是可怕的。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如此孱弱渺小。
李砚昔死死抱紧宋桢的脖子,害怕被冲散,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几乎是用勒的,就差把自己嵌进对方胸口了,手臂肌肉酸痛,但他丝毫不敢放松。
嘶啦——!帐篷被锋利的不知名物体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
第二波洪水山呼海啸着兜头拍下来。
破破烂烂的帐篷抖抖索索,忽上忽下,洪水穿堂,将二人哗啦吐了出去。
巨浪滔天,李砚昔手脚并用,八爪鱼似的缠在宋桢身上,体温极速流失,他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身周漆黑一片,这末日般的场景无穷无尽。
指腹泡得发白发皱,关节僵硬,不知道鼻子里吸了多少脏水,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心凉,骨头缝里泛起寒意。
没有时间概念,他感受不到心跳,感受不到呼吸。
后脑勺剧痛。脑袋被劈开两瓣。
狂风大作,闪电贴着面门炸开,暴雨滂沱,他们像两只相依为命的蝼蚁,抱团取暖,随着万顷波涛沉没、起伏。
永无尽头。
自身难保的境况下,李砚昔还抽空担心了下陶也,桃子他们六个怎么样了啊?
没听到陶也的呼救,洪水来临时是不是还在呼呼大睡?
也像他俩一样在洪水里飘着吗?
……
好痛。
像是有千万人从他身上踏过去,尤其是胸口,火辣辣的,一口气吃了十斤小辣椒似的。
他动了动手指,胳膊发沉,一时间抬不起来,类似鬼压床的感觉。
“昔昔?”一把清冷但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砚昔费劲地撑开眼皮。
入目是如伞盖的树冠,枝干粗壮,直指云霄,光线灰暗,天空被参天大树遮蔽,他枕在宋桢胸口,天光支离破碎,倾泻在身上。
周围静悄悄的,不闻鸟叫,不闻人声,连一丝风都没有,世界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左右环顾一周,繁茂的树木一眼望不到尽头,树影重重,森林深处压抑昏暗,仿佛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我…… ,咳,咳咳咳。”李砚昔喉咙发痒,张口一连串咳嗽,胸骨撕裂般的疼。他捂着胸口,挣扎着想坐起来。
宋桢背靠大树,一手揽着他的腰身,一手阻止他乱动:“先别动,有没有哪里痛?”
“哪哪都痛。”李砚昔脸色发白,嘴皮子干裂,枕着宋桢的肩膀喘气,动了动腿脚,“不过应该没有骨折,就是肌肉痛。”
“那就好。”宋桢依旧靠坐着大树,气息平稳。
“你醒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这是哪?”
“不清楚。”
屁股底下泥土松软,枯叶堆积,李砚昔撑坐起身,抬头看他,宋桢发丝蓬乱,下颌沾了点泥,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下摆破破烂烂鸡零狗碎布条一样挂在身上。
他也好不到哪去,两条手臂全是划痕,青紫红肿,他皮肤白,一眼望去触目惊心,像被虐待了。
裤腿刮破了,露出笔直修长的小腿,上面留下密密麻麻细小发白的伤口,却没有血迹。
脚上挂着一只鞋,右脚的鞋子不知道被冲去了哪里。
他们好狼狈啊。
像深山里的拾荒者。
李砚昔想着想着捂着眼笑了起来。宋桢担忧地看着他。
“劫后余生,福大命大,捡回一条命。”李砚昔眨眨眼,还有心情说笑,“我们也算是共患难的兄弟了。”
宋桢眼神复杂,心情更加复杂,他不想跟李砚昔做什么好兄弟,不过看他这么活蹦乱跳,他的心情明朗不少。
尽管李砚昔狼狈不堪,可他的脸依然精致漂亮,笑容依然明亮生动,性格永远积极向上,总能在绝境中发掘闪光点。
这也是他喜欢他的原因。
宋桢不由自主扬起唇角,循循善诱:“兄弟?除此之外呢?”
“这还不够?”见到宋桢期待的眼神,李砚昔脑子恍惚了一瞬,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抓不住,他抓抓头发:“你想要什么?”
宋桢盯着他。
他盯着宋桢。
场面陷入莫名的尴尬。
“吱—吱—”一只肥硕的老鼠从脚背爬过去。
李砚昔头发毛倒竖,一蹦三尺高,脏话都骂出来了:“我靠!老鼠!有老鼠!他妈的好大一只老鼠!”
他害怕蟑螂老鼠这种阴暗的生物,小脸惨白,抱着树失态的大喊大叫。
宋桢捡了块小石子砸过去,老鼠吱一声钻进地洞,他好笑的看着树上的人:“打跑了。”
李砚昔讪讪的跳下来,剜他一眼:“不准笑!”
