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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寒料峭 ...

  •   第17章:春寒料峭

      寒假结束得比日历上的日期更悄无声息。

      年味儿还没散尽,返程的客流便塞满了车站和街道。临州像个从短暂休眠中醒来的巨人,打了个哈欠,重新开始轰鸣。大学城的商铺陆续开门,积了一个冬天的灰尘被擦去,空气里多了食物的香气和青春的喧闹。

      阁楼里,陆追先回来了。

      他推开门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旧书籍的冷寂气息扑面而来。高敞的那一侧依旧空着,床垫上的被褥保持着林序离开时叠放的样子,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书桌干净得刺眼。那道蓝色的碎花布帘,被他重新拉上了,仿佛只要帘子还在,另一侧就只是暂时无人,而非彻底的空洞。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主要是母亲的换洗衣物和一些营养品。医院那边暂时稳定,请的护工还算尽责,他能稍微喘口气,回来处理开学注册和积压的琐事。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桌面,留下清晰的痕迹。目光落在角落那个旧MP3上。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林序留下的那段“声音日记”再次流淌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在复习一门陌生又熟悉的语言。那些被剪辑、拼贴的声音,每一次听,似乎都能品出点不同的意味。他听出了自己高中时的莽撞和焦虑,听出了雨夜里的绝望,也听出了……林序隐藏在那些“安静”背后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别停。”

      最后那两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冰冷疲惫的心底,微弱地,持续地燃烧着。

      他关掉MP3,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个学期需要的课程资料。体育教育专业大一下的课业更重了,训练要求也更高。他重新排了自己的时间表,划掉了那些危险的重体力零工,保留了健身房相对稳定的巡场和带课,以及周姐帮忙联系的少儿体能馆的周末课程。收入少了,压力却没减轻,那张列着欠债明细的笔记本,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包夹层里。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种悲壮的、近乎自毁的冲动去“扛”。他开始学着接受“暂时只能做到这样”。去医院陪母亲时,他会试着说点轻松的话,哪怕只是电视里看到的无聊新闻。他不再拒绝周姐偶尔带来的水果或汤水,只是会认真地记下,然后说“谢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明显消瘦但眼神不再那么焦灼绝望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也不再提张晓雯或任何关于“找人分担”的话。只是有一次,她看着陆追仔细地把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方便母亲食用时,轻声说:“你好像……比以前会照顾人了。”

      陆追手顿了顿,“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知道,有些改变,是因为那个在录音里对他说“别停”的人,用最决绝的离开,给他上了最痛的一课。

      ---

      临州艺术学院,也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李默比林序早两天返校。他推开专业教室的门,就看见林序已经坐在了他常坐的位置,对着电脑屏幕,旁边摊开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和一堆连接线。

      “回来了?”李默走过去,放下背包,语气平常得像林序只是出门买了杯咖啡。

      “嗯。”林序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看起来比寒假前更清瘦了些,但眼神很静,那种带着疲惫的沉静,不是涣散,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专注。脸上没有太多寒假的痕迹,只有眼下一如既往的淡淡阴影。

      “项目还顺利?”李默在他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

      “还行。赵导要求高,学到不少。”林序简短回答,把屏幕转向李默一点,“有个地方,混音后总感觉声场有点扁,你帮听听?”

      李默凑过去,戴上林序递过来的耳机。是一段城市夜晚的车流与环境音混合,技术处理很干净,但确实缺乏一点……纵深感。

      “高频有点太干净了,反而假。加点随机的、微弱的失真试试,模仿老旧建筑表面的反射。”李默建议道,“还有,远处的地铁通过震动,可以再加一层极低频的铺垫,不用听清,但要能感觉到。”

      林序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整。两人很快沉浸在专业问题的讨论中,仿佛那个漫长的、各自煎熬的寒假从未存在。

      休息间隙,李默泡了两杯速溶咖啡,递了一杯给林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那边,都处理好了?”

      他问得含糊,但林序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嗯。”林序接过咖啡,握在手里,感受着纸杯传来的微弱暖意,“暂时不回去了。工作室那边,赵导说以后有合适的项目还可以合作。”

      李默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想起自己寒假和顾循的进展。他们一起去了隔壁市的一个科技展,看了IMAX科教片,在寒冷的冬夜里分享同一副耳机听音乐。关系似乎更进一步,但又都默契地没有急于定义什么。那种成年人之间缓慢、清晰、互相尊重的靠近,让他感到舒适。

      他看着林序沉默的侧脸,心里有些感叹。感情的事,真是千差万别。他和顾循像是走在一条平坦开阔、有清晰路标的大道上;而林序和陆追,却像是在暴风雨夜的悬崖边跋涉,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充满未知。

      “对了,”李默换了个话题,“顾循他们实验室,接了个市政项目,是关于城市声音景观监测与优化的,需要采集大量不同区域、不同时段的环境音数据,工作量很大。他问我有没有认识靠谱的、对声音敏感的人可以兼职帮忙,按采集量和质量付费。我觉得你挺合适,有兴趣吗?时间相对自由,就是得跑很多地方。”

      林序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采集声音,这正是他擅长且喜欢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份有明确价值、能带来收入的正经工作。

      “有兴趣。”他说,“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我让顾循把具体要求发你。主要是设备合规性和数据标注的规范。”李默说,“不过,可能要经常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比较辛苦。”

      “没关系。”林序摇摇头。身体上的辛苦,他并不怕。他怕的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无处着力的悬浮感。有具体的事情做,有明确的目标要完成,反而能让他踏实。

      新的学期,就这样在琐碎、平淡和微小的新变化中开始了。没有戏剧性的重逢,没有激烈的冲突,甚至没有一条问候的短信。两个人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分开的线,在各自的轨道上,默默运行。

      陆追的时间被训练、上课、打工和医院填满,但他开始允许自己偶尔在训练后,躺在操场草地上,看着天空发几分钟呆。也会在骑车穿过大学城时,下意识地望向艺术学院那栋玻璃幕墙大楼的方向,尽管他知道什么也看不到。

      林序的时间则被课业、新接的声音采集项目和李默偶尔介绍的零散私活占据。他背着专业的录音设备,穿着耐磨的工装外套和运动鞋,穿梭在临州的大街小巷、公园广场、老街新区。他录下清晨菜市场的喧闹,录下午后茶馆的闲谈,录下黄昏时广场舞的旋律,也录下深夜酒吧街模糊的鼓点。他的录音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标签分门别类,严谨细致。只有在极度疲惫的深夜,回到寂静的出租屋(他开学后在校外另租了一个更小但独卫的单间),摘下耳机,世界骤然安静下来时,他才会感到那一瞬间袭来的、尖锐的孤独。

      但他们都清楚,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完。有些寒冬,必须自己挨过去。

      春寒料峭,枝头的嫩芽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固执地冒出头来。冬天看似还未远去,但冰封的土壤深处,某种东西已经不可逆转地开始松动,酝酿着一场沉默的、属于春天的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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