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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第四十三章

      原始森林天气多变,踩过松软湿泥,跨过青绿苔藓,走了半个多小时突地狂风四起,林子窸窸窣窣,下起了毛毛雨。

      一次性雨衣早被树枝刮烂了,穿不穿区别不大。

      李砚昔拨开及膝深的灌木和枝枝叉叉的树枝,尽管特别小心了,额头手臂仍然添了一道又一道细小伤口,浅点的伤口红肿像指甲抓挠的,深点的冒血珠,像点了颗颗红痣。

      裤腿上沾满了苍耳,肩头被水汽打湿,衣服贴在身上,衬得身形清瘦且削薄,经不起风吹雨打,可这副身体里却蕴藏着坚定的信念。

      因为李砚昔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并且今时今日所见所感,将是一次狼狈但永生难忘的经历。

      “到了。”宋桢平声说,他的情况跟李砚昔差不多,衬衫被树枝勾破了,身上沾满了草屑和苍耳,头上沾了片树叶子,李砚昔帮他拨掉,转头往前看。

      李砚昔眉梢眼角迸发光亮,他看到了奔腾的河水,看到了希望,他惊喜不已:“果然有条河,你好聪明。”

      “你坐一会儿,我弄点水。”李砚昔搀扶着宋桢来到河边大石头上坐下,自己跑到浅水区,不管三七二十一掬起一捧水大口大口喝起来,清凉回甘,干裂出血的嘴皮子得到滋润,真舒坦啊,滋滋冒烟的喉管也终于熄了火。

      淡水这种资源太稀松平常了,平日里经常见到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迷失在深山老林,口干舌燥,才意识到它的珍稀。

      “生水有细菌,喝两口解渴,不要喝饱了。”宋桢稳稳当当坐在大石头上提醒他,低头看着手机,仍然搜索不到信号。

      李砚昔说知道,找了片野生芭蕉叶,做成碗状舀水送到宋桢面前:“喝点。”

      宋桢抿了一小口。

      “有信号吗?”李砚昔问。

      宋桢敛眸:“没有,但这里视野空旷没有遮挡物,我打个紧急电话试试。”

      嘟嘟嘟——

      打通了!

      二人相视,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喜。

      “您好,这里是紧急救援服务中心,有什么可以帮您?”

      宋桢沉着冷静:“您好,昨天我和朋友在九盘山樊胧镇把子河露营,半夜遭遇山洪,被冲散了,我不清楚被冲到了什么地方,您可以根据手机定位派救援队吗?”

      电话对面阒无人声。

      李砚昔眼不眨的紧盯宋桢,芭蕉叶里的水顺着指缝滴答滴答,他浑然不觉。

      宋桢疑惑,从耳边拿开手机一看,早断线了,他再次拨打紧急号码,一个大大的红叉提醒他们,拨号失败。

      啪嗒。李砚昔额头一凉,是一滴透明的水,他反射性抬头,头顶也没鸟啊,什么东西尿自己头上了?

      轰隆隆——

      天边黑云压城,厚厚的云层下面一簇接一簇闪电如电火花般忽明忽暗。

      宋桢收了手机,眼中忧色浓重,他拄着拐杖站直身体,仰头望着四四方方一块天空,压着声音说:“要下雨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躲雨。”

      山里的天气就像喜怒无常的孩子,晴一会儿,雨一会儿,李砚昔心浮气躁,架着宋桢四处环顾。

      “我们去哪里躲雨?这地方哪里可以躲雨?”

      他们身处渺无人烟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中间宽阔的河道河水奔腾不息,原始森林没开发不能返回,还要尽量远离河道,只能往山里去,可山里是否藏着野兽?

      前进不是,回头不是,左右为难。

      宋桢金鸡独立,一条胳膊搭在李砚昔肩头,半边身子依着他,眺望群山,眉头凝固。

      豆大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

      雪上加霜。

      李砚昔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原地打转,愁容满面:“屋漏偏逢连夜雨,天菩萨,不打算给我们留活路了是吗?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要疯了,我去摘几片芭蕉叶挡雨。”

      宋桢拦下他,声音尚且平稳:“我们往南走。”那座山路程最近,好像能躲雨,两个人饥肠辘辘,身上有伤,也走不了太远。

      顶风冒雨,互相搀扶,花了二十几分钟,二人终于站在了山脚下,兴许人倒霉到一定程度就开始转运,他们发现了好多山洞,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半山腰也有。

      躲雨的地方是有了,可谁也不敢进去,李砚昔抹把脸,仰着脑袋,呆呆的:“好多山洞啊,这是人工开凿还是自然景观?”
      内部黑黢黢的,看不清楚什么情况。

      宋桢仔细观察洞口,上手抚摸感受了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们难以想象,但也不排除这是山民们洞葬的地方。”

