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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端 利爪死去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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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哥谭的肠胃醒来。
身下的触感并非舒适的丝绸,而是被油脂和未知粘液包浆的沥青,粗粝硌人。
最先苏醒过来的是嗅觉,阴湿腐败的泥土气,紧接着,垃圾堆特有的带着酸味的甜臭强势钻进她的鼻子,最后,是铁锈的尿液混合的属于这里的底味。
黛西没有立刻睁眼,她先让复苏的意识顺着脊髓爬升,到某个椎骨连接处出现了轻微的迟滞,仿佛齿轮与齿尖没有完全咬合,需要重新校准才能完全接通。
她动作僵硬地抬手探进衣领,摸到脖子上的蛇骨链,还有下面的……她顿了顿,把手拿出来。
还在。
她这才睁眼。
淡蓝色的虹膜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像相机调整光圈。她的视野清晰起来。
垃圾堆的污水沿着路径蜿蜒过来,它主要由有机腐烂物为主,少量针头。巷子墙壁上有涂鸦,颜料为价格低廉的喷漆,喷吐出的图案不属于任何流派的创作技巧,更像是情感宣泄,反倒让那个丑得特别的图案点微不足道的艺术感,图案有重叠喷涂的痕迹……
这地方的治安可以参见和那块被涂鸦淹没的“禁止涂鸦——GCPD”。
她的眼睛环顾,抓取着一切可用信息。
错误的地方,她不该在这里。
指尖的布料传来细腻柔滑的触感,那种昂贵的她厌恶的触感。不必看,她知道这是条裙子,白色的,款式大概像童话里的辛德瑞拉轻便款。
她撑起身,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像被强行拧动的生锈齿轮,肌肉传来滞涩感,仿佛这具身体很久都未活动过了。
微喇的袖口垂在她的手腕,布料在腰部收紧,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裙摆像绽放的百合,铺到她的小腿中部。
白色的裙摆沾上了刺目的深色污水,一滴滴往下滴。
她印象中的最后的画面是在一个冰冷的台面上,她动不了,苍白骑士涂抹着白色油彩的脸和夸张上扬的猩红嘴唇,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彩,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晚安,小鸟~”
死亡不该有续集,除非……交易未完成?还是他有了新玩法?
黛西僵硬地往旁边走了两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依次把腿从地上交替拔起来放到另一个位置,动作诡异得像伪人。
她正在试图驯化四肢。
她在离污水较远的地方扶着墙站稳,白色的裙摆在污秽的地面突兀得几乎发亮。
一个年轻女性大半夜穿着这身裙子独自来到这种地方,并非是邀请,是一种挑衅。
而哥谭不缺吞噬光亮的虫子。
黛西艰难地指挥似乎都很有各自想法的四肢,姿势诡异地行进。
她觉得随便把她扔到哪个鬼屋,她能吓死几个倒霉的游客。
她的身体侧影始终和建筑轮廓线保持着一个精确的夹角,确保自己不会在任何一扇窗前形成一个易于辨认的完整剪影。
她将自己溶解在月光投下的阴影。参差不齐的阴影、屋檐的防水布、堆积如山的废品……这些都成了天然的遮蔽物。
因此,她行进得很慢。
各有主见的四肢似乎终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大脑的统一调度,她的动作虽然僵硬,但终于初具人形。
经过死寂的废弃住宅区,她才快而轻地提速,当窗户传出电视的罐头笑声和夹杂在其中的隐隐人声,她则缓步借着噪音掩盖一点点挪过去。
她快到这片危险区的边缘了,巷子角落的纸箱堆能看见有流浪汉在垂头打瞌睡了。
然而另外一种感觉突然从她的血管开始躁动起来。
她感觉很……“痒”。
痒得她想用力击打,撕碎某些东西。焦灼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微弱却固执地灼烧着她的理智,随着每次心跳更剧烈地在她的血管燃烧。
但现在不是追问“为什么”的时候。
行踪还是暴露了,她避开了最危险的,也吸引了一些东西,他们正在靠近。
倒也正常,刚活过来那会和扛个大音箱循环播放“快来抢我”没区别,没把方圆半英里的鬣狗全招来,只能说明垃圾堆的味道立功了。
窸窣声从三个方向传来。这是合围。她捕捉到了沉浊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带着烟味和疾病的气味。
黛西没动,她在分辨。
正面的最重,步子间隔时间最长,但步点很稳,可能体重超标,有水肿,老手。
左侧的脚步虚浮,有些乱,步距小,可能有毒瘾。
右侧的犹豫,步点间隔不规律,听起来轻手轻脚的,像是踟蹰,新手。
哥谭肠胃里泡透了的软虾,他们在被哥谭吃,也在吃别人。
他们出现在昏暗的光晕边缘。
一个臃肿,穿着被撑的鼓鼓囊囊的汗衫,脸上溃烂。
一个枯瘦,眼窝深陷,皮夹克上破了好几个洞,看形状是被烟烫的,手里提着撬棍。
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衬衫,攥着球棒,手指关节发白。
贪婪的目光舔舐着她的白裙。臃肿的那个率先伸出手,粗短的指尖快要碰到裙裾。
“看……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枯瘦的那个咧开嘴,浑浊的眼睛死死粘在她的白裙上,看样子是药劲还没过去,目光神经质地跳来跳去,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不自然地间断。
“一个迷路的……小仙子?”
