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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潮水中的稻草 ...

  •   第14章:潮水中的稻草

      医院的账单像一场退潮后留下的狼藉,摊在陆追面前,冰冷而具体。

      进口药的名字拗口,价格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眼晕。治疗费、住院费、护理费……每一项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垒起来,几乎要把人压进窒息的海底。母亲的情况算是暂时稳住了,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但主治医生的话说得很明白:“这个病,现在就是靠钱和药续着。药不能停,定期检查不能少,下次再急性发作,可能就没这次运气了。”

      “下次”是悬在头顶的刀,而“钱”是唯一可能迟缓刀锋落下的东西。

      陆追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林序硬塞给他的那个纸巾包。钱已经交了一部分预付,剩下的缺口,周姐二话不说垫上了。李默也通过林序转过来一笔。现在,这张椅子上还坐着满脸倦容的周姐,和刚刚赶到的、表情凝重的陈璐。

      “这是明细,”陆追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上面是他连夜用最工整的字迹列出的清单,“周姐垫的八千五,李默转的三千,林序给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四千二。一共一万五千七。”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熬夜的红血丝,但眼神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偏执:“我都记下了。算我借的。”

      周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陆追,你……”

      “周姐,”陆追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陈璐姐也是,林序……和李默也是。这钱是救我妈命的,我感激,一辈子都感激。但亲兄弟明算账,借的就是借的。”他抽出夹在本子里、同样皱巴巴的几张纸,那是他从护士站要来的空白纸,自己裁的,“我打了欠条,你们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或者按个手印。利息……我现在给不起,但以后有了,一定补上。”

      他把几张“欠条”分别推给周姐和陈璐(给林序和李默的也准备好了)。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借款金额、借款人、日期,甚至按了红手印。

      周姐看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眼圈一下子红了,不是感动,是心疼,还带着点火气:“陆追!你这是干什么?咱们之间用得着这个吗?我是你姐!看着你长大的!”

      “就是因为是姐,”陆追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坚持,“才更不能让你白掏。这钱不是小数目,你攒着也不容易。欠条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陈璐轻轻拉了拉周姐的袖子,示意她别激动。她拿起属于自己那份(她垫的钱最少),看了看,轻声说:“陆追,你的心意我们明白。这欠条……我收下。但你别有太大压力,阿姨的病要紧,钱慢慢还。”

      陆追对她感激地点点头:“谢谢璐姐。”

      周姐看着陈璐平静的脸,又看看陆追固执的眼神,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忍了回去,一把抓过欠条,胡乱塞进自己包里,声音硬邦邦的:“行!你写!随你!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陆追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把剩下的欠条仔细收好。

      ---

      从那天起,陆追变成了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确、高速、且不顾损耗地运转。

      清晨五点,医院陪护(请的护工只负责白天,晚上他坚持自己守)。七点半,骑那辆快散架的电动车狂奔回学校,赶八点的训练。上午的课能去则去,实在撑不住就在训练场角落补半小时觉。中午随便扒拉几口食堂最便宜的饭菜,然后开始下午的专项训练,强度拉满,仿佛要把所有焦虑和无力都发泄在跑道上、杠铃上。训练结束,立刻赶往健身房,巡场、带课、打扫,一刻不停。晚上十点下班,再去医院看一眼母亲,回到阁楼往往已是深夜。

      他吃得很少,睡得更是奢侈品。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因为过度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坚持,亮得吓人。

      阁楼里,林序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接的那个网络游戏音效包,工期压得极短,要求却繁琐。为了那笔还算可观的报酬,他几乎住在了学院的录音棚和机房。李默作为搭档,也陪着熬了好几个通宵。

      “这里,刀剑碰撞的音效质感不够‘脆’,再找找别的素材。”李默戴着耳机,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轨,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林序点点头,在庞大的音效库里快速搜索,试听,替换。他的手指在鼠标和键盘上移动,动作依旧稳定,但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太阳穴处因为长时间戴耳机而压出明显的红痕。

      “林序,”李默摘下耳机,揉了揉鼻梁,忽然说,“你室友……他妈妈那边,怎么样了?”

      林序操作鼠标的手顿了顿:“暂时稳定了。”

      “哦。”李默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听说,他打了欠条?给周姐她们。”

      “……嗯。”

      “何必呢。”李默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不解的感慨,“这种时候,能有人伸手拉一把,是多难得的事。算得太清,反而伤人。”

      林序没有接话。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想起陆追在医院走廊里,递出欠条时那种近乎悲壮的坚持,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理解陆追那可笑又可悲的自尊心,因为某种程度上,他自己也是被困在某种执拗里。但他又为这种“算清”感到一种莫名的刺痛。仿佛他们之间,除了可量化的债务,就再也剩不下别的了。

      “继续吧。”林序最终只是低声说,“这段环境音还需要加一层远景的机械轰鸣,我去拟音室弄。”

