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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新常态的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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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新常态的序曲
砂锅店那顿简短的晚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悄无声息地扩散,没有惊涛骇浪,却让湖面下的光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陆追回到空荡的阁楼,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大学城方向模糊的光晕,在地板上坐了很久。耳边反复回响的,不是林序平静的陈述,而是他自己说出的那些话——“我以前……确实没把你放在一个对等的位置上”、“很自私,也很伤人”。
承认这些,比他预想中更艰难,但也更……如释重负。好像心里某个一直硬邦邦、硌得生疼的疙瘩,被他自己亲手戳破了一点点,流出了一些淤积已久的脓血。痛,但至少通了。
林序的反应,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原谅,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透彻的平静,和那句“我需要空间,想清楚一些事”。
“空间”。
陆追咀嚼着这个词。是的,他们都需要空间。不是物理上的距离(那已经有了),而是心理上的、情感上的缓冲地带。在那个地带里,他们可以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林序”和“必须扛起一切的陆追”,而只是两个都需要摸索新相处方式的、伤痕累累的年轻人。
他想起林序最后那句“注意休息,训练别太拼”。很平常的叮嘱,甚至带着点客气。但陆追听出了一点不同——那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担忧和隐约责备的“别太拼”,更像是一种基于观察后的、平实的建议。林序“听”出了他状态的好转,并给予了认可。
这种被“看见”(即使是通过声音),而不是被“担忧”的感觉,让陆追心里某个角落,微微熨帖了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盏接触不良的台灯。昏黄的光照亮一小片桌面。他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记着欠债明细的那一页。目光扫过那些数字,依旧沉重,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种快要窒息的恐慌。他拿出笔,在后面补充了一行小字:「0325,砂锅,30元(我付)。」
这不是债务,只是一次普通的记录。记录他们第一次以新的、尚不明朗的方式,吃了一顿饭。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里那个简陋的音频编辑APP,找到了前几天录的那段“训练后操场”的杂音。他没有再试图去调大或调小什么,只是戴上耳机,安静地听了一遍。风声,呼吸,远处的篮球声,城市的底噪……混杂,无序,但真实。
他关掉APP,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他想起了徐老师的建议——用词语描述声音。
他试着打字:
「风声:像很多透明的薄纱,一层层掠过空座椅,有点凉,但不停留。」
「自己的呼吸:沉,像潮水退下去又漫上来,带着铁锈味(可能是喉咙里的血丝?),但节奏是稳的。」
「篮球声:闷,钝,砸在地上又弹起来,一下,又一下,很有力,但不急躁。」
「更远处的车流:嗡嗡的,像背景里一直开着的、低档的电风扇,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写完后,他读了一遍。很幼稚,像小学生的作文。但他没有删掉。这只是一个练习,一个笨拙的、试图将听觉感受转化为文字的练习。在这个练习里,他不需要考虑任何责任、债务或未来,只需要专注于那些声音本身,以及它们在他心里激起的、最直接的涟漪。
做完了这些,他才去洗漱,躺下。阁楼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但也没有被那些惯常的焦虑念头缠绕。心里那片一直喧嚣的海,似乎暂时风平浪静,只有细微的、陌生的潮声,轻轻拍打着意识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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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回到租住的单间,关上门,将外面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这是一个比阁楼更小、更简陋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带一个独立的、只能转身的卫生间。但好处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墙壁很薄,能听到隔壁租客看电视的声音,但至少,没有另一道呼吸声,没有需要小心维持的沉默,也没有那道蓝色的、象征分隔与尴尬的布帘。
