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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声音地图与未接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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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声音地图与未接来电
声音采集项目像一张细密的大网,将林序抛向了临州各个陌生的角落。
顾循发来的项目手册极其详尽,对录音设备的型号、参数设置、环境噪音控制、元数据标注都有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要求。李默说得对,这确实是顾循的风格——理性、严谨,一丝不苟。
林序没觉得麻烦,反而有种久违的踏实感。规则明确的领域,让他感到安全。他仔细研读手册,按要求校准自己的设备,在采集表格上预先规划路线和时间。
他的“战场”从录音棚和机房,转移到了更广阔的、充满烟火气的真实世界。
清晨五点半,他需要赶到临州最大的蔬果批发市场,捕捉天光未亮时货车轰鸣、卸货吆喝、以及第一批交易开始时的嘈杂声浪。那里的声音粗粝、鲜活,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还有贩夫走卒之间用方言快速完成的、充满市井智慧的讨价还价。
午后,他蹲在老城区某个即将拆迁的弄堂口,举着防风罩,录下穿堂风吹过晾衣绳和斑驳墙壁的呜咽,录下邻居老奶奶用吴语哼唱的、几乎失传的童谣,还有猫咪跳上瓦片时细碎的“咔嚓”声。这些声音脆弱,正在消失,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近乎屏息的专注才能完整捕捉。
黄昏的公园是另一个重点。广场舞不同阵营的音乐声混杂着孩童的嬉笑、棋牌摊的争执、抽陀螺的脆响、以及情侣依偎在长椅上的低语。声音层次极其丰富,相互干扰又奇妙地和谐。林序需要不断移动,寻找最佳点位,调整话筒指向,像猎人追踪最珍贵的猎物。
深夜,他戴上监听耳机,游走在酒吧街外围,录下音乐从门缝泄漏出的变形低音、醉客含糊的交谈、出租车靠站的刹车声,以及清洁工扫把划过地面的单调节奏。城市的昼与夜,繁华与落寞,被声音清晰地勾勒出来。
这些采集任务辛苦,且常常不被理解。在市场被人警惕地驱赶,在公园被好奇的大妈围观询问,在深夜的街角被巡警盘查。林序学会了随身携带顾循实验室开具的、盖着红章的项目证明文件,学会了用最简短的语言解释自己的行为,然后迅速离开。
身体是疲惫的,皮肤被早春仍带寒意的风吹得粗糙,鞋底磨薄了一层。但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每天背着几十斤的设备行走、蹲守、记录,将那些瞬息万变、嘈杂无序的声音,变成存储卡里一个个编号清晰、标注准确的音频文件,这个过程本身,赋予他一种强烈的、近乎掌控般的充实感。
他的个人录音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容。每一个文件都严格按照项目要求命名,附带详细的GPS坐标、时间、环境描述和声音分类标签。他甚至开始建立自己的“临州声音地图”数据库,尝试用软件将采集点与音频片段关联,勾勒出这座城市看不见的“声景”脉络。
李默有时会陪他去一些相对偏远或需要协助的采集点,主要是帮忙搬运设备或进行一些简单的测量。两人话不多,但配合默契。休息时,李默会说起顾循实验室的进展,或者他们最近一起看的某部电影。
“顾循他们建模遇到了点麻烦,不同区域的声学特征差异太大,通用模型效果不好。”李默拧开一瓶水,递给林序,“他这几天熬夜改算法,我给他送过两次宵夜。”
林序接过水,喝了一口:“你们……经常见面?”
“差不多每周一两次吧。”李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常,“一起吃个饭,或者看看展览。他挺忙的,我也一样。这样……挺好。”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患得患失,像是两棵各自生长、根系却在土壤下悄然靠近的树。林序看着李默说起顾循时,镜片后那双总是理性冷静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极淡的、柔和的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原来,感情也可以是这样平稳、清晰、互相给予空间的样子。
这和他在陆追那里经历的,那种混合着救赎、依赖、灼热的渴望和同样滚烫的痛苦,完全不同。
采集工作也带来了一些意外的“副产品”。一次在老街录制作坊区的敲打声时,他被一位做传统铜器修复的老师傅的手艺吸引,多停留了一会儿。老师傅看他扛着设备,好奇询问,林序解释后,老人竟主动提出,可以让他录下一些濒临失传的、特定器物的修复声响——“留给后人听听,这都是老手艺的声音咯。”
另一次在图书馆附近采集环境音,他被一阵极其空灵、有穿透力的童声合唱吸引,循声找去,是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练习。林序征得同意后,录下了一段。事后,那位音乐老师找到他,说他们学校正在筹备一个帮助听障儿童感受声音的公益项目,问他是否有兴趣参与声音素材的提供和简单设计。
林序答应了。报酬几乎没有,但他觉得有意义。他将采集到的一些纯粹、优美的自然声音和生活声响,精心处理成适合孩子们感知的短小片段,交给了那位老师。
这些小小的插曲,像春天石缝里钻出的小草,不起眼,却让他感到自己做的事情,除了换取生活费,似乎还有了一点别的、模糊的价值。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声音背后、被动记录世界的少年。他开始用声音,与世界产生一些微弱的、但切实的交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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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追的生活,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单调却也更稳定的节奏。
训练、上课、健身房、医院。四点一线,循环往复。那张欠债清单上的数字,减少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至少,不再像寒假前那样疯狂地增长了。母亲的病情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暂时维持在一个危险的平衡点上,这已是最大的安慰。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和周围人的相处方式。对周姐,他依然恭敬感激,但不再对她的所有建议言听计从,学会了在涉及自己时间和精力分配时,温和但坚定地表达自己的界限。对健身房的其他同事和会员,他努力维持专业和耐心,哪怕疲惫,也尽量不让情绪影响工作。
