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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海边断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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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裂痕的具象——海边断弦
周姐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陆追没有再回健身房。他请了假,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沙发上还扔着那天穿回来的、沾着货运站尘土的外套,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廉价糖水的甜腻。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周姐那句尖锐的质问在脑海里反复冲撞——“林序呢?”“心安理得?”
他第一次,被迫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去审视自己与林序之间的关系。
是的,他接受了林序的钱。接受了周姐、李默、陈璐的钱。他把它们称为“借款”,打了欠条,以为这样就能划清界限,保住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和“不拖累别人”的原则。
可周姐戳破了这个幻觉。为什么对张晓雯,他能那么干脆地说出“不能拖累”,划清界限?而对林序,他却能一边说着“兄弟”,一边近乎本能地依赖、索取,甚至在潜意识里,觉得对方的付出是“应当”的?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林序放在“别人”的位置上。林序是他灰暗窒息的高中时代里,唯一一片安静的阴影,是雨夜里递过来的那杯温水,是图书馆里共享的那段“安静的声音”。林序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分享过他最微小的喜悦。在他心里,林序早就是自己世界的一部分,是“内”而不是“外”。
所以,他可以对着张晓雯竖起“不拖累”的高墙,却对林序敞开了“需要帮助”的缺口。这不是因为兄弟情比爱情更高尚,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更隐蔽的、更理所当然的侵占。因为他从未想过林序会离开,从未想过林序的付出也需要回报,从未想过林序……也会累。
这个认知带来的羞愧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林序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深夜书桌前佝偻的背影,想起他递过钱时平静眼神下可能隐藏的疲惫。他以为自己在扛着一切,却不知不觉中,把另一副重担,也压在了那个本就沉默瘦削的肩膀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序发来的信息,很简短:“期末项目快结束了,明天下午能弄完。你那边怎么样?”
陆追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说“还好”?他明明刚从晕倒的边缘爬回来。说“别担心”?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需要一个出口,需要空间来消化这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情绪。也想……和林序谈谈。不是隔着手机屏幕,不是在那令人窒息的、堆满债务和疲惫的阁楼里。
他起身,走到布帘另一边。林序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愈发瘦削,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他敲了敲书桌边缘。
林序摘下耳机,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明天……忙完以后,”陆追的声音有些干涩,“去海边走走吧。很久没去了。”
林序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几秒后,他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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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天气阴郁,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是个典型的、湿冷的临州冬日。
林序确实刚结束那个游戏音效包的最终交付。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虚。陆追的邀约像一根浮木,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哪怕知道前方可能是更深的旋涡。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阁楼,沉默地坐上公交,又沉默地走向那片熟悉的海滩。与初来时的热闹截然不同,冬日的海边几乎空无一人。风很大,带着海腥味的湿气,呼啸着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海浪是浑浊的灰绿色,一波接一波,沉重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喑哑的轰鸣,不像夏日那般清亮欢快,倒像某种压抑的、永不停歇的叹息。
他们沿着潮湿的沙滩慢慢走,脚印很快被涌上来的潮水抹平。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风声、浪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陆追走在前面半步,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背脊有些佝偻。他似乎在组织语言,酝酿了很久,才终于打破沉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我妈那边……主治医生说,只要药跟得上,定期检查,暂时……还能维持。”
林序“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我算了一下,”陆追继续说道,语气是一种刻意维持的、条分缕析的平静,“把现在这几份工都做好,加上可能有的比赛奖金,省着点,欠周姐她们的钱,估计一年半到两年……能还清大头。你的……”他顿了顿,“我会尽快。”
他说着这些规划,仿佛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疲惫,但清晰。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让自己感觉还有掌控感的东西。
林序听着,海风灌进他的领口,冰冷刺骨。他看着陆追被风吹乱的头发和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努力挺直却依然透出不堪重负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极度的疲惫和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催化下,突然就崩断了。
“陆追。”
他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声里,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陆追从未听过的、冰冷的颤抖。
陆追也停下,转过身,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林序抬起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直视着陆追,一字一句地问:
“你能不能,别总是‘算’?”
