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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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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嘀嗒,嘀嗒。
雨滴一滴滴摔在地上,越来越密,越来越大,织成朦胧的幕。
强烈的躁意在她的血液中翻涌,鼓动着她撕碎些什么——自从她醒来,它就没停息过。
黛西抱着双臂将背抵在楼道一处干净的墙壁躲雨,白色的裙子蹭得上几处灰。
这个颜色很显眼,而且非常不耐脏,只要一点点不洁立刻无所遁形。
黛西拍打几下,布料发出几声闷响,灰尘的颜色淡下去,但仍留下一点脏污的轮廓。
雨水浇在地上,将肮脏的味道激发出来,垃圾腐败的味道,排泄物的腥臊味儿令人心情糟糕。
雨水融入空气,将一切变得分外潮湿,细小的水滴沾在黛西的皮肤上,布料也沾染上潮意贴在她的皮肤上,让人很不舒坦。
她外头从楼道口看向外面,天空如墨燃染般的乌色黑漆漆地压下来,雷霆勾勒出蜿蜒的银丝强势地撕破漆黑的天空,强光将她的脸映得惨白。
她讨厌雨天。
在雨天,她的床边会自动长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真的,他手里还抱着个枕头。
黛西的眼睛有些发湿。
是空气太湿了
雨从来不会在乎人们手中有没有伞,它就是这样自顾自地下着,滴滴嗒嗒。而闪电也不会管有没有人害怕,它就那样怒吼着撕开天空,映照出人们不安的面孔。
她可以在这躲雨,等雨停下;或者跑到外面继续行动而被淋湿。
黛西没有伞。
所以她只能挨过去。
楼道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细琐的声音,黛西瞬间紧绷起来,她看到一个黑影在向她靠近。
是个老人,他提着一袋东西,动作颤巍巍艰难地收伞,那把伞看起来大概生锈了,不怎么好收。他苍老的声音咒骂着这把不听话的伞,还有这该死的天气。
他一边收伞一边往里走,冷不丁看到悄无声息站在角落的黛西顿时被吓了一跳。
“**!该死的”
老人从洗的褪色的衣裳口袋掏出老花镜匆忙戴上,塑料袋在他的动作下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戴上眼镜,他眯着布满细密皱纹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白色的连衣裙款式简约,没有大面积的花纹,在裙摆和裙腰部分有些亮银色的暗纹,,袖口到肘部下方一点,微喇,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蕾丝,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
裙摆长度在膝盖下方,布料飘荡在秀丽却并不瘦弱的小腿处。
她低着头,双手交握,轻轻抓着自己的手指,静静地沾在角落,发丝乖巧地垂下来落在白色的领口。
年龄看起来在青少年晚期到成年初期之间。
“见鬼,富人区哪家迷路的金丝雀?毛都没干透就敢往污水沟里钻?你爹妈没告诉你,东区的老鼠专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点心?”
黛西手心藏着的一块碎玻璃对准了他的脖颈。他的皮肤松垮地劈在他身上,干瘪而布满衰老的斑点。
他见小姑娘不说话,以为她被吓坏了。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诅咒这倒霉的天气,诅咒这愚蠢的小姑娘,诅咒这该死的世道。
老头上前几步,将那把已经收起来的伞粗鲁地塞给紧绷到极致的黛西。
“拿着!赶紧滚出这里”
他不耐烦地挥着手。
“你知道你这身皮肉能卖多少钱吗?我可不想让那帮讨人厌的小畜生捡便宜”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街道幽暗的尽头。
“顺着这条烂路走到头,往前走到第二个臭烘烘的巷口左拐,一直往前走,看到门口有盏半死不活的□□那就是警局——但愿那帮穿制服的废物今天没在打牌。去找他们,让他们给你那大概正忙着数钱的爹妈打电话!”
说完,他提着东西骂骂咧咧地上了楼,黛西浑身僵硬地捧着手中那把被强塞过来的伞。
她的手指瑟缩了下,像是腐朽黑暗的吸血鬼骤然被阳光灼伤,那双绿色的眼睛微微张大。
诶?
这样……就结束了?
为什么……
一把伞,他……送给她了?
老人看见她终于抬起头——这丫头的小脑袋跟着他呆呆地转了半圈,用一种愚蠢的眼神目送他进屋。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更难听的话。
老旧的轴承发出刺耳的呻吟,紧接着传来一声摔门声。
砰。
这声音敲了黛西一下。
黛西眨了眨眼,低头看向手里的伞。
他将自己的伞给了她,那把旧的、生锈的老伞。
它是一把老式伞,连一键开伞的功能都没有,只能用手撑开。
伞柄的材质是老式的木柄,并不是昂贵的木料,它的手感很普通,甚至可以说较为劣质,轻飘飘的,透着一种时光都难以温养进而使其典雅昂贵的廉价感。
黛西的手动了动,轻轻摸了摸伞柄。
但是它的木刺已经被千百次的抚摸温润了木刺和棱角,摸起来很……温柔?