最大的变化,或许是对待自己的态度。他不再把“拼命”视为唯一的美德。训练中感到不适,他会主动跟教练沟通调整;打工结束感到头晕,他会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喝点水,而不是硬撑着继续。他开始认真吃每一顿饭,哪怕只是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也尽量保证营养。
夜里,在医院陪护的间隙,或者回到寂静的阁楼,他有时会再次打开那个旧MP3,听林序留下的声音。不再是第一次听时那种崩溃式的触动,而是像反刍一样,一遍遍咀嚼那些声音里蕴含的东西。他试着去理解,林序是如何从那些或嘈杂或疲惫的声音里,听出“好听”来的。这像是一种孤独的练习,练习换一种角度,看待自己走过的路。
他也开始留意身边的声音。医院走廊里不同节奏的脚步声,训练场上队友们粗重的呼吸和呐喊,健身房器械有规律的撞击,甚至阁楼外夜里偶尔驶过的、轮胎摩擦湿滑路面的特殊声响……他发现,当自己不再被焦虑和压力完全淹没时,这些以前被忽略的背景音,竟然也呈现出各自独特的质地。
一个周末的下午,母亲精神稍好,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忽然说:“小追,你好像……没那么急了。”
陆追正在削苹果,闻言手一顿:“有吗?”
“有。”母亲点点头,声音虚弱但清晰,“以前你来,坐都坐不住,眉头老是锁着,像有赶不完的路。现在……能安静地坐会儿了。”
陆追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小碗里,递过去。他没说话,心里却因母亲的这句话,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原来自己的改变,即使微小,也有人能看见。
他想起林序。那个最应该看见他改变的人,此刻却不在身边。
冲动有时候会在深夜袭来。比如,当他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阁楼,面对一室清冷时。或者,当他听到一段觉得林序可能会感兴趣的、奇怪的声音时(比如昨天路过建筑工地,听到一种金属管在风里发出的、类似呜咽的共鸣)。他会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对话框。
他想告诉林序,他妈今天多说了一会儿话。想告诉他,自己带队训练的那帮小孩里,有个小子跑步姿势跟他高中时挺像。想问他,那个声音采集项目,是不是要走很多路,辛不辛苦。
但每一次,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许久,那些编辑好的字句,最终还是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怕。怕得不到回应,怕回应的只是客套,更怕……打扰了对方现在可能已经平静下来的生活。林序离开时说的“兄弟这个词快把我勒死了”,像一道警铃,时刻提醒着他,过去的相处模式是错的,而他还没有找到一种新的、对的、不会伤害到对方的方式去靠近。
于是,那些未能发出的信息,和许多次在拨号界面犹豫后最终放弃的呼叫,都变成了手机里一条条未完成的记录,沉默地躺在那里。
只有一次,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母亲已经睡了,他坐在病房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被闪电一次次照亮的、扭曲的树影,听着暴雨疯狂敲打玻璃的声响。雷声隆隆,像是直接炸在头顶。他突然想起高中那个雨夜,林序举着录音笔,对他说:“你的心跳……它太快了。”
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遏制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猛地抓起手机,几乎没有思考,就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又一声,混合着窗外的雷雨声,敲打着他的耳膜。
他心脏狂跳,手心冒汗,既期待又害怕。期待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是“喂”一声。害怕听到的,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或者更糟——是“已关机”。
等待音响了六七声,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挂断时——
电话接通了。
但没有立刻传来人声。听筒那边,先是一阵有些急促的、被压抑着的呼吸声,背景音很杂乱,有模糊的音乐、人声、还有……雨水敲打某种硬质表面的声音?不像在室内。
陆追的喉咙发紧,干涩地挤出两个字:“……林序?”
电话那头,呼吸声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带着明显喘息、有些匆忙的声音传来,语速很快,背景的嘈杂音更清晰了,似乎还有人在不远处喊什么:
“喂?陆追?……我现在有点忙,在录一个雨天的场景,设备不能沾水……稍后回你!”
话音未落,电话就□□脆利落地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
陆追举着手机,呆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闪电再次划过,照亮了他脸上茫然又有些无措的表情。
回……回我?
林序说“稍后回你”。
不是拒接,不是冷漠的“有事?”,而是……“稍后回你”。
这个小小的、带着工作场合匆忙气息的回应,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缝隙,骤然透进了陆追心底那片被寒冬冰封的、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区域。
他慢慢放下手机,听着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他等待着。尽管不知道这个“稍后”会是多久。
而城市的另一头,林序正手忙脚乱地将昂贵的录音设备塞进防水包,自己则浑身湿透地躲进一个简陋的公交站台下。刚才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和他自己匆忙中脱口而出的“稍后回你”,让他此刻心跳如鼓,分不清是因为奔跑避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脸颊不断流下。他抹了把脸,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未接来电的显示,和通话记录里刚刚结束的、持续时间不到二十秒的通话,久久没有动作。
春夜的雨,又急又冷。但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涌动的速度,似乎悄然加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