      夭寿啦,李砚昔心里当即咯噔一声。

      他们误闯了棺材山?李砚昔心口发凉,后背发毛,头发都快竖起来了:“那那那那我们,换换个地方?”
      他疑神疑鬼,左顾右盼,害怕突然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窜出来一个面目可怖的鬼怪来。

      “来不及了,暴雨来了。”宋桢衣服湿透,乌黑的发沾在脸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河床升高了。”

      回头望去,河床几乎到腰部,李砚昔瞳孔紧缩,紧张到喉咙颤抖变了调:“怎么会?这才几分钟?涨水涨的太快了吧!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会死在这吗?”

      “要不要进山洞?在外面是死,进山洞也是死,干脆进洞好了。宋桢你快选一个。”李砚昔下定决心,视死如归。

      他穿进这本书里,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天天在阎王爷头上蹦迪。

      不管了,死就死吧。

      咔嚓——!

      轰隆隆——!

      闪电照亮李砚昔惨白的面庞,雷声震耳欲聋像大山倒塌了一样,他抱着手臂,坐在山洞口,身体抖了一下,紧紧挨着宋桢,彷徨无措。

      暴雨滂沱,天穹破了个口子般,激起漫山遍野的水雾,雾气在山林间弥漫,可见度仅有几米。

      宋桢伤腿疼痛难忍,他窝坐在洞口,捏了捏李砚昔的肩膀:“坐过来点,害怕的话不要看。”他将人按在肩窝。

      “也不知道桃子冲去了哪里,他还好吗?有没有得救?”

      一天一夜联系不上他,桃子急坏了吧?

      他爸妈看到他们遇到山洪的消息了吗?是不是正在派人到处找他?

      好饿啊,饿的胃疼。

      后脑勺也有点疼。

      好好地露营硬生生变成了野外探险,这见鬼一样的经历,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他发誓,再也不出来露什么营了。

      宋桢握着他的肩头,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耳朵,察觉不对,摸摸他的额头,脸色不太好:“昔昔,你在发烧。”

      有吗?李砚昔只是觉得身上有点冷,以为是下雨水汽带来的错觉。

      他说不用管他没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求救。

      “有信号吗?”李砚昔凑过去,细长的手指拉开背包拉链,“手机给我。”

      宋桢靠着石壁,满面担忧:“昔昔,你在发烧别折腾了,等雨停。”雨太大信号更微弱。

      说来也是,先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后在林子里吹了几个小时的风,刚刚又淋了雨,不发烧才怪。

      李砚昔却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我先打个电话,先出去要紧,你的腿需要治疗。”说着起身。

      嘟嘟嘟——,通了,通了,电话接通了,李砚昔兴奋的等着对面接听。

      咔嚓——!一道半米宽的闪电贴着李砚昔的面门劈下来。

      李砚昔浑身一抖,瞳孔缩成小点,胳膊不受控制的一抬,把手机丢了出去,原地抱头蹲下。

      闪电太突然,宋桢同样吓了一大跳,眼里的恐惧如有实质,呼吸都暂停了半秒,喉结攒动,伸手:“昔昔,过来,来我身边。”

      他行动不便,伤腿动一下听得到骨骼摩擦声,只好盯着雨幕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接应。

      这一道不期而至的闪电过后,李砚昔的后脑勺像被钢钉穿透,痛得他眼前发黑。
      李砚昔痛得哆嗦,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
      原来人在极度疼痛时,是发不出声音的。

      听到宋桢的呼唤,李砚昔神魂归位。
      手软脚软的爬过去,靠在他胸口喘粗气。
      宋桢揽着他抱在怀里,一手捡起脚边的手机。

      “昔昔?脑袋疼吗?”

      李砚昔嘴唇颤抖,脸色煞白,说不出话,身上的温度更高了。

      简直没有比现在更糟的了。

      手机有一格信号,虽然十分微弱,但总归有了希望。

      下雨天不能打电话,可李砚昔浑身滚烫,像熟透的虾子,精神不稳,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

      这次出乎意料的顺利。

      对面很快接通电话,问过他们的情况,定位了手机信号,嘱咐他们不要动,救援队天黑前抵达。

      宋桢紧紧抱着李砚昔,低沉和缓的声音带来希望:“我们得救了,再坚持一会儿,他们马上来救我们。”

      李砚昔脑袋昏沉,他强打起精神,笑着说:“太好了,我以为要等到变成白骨才能被人发现呢。”

      救援队不久后会来救他们,李砚昔七上八下的心落到实处,心情骤然轻松,身上多了几分力气。

      “有洞葬,证明附近有村子,有村子应该有信号基站。”宋桢垂眸,“饿不饿?包里应该还有一块巧克力。”

