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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次关于“声音”的回访 ...

  •   第20章:一次关于“声音”的回访

      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把整个临州泡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浸润后特有的腥甜气息。当天空终于放晴时,阳光竟有些晃眼,温度也明显回升,校园里那些光秃秃的枝头,仿佛一夜之间就鼓起了密密的芽苞。

      砂锅店的约定,像悬在头顶的一小片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陆追没有再发信息去问具体时间,林序也没有再提起。它就这么存在于两人的通讯记录里,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可能性微弱的符号。

      改变在悄然发生,以一种陆追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

      那天,他结束了下午的力量训练,肌肉酸痛,汗水浸透了背心。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冲澡离开,而是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上,找了个阳光能照到的位置坐下。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训练后的燥热和疲惫。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纯粹的、身体极限后的松弛感里。风声,远处球场的拍球声,更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还有自己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和心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涌入耳中。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这些只是背景噪音,是训练结束后需要尽快摆脱的、属于“休息时间”的干扰。但此刻,他试着不去评判,只是“听”。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带着的训练包里,翻出了那个旧MP3和一副备用耳机。他没有播放林序留下的那段声音日记,而是按下了录音键。

      小红灯亮起。

      他举着小小的录音笔——这是他用第一次带课赚的课时费买的,最便宜的基础款,远不如林序那支专业——对着操场的方向。他录下了此刻:风吹过空旷看台座椅的呜咽,自己还未完全平复的、带着运动后特有节奏的呼吸,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闷响,以及更背景的、城市永恒的嗡鸣。

      录音持续了大概三分钟。他按下停止键,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事——他打开手机里一个最简单的音频编辑APP(是之前为了给训练视频配乐下载的,几乎没怎么用过),将刚才录下的那段音频导了进去。

      他当然不懂什么均衡器、混响、压缩。他只是凭着感觉,用手指笨拙地拖动着一个简单的“增益”滑块,把远处篮球的声音稍微调大了一点点,又试着减弱了一点持续的风声。他反复播放、调整,像个第一次拿起画笔的孩子,试图涂抹出心中模糊的感觉。

      弄了十来分钟,效果说不上好,甚至有点怪。但他看着屏幕上那被自己改动后、起伏变得稍微不同的波形图,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微弱的满足感。

      这不是林序那种专业的、充满美感的“收集”和“创作”。这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模仿,或者说,是一种尝试——尝试像林序那样,去“听”,去“处理”自己所在世界的声音,哪怕只是最粗糙的方式。

      他把这段自己处理过的、名为“0321_训练后_操场”的音频保存了下来,没有分享给任何人。这成了他一个秘密的、幼稚的练习。

      几天后的心理咨询时间,陆追坐在徐老师对面,依旧有些拘谨。这次,徐老师没有引导他谈论压力或关系,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陆追,除了跑步和训练,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能让你完全沉浸进去,忘记时间的?哪怕只有几分钟。”

      陆追愣住了。完全沉浸,忘记时间?他想起高中时埋头算那些医药费单子的专注,但那伴随着焦虑。想起在健身房带课时,纠正学员动作的投入,但那伴随着责任。似乎……没有什么是纯粹为了自己,能让他“忘记时间”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MP3。那个笨拙的录音和编辑过程,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接近。

      “我……最近试了试录音。”他迟疑着开口,声音很低,“就是随便录点周围的声音,然后……胡乱调一调。”

      “哦?”徐老师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听起来很有意思。是一种新的表达方式呢。感觉怎么样?”

      “很笨。”陆追老实说,“弄出来的东西很难听。但是……”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弄的时候,好像没想别的。就想着这个声音大一点,那个声音小一点,怎么样听着更……顺耳一点。”

      “这很好啊。”徐老师微笑着说,“这就是一种‘沉浸体验’。不追求结果多么完美,而是在那个过程中,你找到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关注当下的空间。这对于经常处于压力和责任中的你来说,可能是一种很好的调节。”

      陆追若有所思。只属于自己的空间?关注当下?这些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他的世界总是被“下一步该做什么”、“还欠多少钱”、“妈妈情况怎么样”塞得满满当当。那个笨拙的录音编辑过程,竟然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一个喘息的缝隙。

