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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糖霜世家 “可惜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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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淑兰的目光穿过小区绿意盎然的绿植,落在那辆熟悉的警车上,轻叹了一口气,“十号楼那位老太太和邻居又闹起来了。”
唐亦洺看到赵淑兰蹲身要搬花盆,连忙上前帮忙,“姥姥我来。”
孟澈也跟上去,帮忙将另一盆芍药花搬进室内阳台上放置好。
赵淑兰嘱咐两个孩子去洗手吃草莓,并留孟澈在家吃饭。
唐亦洺洗完手,没忘隔壁老太太的事情,“姥姥,你还没说完呢。”
什么情况能闹出警车出动呢?
唐亦洺好奇。
赵淑兰在厨房剥粽子,“老太太总说邻居在她家门口撒尿,这都好几回了。”
唐亦洺的屁股刚坐到沙发上,一脸疑惑,“是邻居养的狗?”
孟澈坐在一边,拿起了一颗草莓静静吃着,听着祖孙二人聊天。
“哪有什么狗。”赵淑兰解释着,“每到过年过节就这样。老太太用拐杖哐哐敲邻居家的门,一敲就一两个小时,邻居受不了就报警。”
唐亦洺一愣,默默的和同样惊讶的孟澈对视一眼。
赵淑兰接着说,“警察跟她说地上不是尿,是水,老太太不认,拉着警察诉苦聊家常,一聊就是半天,不让警察走。”
“邻居被折腾几次后在家门装了监控,一是因为老太太是空巢老人,年纪太大,九十岁了,日常出门,能让人放心,二是邻居想自证。监控确实拍到了,都是老太太往自己家门口倒水,然后颤颤巍巍地去敲隔壁的门。”
还能这样?
唐亦洺一双大眼睛错愕的眨了眨,“那老奶奶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赵淑兰欣慰笑着,这孩子没着急根据她的只言片语下判断,给老太太扣上恶毒老人的标签,而是选择继续探究原因。
“生于民国,躲过枪炮,避过战火,”赵淑兰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同情和落寞,“但是没躲过晚年孤独。”
“空巢老人,不好过。”
此时,唐亦洺看到窗外驶过警车。
明明是下午四点多,阳光透过云朵洒下来,倾向树梢,树影间折射着清透的光晕,下过雨的空气潮湿,滋养着世间万物。
一切本该是雨后新阳的希望之感,但是唐亦洺的胸口泛起一股滞重与不安。
“姥姥,我想去看看那位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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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唐亦洺和孟澈吃过晚饭,一人拎着一袋粽子,一人拎着一盒草莓,走向隔壁十号楼。
几声敲门声后,开门的是一位气质风雅、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手里拄着银制狮头手杖。
见到陌生的年轻面孔,老人敛着眸,语气疏离的问,“你们找谁啊?”
唐亦洺将手中的粽子捧高,微笑着开口,声音温暖明朗,“奶奶你好,我们是住在隔壁楼的邻居,来给您送粽子。”
老人独居多年,并不相信会有人主动陪她过节。
目光淡淡地瞧着面前两个少年,难得看到这么讨喜的孩子,一来还是俩。
她面色生冷的问,“隔壁楼谁家的孩子?”
唐亦洺莹亮的大眼睛泛着光,“我叫唐亦洺,是赵淑兰的外孙,他叫孟澈,住在我姥姥家楼上。”
倒是有点印象。
她感觉上次见到赵淑兰的外孙还是几年前。
“读高中?”