他放下背包,第一件事是检查设备,确认今天的采集数据已安全备份。然后,他才脱下外套,接了杯水,慢慢喝完。
砂锅店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安静地回放。陆追的样子,比几个月前清晰了一些。不是胖了或瘦了,而是……神态。眉宇间那种绷到极致的、快要断裂的紧张感,淡去了不少。说话时,眼神不再总是急于躲闪或强装镇定,能相对平静地直视他。还有那些道歉的话——生涩,但真诚。能说出那些,对陆追来说,大概很不容易。
林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中村杂乱的天线和不远处高架上流淌的车灯。他心里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重新燃起的、炽热的期待。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哦,原来是这样”的了然。
陆追在改变。用一种笨拙的、但确实在尝试的方式。
他自己呢?也在改变。从那个只能躲在声音背后、恐惧真实接触的少年,变成了可以为了项目与人交涉、可以答应去给一群陌生孩子做分享、可以平静地和曾经伤害过自己(尽管是无心)的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成年人。
这个过程,伴随着离开的决绝、独自工作的艰辛、直面父亲时的冰冷,以及无数次深夜对自我价值的怀疑。不轻松,甚至很痛。但此刻,站在这间狭窄却独立的房间里,他感到一种清晰的、属于他自己的边界和力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默发来的信息:「明天上午九点,特殊教育学校门口见?顾循说他对孩子们的反应数据很感兴趣,可能也会过来看看,不打扰,纯观察。」
林序回复:「好。」
他看着屏幕,想起李默和顾循相处时的样子。理性,克制,有各自独立的空间和事业,又能给予对方恰到好处的支持。没有激烈的情绪拉扯,没有沉重的救赎负担,像两条清澈的、并行流淌的溪流,偶尔交汇,滋养彼此,又各自奔向远方。
这是他以前从未想象过的,亲密关系的模样。
那么,他和陆追呢?他们之间有过救命稻草般的依赖,有过滚烫的暗恋与痛苦的误解,有过现实重压下的相互拖累和彼此伤害……他们的过去太浓烈,太沉重,像被打翻的油画颜料,混杂成一团无法分辨的混沌。
还能不能,像李默和顾循那样,拥有清澈平静的可能?
他不知道。也许,他们永远也成不了那样。也许,他们之间注定会掺杂着更多复杂的东西。但至少,现在,他们开始尝试不再用过去那种错误的方式去涂抹彼此。
这就够了。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去特殊教育学校要用的声音素材和简单的讲稿。他挑选了几段最纯净、最有画面感的声音:清晨林间的鸟鸣与溪流,海边规律的海浪与风铃,老街清脆的糖画敲击声,还有一段他自己处理的、将母亲哼唱的老童谣与舒缓的自然白噪音混合在一起的音频。
他写下简单的提示词,想象着如何向那些可能听不清或听不见的孩子,描述这些声音的“颜色”和“触感”。鸟鸣是“亮绿色的,尖尖的,像刚长出来的嫩芽”。海浪是“灰蓝色的,厚厚的,软软的,像很大很大的毯子推过来”。糖画敲击是“金黄色的,脆脆的,甜甜的,一听就觉得开心”。
这很难,比他做任何专业项目都难。但他愿意尝试。
夜深了,城中村渐渐安静下来。林序关上电脑,躺到床上。隔壁的电视声也停了。万籁俱寂中,他忽然想起陆追最后推过来的那瓶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很平常的举动。但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在两人之间横亘着那么多未愈合的伤口和未说清的情绪时,那样一个简单的、带着点笨拙的关怀动作,却有着奇异的重量。
它不承诺什么,不解决什么。它只是在那里,像春寒里一杯温吞的白水,不烫,也不冷。
林序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新的挑战,新的声音需要他去聆听和传递。而关于过去和未来的那些宏大命题,或许,也可以像处理一段复杂的音频一样,不急不躁,一层层地,慢慢地,去降噪,去平衡,去试着听清其中真正重要的频率。
新常态的第一天,就在这样一种平静的、带着些许茫然却又异常踏实的心境中,悄然滑过。没有戏剧,没有答案,只有生活本身,在沉默地继续。而改变,正在这沉默的日常里,如同草木扎根,无声而坚定地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