黛西没动,她感受着胸腔里那股陌生的躁动,它一下下撞击她的理智。那种痒正变成别的东西,愤怒?或者……近乎愉悦的期待。
胖子上前一步,眼睛发亮地上下看她。
“裙子不错。扒下来肯定能换点好货。这女人长得真不错,玩完能卖个好价钱……吓傻了?”
他伸手朝她的手臂抓过来,粗短的指尖快要碰到裙裾。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在靠近一座压抑的火山。
就在这一瞬,那一直在灼烧她的“痒”炸开了。
黛西眼眸边缘泛起绿色,接着那抹绿色活了,它粗暴地沿着虹膜的纹理撕开澄澈的蓝,野蛮挤占满掠夺。
直到那溢满疯狂的绿色占满瞳孔。
那种莫名的躁动化作另一种东西。
像是一种被预设好的肌肉反射。她的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她能看到那个人眼睛冒着邪光,嘴唇在开合,动作像伯莱美镜头一样慢下来。
而世界骤然变得清晰,某些信息强横地插队,占据了她的核心处理部分:喉结,后脑下方三个指节处的颈动脉,再下面一点是C3—C5脊椎的骨节……
人体最脆弱的连接点飞速在她的脑海流窜。
于是那种“痒”炸开了同时,她动了。
洁白的裙裾鬼魅般从他手边飘走,动作简洁得残酷。
没有多余的花哨,她旋身站到他身侧合适的位置,只是精准地伸手一递,一拧,像拧断一只鸡的脖子。
咔。
一声轻响,混在巷子凌乱的脚步声中,几乎听不见。
臃肿男人贪婪凝固再浑浊的眼睛上,接着被空洞填满。他像一袋湿泥般垮下去。
另外两人僵住了。时间似乎凝固了一秒。然后,恐惧的气味猛地浓烈起来。
如她所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狠辣的手段让另外两人同时睁大眼睛愣在原地,趁这几秒的空档,
跑!赶紧跑!!
哥谭人的雷达疯狂尖叫。
穿衬衫的男人扭头就跑,跑了两步,他听到身后又传来“咔啦”一声,接着是枯瘦男人撬棍落地的声音,第二声轻一点的倒地声落在巷子里。
他的腿顿时一软,步子踉跄了一下,更加玩命地朝巷子外跑。他不敢回头,边跑边断断续续地喘息颤抖着祈求:
“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求求您……求求您……”
他怎么也想不到第一次下道就在阴钩里翻船了。
太慢了。
黛西的身影如一道白色的鬼魅滑过地面。球棒脱手飞出的声音,颈椎折断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然后是第三声,更干脆些。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黛西站在三具逐渐冷却的躯体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很稳,没有颤抖。
那股躁动正缓缓平息下去,留下一种陌生的……满足感。就像饿了三天的流浪狗吃了一整个双层牛肉芝士巨无霸汉堡一样。
或者说,是空洞。
仿佛至是完成了一项呼吸般自然的生理活动。
她动作流畅地蹲下来(谢天谢地,这些无法无天的自治州终于向联邦看齐了),用衬衫男人相对干净的衣角擦了擦指尖上沾染的污渍,目光扫过地上那三张脸。
惊恐,扭曲,痛苦,最后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
“晚安”
她低声说。
声音再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白色的丝绸沾上了污迹,在青灰黑主色调的巷子格格不入。
抬头,一轮弯月嵌在乌青色的浑浊夜空。更高处的屋檐阴影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对金色的非人瞳孔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猫头鹰。
黛西的嘴角轻微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不予理会。
不论是巧合,还是有意,她懒得再和任何一只猫头鹰扯上那些不愉快的关系。
活着从来不是简单的事,她需要资源、食物、装备。在这个瞬间,软弱和祈求只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刚刚那个衬衫男证明了这点。
她深知游戏的规则:要么被秩序吞掉,要么成为秩序的一部分,乃至制定秩序。
上次,她没能成为后者。
黛西走到巷子口掏了一下裙装的暗袋,手指碰到了一枚圆形的硬质金属,是枚硬币,她没掏出来,就势在口袋里摩挲硬币表面突起的纹路。
其实在碰到它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一点点抚过突起花纹,触感在她的脑海同步绘制出图案,她的手指将它翻到背面,指尖沿着拐了几个弯的蜿蜒曲线一路摸下去直到最后一个转弯的尽头。
正面猫头鹰头雕,反面一个抽象的“W”。
她的指节碰到了另一个东西,碰了碰,也是硬邦邦的金属,差不多是杀毒软件的盾牌形状。
一枚族徽。
黛西接着摸索,里面好像有一块布,还有一块近似球形的东西,以及她的木雕。她不会选择在这个地方拿出来。
现在,她面对着一个客观紧迫的问题:她没钱。
她没钱,身上除了裙子和这两个金属片,一个金属疙瘩,还有那块布什么都没有。她不可能把这俩东西卖出去换钱,项链……暂时不能卖。
真是年龄大了,阿尔弗雷德竟然疏忽了这点。
也是,死人不需要钱,大概不是所有逝者都像她一样,离世冷静期一过就又活蹦乱跳。
黛西的手放在口袋,面色深沉。她没钱,但是——
于是转身,向巷子里走去……
新文已开,会不会扑街呢,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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