      “下次,”徐老师温和地建议,“你可以试试,不仅仅‘调’,也试着去描述你听到的声音。用词语去捕捉它们的质感、颜色,或者它们带给你的感觉。这能帮助你更好地连接自己的感受。”

      用词语描述声音?陆追觉得这比调音频更难。但他点了点头。

      从咨询室出来,春日的暖风拂面。他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试着实践徐老师的建议。他听到头顶树叶的沙沙声——像很多细小的手在轻轻鼓掌?听到自行车驶过时链条规律的咔哒声——像某种机械心脏在跳动?听到远处施工隐约的叮当声——沉闷,带着金属的冷硬。

      他发现,当自己试图把声音“翻译”成具体的意象时,那些原本只是背景噪音的东西,突然变得生动起来,甚至……有了某种可以被感知的“性格”。这感觉很奇怪,但不算坏。

      ---
      林序的声音采集工作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月底需要提交的数据量很大,他几乎每天都背着设备在外奔波。城市的东南西北,不同功能区,不同时间段,要求覆盖得极其全面。累是累,但这种高强度、目标明确的工作,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他和顾循约了一次简短的线上会议,讨论声景建模的审美建议。顾循的提问专业而直接,林序的回答则基于他大量实地采集的直觉和经验。两人一个理性框架清晰,一个感性细节充沛,竟意外地碰撞出一些有价值的想法。

      “你提供的关于‘声音质感优先级’和‘情绪映射权重’的想法,很有启发性。”会议结束时,顾循在屏幕那头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我们会尝试把这些因素量化,融入下一阶段的模型调整。谢谢你的时间,林序。费用我会让财务走流程。”

      “不客气。”林序回答。结束通话后,他看着屏幕上自己整理的、密密麻麻的笔记,心里那点属于自己的、微小的成就感又清晰了一些。

      李默知道他和顾循开过会,发信息来问:“怎么样?没被顾博士的问题难住吧?”

      林序回:「没有。他思路很清晰。」

      李默:「那就好。他那人,对欣赏的人要求高,但对不欣赏的人,连问题都懒得问。」

      这话里的意味让林序怔了一下。所以,顾循的“要求高”,某种程度上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李默又发来一条:「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特殊教育学校的公益项目,他们反馈很好。孩子们对那些处理过的声音片段反应很积极。老师问我,你方不方便去学校做一次简单的分享?就讲讲你是怎么‘捕捉’那些声音的。不用很正式,就当和孩子们聊聊天。有少量补贴。」

      林序看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去学校,面对一群孩子,讲话?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舒适区。他本能地想拒绝。

      但脑子里却闪过那些听障儿童努力感知世界的画面,闪过那位音乐老师期待的眼神,也闪过……自己曾经也是那个躲在声音背后、害怕与人交流的孤僻少年。

      也许……可以试试?

      不是为了补贴,也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期待。也许,只是为了告诉那些同样在寂静或嘈杂中感到困惑的孩子们:声音可以有很多种样子,聆听也可以是一种力量。

      他犹豫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最终,他回复:「好。时间?」

      ---

      日历悄然翻到了月底。

      临州的春天彻底站稳了脚跟。梧桐树抽出了嫩黄的新叶,玉兰花开得喧嚣张扬,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草木清气。校园里年轻的面孔多了起来,欢声笑语,充满了这个季节特有的、蠢蠢欲动的生机。

      一个周五的下午,陆追刚结束本周最后一节训练课。他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外套,头发还湿漉漉的。走出体育馆时,傍晚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包裹着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心跳漏了一拍。

      林序发来的信息,依旧简短:「数据刚提交完。今晚有空。后门砂锅店,七点?」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截了当,像一份工作确认函。

      陆追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迅速回复:「好。七点见。」

      发送成功后,他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对话,感觉有些不真实。真的要见面了?在那个他们曾经常去、后来却刻意回避的后门小吃街?