陆追愣住了。
“算钱,算时间,算怎么还债……”林序的声音渐渐拔高,压过了部分风声,那里面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痛苦和……愤怒,“在你眼里,我们之间,是不是除了这些可以‘算’清楚的东西,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追张了张嘴,想解释:“我不算清楚怎么办?林序,那些钱是……”
“是你借的,我知道!”林序打断他,向前逼近了一步,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狂乱,“你是男人,你得扛着,你也说了无数遍了!可你他妈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陡然哽住,胸膛剧烈起伏,眼圈瞬间红了。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把后面的话吼了出来:
“我想不想看你这么扛?!”
陆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几乎失控的林序。那个总是安静、沉默、甚至有些瑟缩的林序,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露出了尖锐的爪牙。
“我帮你,凑钱,熬夜接活,不是想看你把我,把周姐,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你笔记本上的一行行债务!不是想看你把自己榨干,算出一份精确到小数点后的还款计划表!”林序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湿气,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痛楚,“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阿姨应该好好治疗!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你陆追这个人,值得别人为你伸出手!不是想看你把我,把我们的关心,都标好价码,然后锁进‘债务’的抽屉里,让自己心里‘踏实’!”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的海浪,狠狠拍打在陆追心上。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试图辩解:“我没有……我没把你当债务……我们是兄弟,我……”
“兄弟……”
林序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对,兄弟。”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所以你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我的帮助,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我排除在你真正的痛苦和压力之外!你可以晕倒在健身房,可以去货运站扛铁管,可以把自己累成一副骨头架子,然后对着我,还能笑着说‘没事’、‘我能搞定’!”
他喘着气,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断续,却带着锥心的力量:
“陆追,我是你兄弟,所以我就活该被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看着你拼命,然后接受你过滤掉所有艰难和狼狈之后,施舍过来的一点‘我很好’的安慰,是吗?兄弟这个词……是不是就代表,我只能分享你的荣耀,不能分担你的重量?是不是就代表,你永远要把自己当成那个保护者,而我永远只能是被你护在身后的、需要被照顾的‘责任’之一?”
他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连靠近陆追都让他感到窒息。
“我累了,陆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沙哑,“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猜你在想什么,不想再看你明明已经撑到了极限还要对我挤出笑容,不想再听你说‘我们是兄弟’……”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追震惊而茫然的脸,说出了那句在心底埋藏了太久、也禁锢了他太久的话:
“兄弟这个词……快把我勒死了。”
风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
陆追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看着林序脸上纵横的泪痕,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疲惫,周姐那句“林序呢?”再次在脑海中炸响,与眼前林序的控诉完美地重合在一起,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击得粉碎。
他以为的“不拖累”,是远离张晓雯那样的人。他以为的“兄弟情”,是和林序并肩作战,是他保护林序。可他从未想过,他这种单方面的“保护”和“承担”,对林序而言,是一种更残忍的排斥和轻视。他把林序放在了需要被呵护的弱者位置,却从未给过林序平等站立、共同面对风暴的机会。
这不是兄弟。这是……他筑起的另一座牢笼。以爱和責任为名。
“我……”陆追喉头发紧,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解释,想抓住林序,但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林序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向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汹涌的大海。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角,背影瘦削而决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呜咽。
过了很久,林序才用很轻、但足够清晰的语气说:
“寒假,我暂时不回去了。接了个外地工作室的短期项目,包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
“你……好好照顾阿姨。”
说完,他没有再等陆追的任何回应,甚至没有回头,径直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了堤岸,走向公交站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昏沉的天色和海风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色的视野尽头。
陆追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想给林序披上的、自己的外套。指尖冰凉。
海风呼啸着灌满他空荡荡的衣袖,冷意彻骨。他望着林序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前方混沌的大海,第一次感到一种比经济压力、比母亲病重更深的、源自内心深处的茫然与恐慌。
他好像,真的把那个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而那句“兄弟这个词,快把我勒死了”,像一道深深的裂痕,刻在了这个冬天的海边,也刻在了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忽视,无法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