唐亦洺老老实实回答,整个人透着鲜活蓬勃的朝气,“嗯,我在清河一中,他在八中。”
“都是好学校。”老人将半开的大门往外推了推,“进来坐。”
随着门扉敞开,屋内沉水香裹着岁月气息扑面而来。
唐亦洺和孟澈进屋,正准备换鞋,拐杖声哒哒的点在实木地板上,走在前面的老人说,“不用换鞋。家里头没有你们能穿的拖鞋。”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默契的将脱下的鞋放在门口,然后踩着袜子踏进客厅。
客厅里开着灯,每走一步,他们都被房中陈设震慑到了。
不像是到邻居家做客,更像是在参观私人博物馆。
清中期的红木亮格柜、民国初期的柚木西洋酒柜、裹腿螭龙纹花方桌、云纹三弯腿双拼六角桌、红木落地式大摆钟……
老人邀请他们入座。
两个少年虚坐于民国柚木沙发上。
唐亦洺不自觉的屏住呼吸,腰杆挺直,生怕自己一百多斤的体重把这老物件压坏了。
孟澈亦是如此,倒不是局促,只是想和身边人保持一致性。
两个人手中的东西放到面前的茶几上。
茶几上有一套茶具,但是老人没有用茶杯喝茶,而是用大玻璃杯里装红茶。茶具旁放着一对紫檀木围棋罐,看着也是历经岁月的老物件。
老人膝前随手放着一本陈旧的《飘》,书脊上的烫金字“1936年”与房中的古朴典雅融为一体。
令唐亦洺感到稀奇的还有阳台上巨大的青花瓷盆里种着一束长势茂盛的甘蔗。
他有些意外,偏头小声跟孟澈确认,“那个是甘蔗吗?”
孟澈“嗯”了一声。
北方室内,唐亦洺见过种三七、香菜和大葱,还是第一次见到种甘蔗。
这甘蔗应该是老奶奶家里最年轻的物件了吧。
老人虽年过九十,但耳聪目明,敏捷的捕捉到两个晚辈对她家里产生的新鲜感,淡淡的开口,“养了六年。”
声音慢吞吞的,边说边给她的客人倒茶。
“这东西不好养,怎么伺候都不见好。基本上三五年就死一茬。矫情着呢。不过每一年萌芽的新叶子,我都会摘下来,存起来。”
老人将茶杯轻轻推到两个孩子面前,“喝茶。”
孟澈礼貌点头,“谢谢奶奶。”
唐亦洺知道甘蔗宿根的寿命在三到六年之间,诚恳的说,“奶奶您养了六年,已经很厉害了。要是我养,刚长出来,就都能被我吃了。”
老人被逗笑,“那多浪费,我小时候要帮家里计算甘蔗的收割重量,再由伙计运到哥哥家的糖厂。”
“哥哥家还开糖水铺,会将甘蔗熬制成糖,做出各种甜品。红豆沙、绿豆沙、芝麻糊、马蹄糕都是我小时候的最爱。也是我哥哥的最爱。我哥哥可厉害了,他能做出来最好吃的红豆汤圆。”
听到好吃的,唐亦洺的心里像是爆出甜丝烟花,声音上扬,“哥哥?是亲戚家的哥哥?”
老人垂眸浅笑,摇摇头,声音变得温柔,“不是。我们两家是世交,他大我两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我没上学之前,我的名字陈瑶卿是他一笔一画教我写的。”
老人缓缓打开《飘》,扉页上覆着一层透明塑料膜,将几行毛笔字妥帖的保存于岁月之中。字迹虽已浅淡,但仍旧可以看出气韵生动,爱意款款。
赠瑶卿:
平生不会相思,见吾妹才会相思。
——宋舒言
民国三十三年十二月留
“哥哥很聪明,九岁就跟着长辈学经商之道,十岁就能根据经验算出榨糖时辰,他说熬糖如养玉,早半刻失其醇,迟半刻损其甘。”
老人娓娓道来,指尖轻轻触碰那几行字,杯中红茶氤氲间,时间像是回到了民国三十年。
彼时,她正值豆蔻年华,就读女校,双方父母在某个黄道吉日交换了庚帖,她与自幼相伴的哥哥宋舒言定下了亲事。
四年之后,春林初盛,桃花灼灼。红绸自青砖天井铺至楠木厅堂,他们在双方亲友的见证和祝福下,于三拜九叩中成了糖霜世家的金玉良缘。
“可惜我还没有跟他学到半分熬糖工艺,我们就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