      他不知道林序为什么会选在今天,也不知道这顿饭会吃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他先回了趟阁楼,换了身更干净利落的衣服,对着那块模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少了一些寒假前的焦灼和戾气,多了些疲惫沉淀后的沉静,但此刻,那沉静底下,又泛起清晰的波澜。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砂锅店。店果然换了老板,招牌新了一点,里面的桌椅也换了样式,但格局没变,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骨汤和香料的味道。正是饭点,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学生,喧闹嘈杂。

      他找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面对门口。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他点了两瓶常温的矿泉水,先拧开一瓶,喝了一小口。

      七点整,店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林序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连帽衫,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双肩背包,可能是刚收完设备直接过来的。他瘦了,比寒假前更清瘦,脸颊的线条更清晰,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完成繁重工作后的、淡淡的松弛感。

      他的目光在略显嘈杂的店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陆追的位置,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陆追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点急,差点带倒了椅子。

      两人隔着小小的方桌站定,距离不到一米。几个月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彼此,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来了。”陆追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林序点点头,目光在陆追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也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放下背包,在对面坐下。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尴尬的“好久不见”。沉默了几秒,陆追把另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推过去:“先喝水。”

      “谢谢。”林序接过,拧开,也喝了一口。

      点单的过程简单到近乎机械。陆追问了句“还是肥牛砂锅?”,林序点头。陆追便起身去柜台点了两份一模一样的肥牛砂锅,加两份米饭。

      重新坐下后,又是短暂的沉默。店里其他桌的喧闹声、后厨的炒菜声、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节目声,构成了巨大的背景音墙,反而衬得他们这一角的安静格外突兀。

      陆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矿泉水瓶身,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话题。问工作?太生硬。问身体?太越界。问……阿姨?似乎又绕回了那些沉重的现实。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默逼得窒息时,林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你开始跑步分析了?”

      陆追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呼吸节奏。”林序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刚才你站起来的时候,气息有点乱,但基础频率比去年冬天稳。步态听起来也更扎实,左脚落地时那个细微的拖沓感好像没了。”

      陆追彻底怔住了。他没想到林序会用这种方式打破沉默,更没想到,林序竟然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凭声音就捕捉到了他训练状态的变化,甚至注意到了他自己都没太在意过的、左脚那点旧伤导致的细微习惯。

      这太“林序”了。用一种近乎技术性的、关于“声音”的观察,作为开场白。没有情感铺垫,直接切入他最熟悉的领域。

      但这种突兀的切入,却奇异地让陆追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至少,话题落在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交集、且相对“安全”的地带。

      “……嗯。”陆追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被“听”出来而产生的细微波澜,被他努力压下去,“教练调了训练计划,加强了核心和平衡性。旧伤……好多了。”

      “那就好。”林序说,又喝了一口水。

      砂锅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两人拿起筷子,开始低头吃。吃饭的动作暂时掩盖了无话可说的尴尬。

      吃了几口,陆追鼓起勇气,再次开口,这次他选择了一个更中性的话题:“你那个声音采集项目……跑的地方很多?”

      嗯。”林序夹起一片肥牛,“差不多把临州转遍了。”

      “累吗?”

      “还好。习惯了。”林序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挺长见识。”

      “都录了些什么?”陆追问,他是真的有点好奇。

      林序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概括。“很多。市场的,老街的,公园的,晚上的酒吧街,清晨的批发市场……”他停下筷子,思考了一下,“还有一次,录到一个老师傅修铜壶的声音,很特别。”

      他的描述依旧简洁,但陆追能从那些地点名词里,想象出林序背着设备、独自穿梭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样子。那是一种与他每天在训练场、健身房、医院之间穿梭,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

      “听起来……很有意思。”陆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那种可以自由探索、专注于自己感兴趣事物的状态,对他来说有些遥远。

      林序“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又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砂锅的热气渐渐散去,米饭也下去了一半。最初的紧绷感,在食物和这种断断续续的、关于“工作”的对话中,似乎被磨钝了一些。

      陆追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安静进食的林序。他的吃相还是那样,小口,认真,不发出什么声音。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似乎比记忆里更沉静,也更……独立。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保护的,蜷缩在图书馆角落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陆追心里五味杂陈。有欣慰,也有一种更深沉的失落。

      “林序。”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

      林序抬起头,看向他。

      陆追迎着他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在心理咨询室里练习过、在心里盘桓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却变得无比艰难。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真诚,而不是辩解或乞求:

      “海边那天……你说的话,我这段时间,想了很久。”