他拽拽宋桢,满脸惊恐:“这地方有老鼠,是不是还有蛇啊,我们赶紧换个地方说话。”
宋桢淡定的坐在原地,淡淡地说:“我走不了。”
李砚昔呆住,眼神一扫,终于注意到他左腿裤脚上洇染了大片血迹,色泽暗红,想来受伤有段时间了。
难怪他坐那一动不动。
顾不上老鼠不老鼠的,李砚昔扑过去,吼了一嗓子:“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还有心情跟我聊天,我服了,不疼吗?好多血啊,让我看看。”
裤腿一点一点卷上去,李砚昔倒吸一口凉气,指尖颤抖。
血腥气扑鼻,大约十三四厘米长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泡过水,血肉模糊,这得多大的意志力才能面不改色的跟他聊天啊。
“你傻啊,脑子进水了?还是洪水把你的脑子冲走了,这么严重的伤你还有心情听我说笑,干嘛不告诉我。”李砚昔吸吸鼻子,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攫取。
眼下他能全须全尾,生龙活虎,是宋桢替他挡下了灾祸。
因为他想起来,被洪水席卷时,他们经过一个急转弯。
宋桢抱着他艰难的转了个身,紧接着他感觉抱着他的手臂猛然收紧,耳边传来急促的喘息。
原来是那个时候受的伤。
宋桢唇色苍白,轻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眼神温柔:“没事,已经不疼了。”
“麻木了没知觉了,当然不疼了。”李砚昔既心疼又生气,他轻轻按了下左腿,“不知道有没有骨折…… 。”
手下肌肉紧绷,宋桢后脑勺抵着树干,面上血色尽褪,双手扣进松软的泥土里。
八成骨折了。
看到这一幕,李砚昔心脏一紧,捞起宋桢的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干脆道:“上来,我背你,你的腿不要沾地。”
宋桢无奈:“你背不动我。”
李砚昔不信邪:“好歹我比你大两岁呢,怎么?看不起我?”
宋桢失笑:“不是年龄问题。”
李砚昔执拗:“你上来,别小看我。”
宋桢抬手指了指:“你的鞋还有背包在那边,先把鞋穿上。”
站起来视野开阔了,李砚昔终于发现了十几米外的鞋子和背包。
他穿上鞋,背包背在胸前,弯下腰,背对宋桢:“上来。”
“我们往哪个方向走?你知道吗?”
对哦,这是什么地方他根本不知道,方向更别提了,他方向感不好。
李砚昔懵了,面面相觑。
山风拂过,略显尴尬。
“打求救电话吧,这片林子我们不熟悉,别乱跑,我的手机在包里。”宋桢屈起一条腿,提醒他。
经他提醒,李砚昔摸裤兜,摸到了自己幸存的手机,他挨着宋桢坐下来说:“不知道我的手机还能不能用。”
开不了机,报废了。
李砚昔拉开背包拉链,翻出宋桢的手机,防水性能好,还能正常开机,不过要密码,他递过去:“诺,要密码,你来打吧?”
宋桢报了六位数字,李砚昔惊讶,眉梢轻挑,宋桢这么信任他?不过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然而……
“紧急电话打不出去。”李砚昔抓着手机,手背筋骨突显,他将手机举过头顶,原地转了一圈,搜索不到半格信号。
他心急如焚,宋桢的伤十分严重,必须马上接受治疗。
而且快中午了,如果天黑前走不出这片森林,谁也无法预料夜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噜叫,背包里装着几块巧克力,根本不够两人果腹。
宋桢清冷沉稳的声音响起:“昔昔,手机给我,我们是被洪水冲过来的,我想附近应该有河,我们跟着指南针往东走,先找河道。”
有道理啊,李砚昔在绝望中抓住了一线希望,眸子闪烁着晶亮的光彩。
既然确定了方向,那就抓紧行动。
事实证明李砚昔背不动宋桢。
宋桢一米九二,个头比他高太多,李砚昔背着他,两条长腿拖在地上,十分滑稽。
不得已,李砚昔听从宋桢的建议寻了根木棍给他当拐杖,将宋桢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自己圈着宋桢的腰,二人看着指南针朝东边慢慢走。
宋桢的左腿无法着力,‘拐杖’作用有限,半边身子几乎压在李砚昔身上,李砚昔后背冒汗却一声不吭,揽着他的腰走了两个多小时。
“休息一会儿吧。”宋桢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满是汗珠的鼻尖,心疼不已。
“我不累。”李砚昔顿了下,“你累了吗?那我们休息一会儿。”一条腿走路是吃力,宋桢脖子青筋暴凸,布满了汗水。
李砚昔扶着他在石头上坐下,自己席地而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好渴好饿,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天色似乎蒙了一层阴翳,树梢微微晃动,啪嗒,一滴水落在后颈。
李砚昔抬手抹掉水迹,仰头望天,巴掌大的一片天空被斑驳的树叶切割。
要下雨了吗?李砚昔心头不安。
宋桢似有所察觉,金鸡独立,耳朵动了动:“我听到水声了,我们离河道不远了,走吧,找到河道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