      他打开背包,剥开包装纸,把融化变形的巧克力塞进李砚昔嘴里:“吃一点。”

      李砚昔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咬了一小口,推开:“一人一半。”

      宋桢:“我不饿。”

      李砚昔面无表情:“你嫌弃我。”

      宋桢垂眸看看巧克力又盯着他的唇瓣,随即敛眸:“没有。”

      李砚昔不说话,抬着眼皮,幽幽地盯视着他。

      俩人走了一天路,他都饿的要啃石头了,宋桢哪可能不饿?何况宋桢还带着伤,留了那么多血,比他更需要补充体力。

      特殊时期,食物就这么多,分吃一块巧克力是无奈之举,要是因为牙印嫌弃他…… ,打爆他的狗头。

      宋桢轻笑,看也不看把带着整齐牙印的巧克力吃进嘴里,他怎么会嫌弃他呢?

      李砚昔心满意足,跟他说了会儿话,精神和身体上的疲惫,如潮水淹没了他。

      不能睡,李砚昔掐大腿,余光瞥见一抹红。

      是宋桢腕上的菩提珠,他一直戴在身上,经过雨水的淬炼愈加红似火。

      李砚昔摸了摸:“我看你一直戴着它,你信佛吗?”

      宋桢语调沉缓:“这是我妈妈的菩提珠,龙眼菩提代表平安和好运,我妈信佛十几年,可最后……它并没有给她带来好运。”

      话题太沉重,李砚昔不知该说什么,他拍抚着宋桢后背,给他力量和微渺的温暖,所有的安慰在死亡面前太过苍白无力,只有失去亲人的人才明白什么叫痛彻心扉。

      他作为旁观者无法感同身受,也无法轻描淡写的说‘节哀’,‘一切都会过去的。’

      过不去,亲人离世,永远是心上的一道疤,碰一次疼一次,疼一次想一次。

      李砚昔缓慢说:“不管怎么样,你妈妈
      肯定是希望你能替她好好活着的,你还有不可限量的未来。”

      宋桢将下巴搁在李砚昔头顶,胸腔震动:“我妈妈…… 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可她也永远醒不过来。”

      李砚昔抬头看他。

      宋桢低眸,重复:“她永远无法醒来,只能无知无觉的躺在病床上,靠医疗机器维持着基本生命。”

      植物人。李砚昔心脏泛起痛楚:“阿姨她…… 。”

      “我妈在病床上躺了五年。”宋桢盯着雨幕,眼神幽长,语调柔和,“那天我和爸妈参加完你的生日宴,回程路上他们吵了一架,我爸不想回隔壁市,我妈想回去,他们意见不合。”

      “我妈问我想不想留在米勒市,我说想。投票二比一,本该留下的,可我马上要中考了,我妈就说考完试再回米勒市。”

      “然后车子就拐了弯,那条路是通往隔壁市的近路,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开到半路,突然冲出来一辆大货车…… ”

      宋桢不再继续诉说,因为结果已经摆在面前。

      “所以我一直戴着它,一是提醒,二是……。”

      “思念。”李砚昔明白,替他说了。

      沉默须臾,李砚昔吞了下口水,嗓子眼干疼,吞了刀片一般:“车祸…… 跟我有关吗?毕竟你们是从我的生日宴上离开的。”

      其实他想问,你想留在米勒市跟我有关吗?到了嘴边觉得自恋,换了一种问法。

      宋桢:“车祸跟你没有关系。”

      电光火石,李砚昔好似打通了七窍,他福至心灵:“车祸……跟祁骁有关?”

      宋桢垂眸,素来清浅淡然的眸子,幽深晦暗卷积着滔天巨浪,宋桢缄默。

      那就是有关了。

      那么宋桢接近祁骁,暗地里帮助他,所有的行为都说得通了。

      宋桢在收集证据。

      但,问题来了,祁骁怎么知道宋桢一家三口会走近路回隔壁市呢?他如此问了。

      宋桢说:“可能宴会上听到了他爸妈讲话。”

      难得聪明一回,还想再问问,可李砚昔觉得大概是用脑过度,脑仁突突跳,身上乏力,眼皮千斤重:“好累,好困,我睡一会儿,救援队到了喊我。”

      宋桢摸摸他的脸,温度灼人:“昔昔,别睡,跟我讲讲你和祁骁的事,或者我给你讲我舅舅…… ”

      意识混沌,宋桢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层玻璃罩子,李砚昔身上忽冷忽热,一会儿置身流火盛夏,一会儿置身冰天雪地,灵魂在下沉,下沉……

      倏地被拖进无边黑暗……

      “这里!他们在这里!两个人!都晕过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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