      林序夹菜的动作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他静静地看着陆追,等待下文。

      “你说得对。”陆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我以前……确实没把你放在一个对等的位置上。我总觉得,我是那个该扛事的,你是……需要被照顾的。我用‘兄弟’当借口,一边依赖你的帮助,一边又把你挡在我的麻烦外面。这种做法……很自私,也很伤人。”

      他一口气说完这段话,感觉像是跑完了一个漫长的负重冲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他不敢看林序的眼睛,怕看到冷漠或嘲讽,只是低着头,盯着砂锅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

      “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他艰难地继续,“但我开始明白了,你说的‘勒死’是什么意思。不是兄弟这个词不对,是……我用错了方式。”

      说完,他陷入了沉默。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剖析自己那套看似“负责任”实则充满问题的逻辑。说完之后,是更深的忐忑和等待审判般的煎熬。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店里的人声鼎沸,好像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良久,林序的声音才响起,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没想过要你‘弥补’什么。”

      陆追猛地抬起头。

      林序也放下了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了擦嘴角。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并没有看陆追。

      “那时候,我也很混乱。”林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压力大,很多事想不通。说的话……可能也有些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离开,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或者做错了什么。”他抬起眼,终于看向了陆追,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经历过后的、透彻的平静,“是我需要空间,想清楚一些事。关于我自己,关于……怎么和人相处,尤其是,怎么和你相处。”

      “和我……相处?”陆追喃喃重复。

      “嗯。”林序点点头,“以前那种方式,我们都累了,也错了。但新的方式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所以,需要时间,需要……我们都有些改变。”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看到了一些你的改变。”

      陆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看到”?林序怎么会“看到”?他们明明几个月没见……

      “你的呼吸,你的脚步声,”林序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还有……你刚才说的话。”

      他没有说更多,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用他擅长的方式,“听”到了陆追的变化。不是通过眼睛看,而是通过声音去感知。

      这种独特的、属于林序的“看见”方式,让陆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还夹杂着一点酸涩。

      “你也是。”陆追说,声音更哑了,“你看起来……比以前更……”他想了想,找了个词,“更稳了。”

      林序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很淡,几乎看不见。“跑的地方多了,见的多了,想法会变。”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相对安全的领域。但这次,沉默不再那么难熬。两人各自吃着已经微凉的食物,偶尔视线相接,也不再立刻避开。

      饭吃完了。陆追抢着付了钱,林序没有坚持。

      走出砂锅店,夜晚的凉意袭来,但空气清新。大学城后门的小吃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充满了年轻的气息。他们并肩走了一小段,谁也没有提议去哪里,只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你……”陆追犹豫着开口,“项目结束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休息几天。”林序说,目视前方,“然后,可能顾循那边还有些后续的建议工作。另外,特殊教育学校那边,约了去和孩子们做个简单分享。”

      “特殊教育学校?”陆追有些意外。

      “嗯。之前采集声音时认识的,一个公益项目。”林序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说。

      陆追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心里有很多问题,比如住在哪里,还回不回阁楼,以后……还能不能像这样偶尔见面吃饭。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今晚的见面,能这样平平静静地吃顿饭,说上几句话,已经是超出预期的进展。

      走到一个岔路口,林序停了下来。“我往这边走。”他指了指另一条相对僻静、通向校外出租屋聚集区的小路。

      “好。”陆追也停下脚步,“那……路上小心。”

      “嗯。”林序点点头,看了陆追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你也……注意休息。训练别太拼。”

      “知道。”陆追应道。

      两人在路口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陆追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序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背着他那个看起来不轻的双肩包,脚步不疾不徐,很快融入了夜色和稀疏的人流里。

      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陆追才转回身,继续朝学校方向走。

      夜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惘,和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

      裂痕还在,并未愈合。但至少,他们尝试着,在裂痕的两边,各自站稳了。并且,第一次用相对平静的语气,谈论了那道裂痕本身。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真正的开始。

      这只是漫长寒冬过后,一次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接触。像春天里第一棵怯生生钻出地面的嫩芽,脆弱,但终究是朝着光的方向。

      而关于未来该如何“相处”,答案依然在风中飘荡,等待着时间,和更多这样的、笨拙而真诚的接触,去慢慢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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