      ---

      健身房器械区,陆追正在帮一个会员调整深蹲架的杠铃高度。那会员是个中年男人,体重不轻,心情似乎也不太好,对陆追的动作指手画脚。

      “左边再高一点!没对齐看不见吗?你们这专业水平就这样?”男人语气不耐。

      陆追抿着唇,额角有汗,但还是依言调整,动作因为疲惫而有些迟缓。

      “啧,慢吞吞的。”男人抱怨。

      就在这时,陆追眼前突然黑了一下,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耳中嗡鸣。他下意识地想扶住深蹲架站稳,手却抓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喂!你怎么回事?!”那会员吓了一跳,赶紧后退。

      旁边的周姐一直留意着这边,见状一个箭步冲过来,在陆追彻底栽倒前扶住了他。陆追靠在她身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

      “陆追!陆追!”周姐急了,半扶半抱地把他弄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对闻声跑来的吴浩喊,“快去拿糖水!快!”

      吴浩慌忙跑去。

      周姐半跪在沙发前,看着陆追紧闭着眼、眉头痛苦拧起的样子,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低血糖!疲劳过度!你不要命了?!”

      陆追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他试图坐起来,被周姐死死按住。

      “躺着!别动!”周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严厉,“吴浩!糖水!”

      吴浩端着杯温糖水跑过来。周姐接过,小心地喂陆追喝了几口。

      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和力量。陆追的眩晕感渐渐退去,但身体的虚脱和沉重感依旧清晰。他靠在沙发上,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具他一直以为可以无限透支的身体,好像真的快到极限了。

      周围几个相熟的会员和教练也围了过来,关切地询问。

      周姐打发走其他人,让吴浩去照看器械区,自己留在陆追身边。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周姐心里的火气和心疼交织着,最终,那点心战胜了理智,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

      “陆追,”周姐声音压低了,但很严肃,“你这样不行。真的不行。钱要挣,妈的病要治,但命也得要吧?你倒下了,你妈怎么办?”

      陆追闭着眼,没说话。

      周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咬了咬牙,换了个角度:“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不想欠别人的。但有些事……不是硬扛就能过去的。你也得为自己想想,找个人……分担一点也好啊。”

      陆追睁开眼,看向她,眼神里有些疑惑。

      周姐索性把话挑明了:“晓雯那姑娘,真的不错。人家家里条件好,自己也有能力,对你也有意思。你要是跟她……至少经济上压力能小很多,也有人照顾你。你何必一个人苦撑呢?”

      陆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看着周姐,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飘,但语气却斩钉截铁:“周姐,这话你别再说了。”

      “为什么?就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周姐也火了,“接受别人的帮助就那么难?张晓雯是真心喜欢你!这有什么不好?”

      “不是自尊心的问题。”陆追打断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冷静一些,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的情绪,“是我不能。我妈的病是个无底洞,我自己都喘不过气,凭什么去拖累别人?让人家一个好好的姑娘,跟着我背债,天天往医院跑?周姐,我做不出这种事。”

      他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道德感。

      周姐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不能拖累别人”的固执光芒,忽然觉得一阵心寒,又一阵荒谬。积压多日的担忧、心疼、无力,还有对林序那种沉默付出的隐约不平,在这一刻猛地冲了上来。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那林序呢?!”

      陆追猛地一震,愕然看向她。

      周姐话说出口,也有些后悔,但箭在弦上,她索性一股脑说了下去:“林序就不是别人了?他为了给你凑钱,接了多少私活熬了多少夜你看不到吗?他那身体比你好多少?你住的那个破阁楼,他有没有跟着一起吃苦?你妈住院,他跑前跑后,担心焦虑,哪一点少做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休息区回荡,带着一种尖锐的质问:

      “陆追,你口口声声不想拖累别人,那张晓雯是‘别人’,林序就不是‘别人’了?还是说,你觉得拖累他……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陆追一直刻意回避、或者说从未真正深思过的区域。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晕倒时还要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姐那句“林序呢?”和“心安理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炸得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能拖累别人”的逻辑,瞬间碎成了一地狼藉,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残酷的真相。

      他一直以来,把林序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是共患难的兄弟?是可以依靠的室友?还是……一个他潜意识里认为,可以理所当然地分担他的苦难,并且不会因此离开或苛责他的……“自己人”?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身体的眩晕更让他感到天旋地转,以及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慌与……羞耻。

      吴浩站在不远处,听着这边的动静,尴尬地缩了缩脖子,没敢过来。

      周姐说完,看着陆追惨白失神的脸,胸口那股郁气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她知道这话重了,但如果不敲醒他,她怕他真的会把自己,还有那个同样沉默着在付出的林序,一起拖垮。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先去忙了。”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依旧呆坐在沙发上的陆追,轻声说,“糖水喝完。今天别干活了,回去休息。”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休息区。

      陆追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糖水。甜腻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却泛起了无边的苦涩。

      窗外,是临州冬日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

      而那句“林序呢?”,像一道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刚刚建立起来、自以为坚固的堤坝,留下一片湿冷狼藉的沙滩,和无处遁形的、关于“拖累”与“区别对待”的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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