黛西小心地握住滑套,它生锈了,手感有些糙,她小心地向上滑,将伞面撑开。
生锈的滑套和同样锈蚀缺乏润滑的伞杆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但它打开了。
雨滴滴滴嗒嗒地拍在伞面上,虽然她还在下,但她至少有了一把伞。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
终于,她在一个地方停下了脚步。
破败的居民楼墙皮掉了一半,墙面灰扑扑的看不出原色,像得了皮癣。斜对街道相对隐蔽点的地方颤巍巍伸出一块半亮不亮的灯牌,上面的彩灯边框只有零星几个小灯泡还亮着,
住宿这个单次的字母也灭了好几个,几个字母还顽强地亮着,拼成毫无意义的字符串。
黛西收了伞,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门的螺丝寿命已尽,草草用胶布沾着继续被塞在岗位上工作,发出呻吟般的碎响。
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黛西走进来,瞬间好几道目光明里暗里钉在她身上。
“一间单人房,暂定长住,房费日结”
黛西掏出一个钱包抽出纸币放在柜台上,随后又将它折好放回口袋。
这个钱包显然是男士钱包,从向那几位试图捕捉她的先生那征用。
前台是个精壮的中年人,头上有个刀疤,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几眼,嘴里骂了句脏话,麻利地把钱收好扔给她房卡。
“滚上去吧!晚上把门关紧点。别在我这惹事,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她伸手截住往脸上摔来的房卡,默默走到楼梯前上楼。
进入房间后,她将门关好。
黛西没有开灯,她走到窗边。
雨滴打在窗上发出声声清脆的细响,细碎的雨竹点缀在玻璃上,为它蒙上一层珠帘,月亮穿过它进入房间,给老旧简陋的家具撒上层带着凉气儿的银白色流光。
这下,雨被关在外面了。
不知站了多久,那股躁动终于平息了一点,凉凉的月光似乎将它浇灭了些。
黛西回身走到沙发那坐下,老弹簧发出呻吟。她拿起扶手上放着的遥控器打开了老旧的的台式电视。
当前栏目正在播放滑稽秀,音箱顿时发出像被掐着脖子一样的刺耳音效,墙壁顿时被隔壁的住客粗暴地锤了好几下,粗鲁的叫骂声透过墙壁砸进黛西耳朵。
黛西立刻调低了音量,切换到哥谭本地的频道,找到《今日哥谭》的回放。
西装革履的政客们对着镜头专业地解释着各种名词,嘴角的弧度近乎完美,多一分浮躁轻佻,少一分冷漠傲慢。
他的话模棱两可,像是在说一个又一个没有谜底的谜语,可信度未知。
在他把一段相同的话用不同的方式说了第五遍时,黛西拿起小桌上的纸巾轻轻揉捏着发呆。
终于,他结束了营养不多的冗长发言,画面切回演播厅。
主持人严肃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宣读接下来的报道内容:
“今日,汇集各方名流的慈善晚宴将于韦恩大厦举行,多位知名富豪应邀参加……”
听到那个姓氏,黛西的手指停了,视线顿了顿重新聚焦到电视上。
“……让我们跟随记者一起观看现场画面——”
画面顿时从简洁专业的演播厅切到宴会厅,典雅奢华的氛围顿时铺天盖地溢满屏幕。
奢华的水晶吊顶反射的璀璨光辉映在每位参会者带着完美社交微笑的脸上,人们拿着酒杯谈笑风生,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穿行,古朴美丽的花纹和水晶吊顶交相辉映,鞋跟和地毯摩擦的沙沙声与觥筹交错的脆响齐鸣。
当镜头拉近,聚焦到人们隐隐呈环绕之势众星拱月一样拢在中心的主角时,黛西手中的纸巾滑落,掉到了腿上。
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性,黑发,鼻梁英挺,唇线饱满性感,五官无可挑剔。
占据了黛西心神的,是那双深邃的蓝眼睛。
她记得这双眼睛,早在看到他之前。
————那也是一个雨天。
庄园的门开了,就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闪电像怪物一样撕开天幕吞噬了黑暗,向下方的人张开血盆大口,将门口的两个人影拉得诡异得长。
一个影子看起来西装笔挺,另一个戴着宽大的女士斜沿宽边礼帽,影子纤细腰肢下繁复的裙摆被裙撑撑起美丽夸张的弧度。
“宝贝们!看看我们带回了什么?”
温热却不能带给她丝毫温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背,她悬空着,完全倚赖这双手托抱着她。女人的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头发,夫人甜腻却令人发抖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她确实在发抖。
那只空出来的手捏着她的脸,不容置疑地将她的脸对着下方,像展示一只名贵的猫咪。
她看到两个孩子在看自己,夫人在她耳边对那两个孩子说:
“看她的眼睛——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朵小雏菊……就叫她黛西吧,正好,我们缺一只小鸟”
下方仰头看着她的两个孩子中,有一个孩子吸引了她,毫无理由,或许是因为他也在发抖。
有人在和她一起害怕。
于是她的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那个发抖的孩子身上。
夫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对视,甜腻的嗓音轻笑道:
“喜欢这只小鸟吗?布鲁西”
她,现在是黛西了,看见了,那个男孩有一双犹豫的蓝眼睛,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她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他的眼睛在哭着为她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