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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蕙兰倚玉树 “我和哥哥 ...

  •   唐亦洺指尖摩挲着茶杯,心中泛起一阵不忍,轻声开口询问,“是因为战争吗?”

      都说民国爱情十有九悲。那个时代的苦难、悲凉与压抑是生于和平年代的孩子们无法想象的。

      老人微微颔首,目光穿过岁月的尘埃,柔和的落在墙上那面玻璃相框,里面嵌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唐亦洺和孟澈都注意到,老人凝视的是中间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一对年轻的恋人坐在凉亭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中间石桌上放着几盘糕点。

      少年一身干净笔挺西装,将一块马蹄糕递给身旁的少女,目光温柔而宠溺。少女身穿一袭阴丹士林旗袍,微微倾身,发丝轻舞,笑靥如花。二人坐在一起,是蕙兰倚玉树。

      是他们抓不住的岁月静好。

      老人问,“你们想听我和哥哥的故事吗?”

      唐亦洺担心勾起老人的伤心往事,但又能感觉出来她想跟他们分享。

      犹豫间,听见孟澈说,“想听。”

      老人端起茶几上的大玻璃杯,轻轻啜饮了一口红茶,放下杯子后,抿了抿唇,神情透着慎重与虔诚,目光里渐生怀念与敬仰。

      “我出生在四川内江,祖上在雍正年间便就开始种植甘蔗。到我出生时,陈家种植园已经有三万多亩,算得上是内江种甘蔗的大户人家。”

      “宋家则是一直研究熬糖工艺,不仅没有制作红糖的糖坊、白糖的漏棚,还有制作冰糖和蜜饯的冰铺。”

      “祖上有基业,两家相互扶持,一起风风雨雨走过了百年。在我和哥哥出生后,双方父母有意结为亲家,但也尊重我们长大后的意愿。”

      说到这里,老人轻轻一笑,眼中浮现点点温柔,“我和哥哥自幼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我们是在1941年定亲的,也就是民国三十年……”

      民国三十年,甜城内江。

      陈家种蔗,宋家熬糖,两姓联姻,蔗境同甘。

      那一年,陈瑶卿十四岁,宋舒言十六岁。

      陈瑶卿身为陈家的掌上明珠,并未出落成“有美瑶卿能染翰”的清雅才女。她豁达明媚,又离经叛道,喜地质、好勘探、乐雕刻、懂四国语言。自幼喜欢雕刻,尤其是铜雕艺术和木艺雕刻。

      十四岁的年纪,不仅独立完成整套铜雕兵器、墨盒等设计与制作,还与出版社合作,翻译了两部法国与德国文学作品。

      除此之外,陈瑶卿还喜欢地质探勘,她的目标是国泰民安时,可以游历山河,为中华地质勘探事业添砖加瓦。

      宋舒言是宋家嫡系所出三少爷,名字取自李白的“上陈樵渔事,下叙农圃言”,承载着父辈对自由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期盼。他克己复礼,又意气风发,喜翻译、擅拨珠、绘壁画、懂经商之道。

      宋舒言自幼聪慧好学,深钻制糖工艺,九岁跟随长辈学习经商,十三岁开始出入商会,十五岁远赴广州历练,十六岁的年纪,已成为内江糖业领域的后起之秀。

      民国时期,内江糖业是清一色的传统“古法熬糖”作坊。手工川糖因为成本、效率和运费问题,无力与洋糖竞争。宋家家风严明,加之宋舒言启蒙早,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中国糖业正在经历一场浩劫。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全球经济大萧条爆发,欧美列强食糖生产严重过剩,对中国实施洋糖倾销策略,导致国人自办的机器制糖厂无法盈利,甚至都以失败告终。

      1931年,洋糖倾销最严重,欧美列强无视《蔡德邦协定》,倾销更为疯狂。同时,日本趁火打劫,在台湾设厂,用劣质白糖抢占大片国内市场。这一年,洋糖入超总金额高达一亿大洋之多,洋糖造成的贸易逆差,已经成为国家财政灾难。

      同年,洋糖攻陷全国产糖第一大省四川,产糖第二大省广东亦是洋糖侵略的重灾区。割据广东的“南天王”陈济棠以夷制夷,以走私办糖厂,为中国白糖产业博得一线生机。

      1934年,广东白糖一举夺回广东市场。机制白糖迅速打开销路。

      次年,广东白糖进入上海,通过价格战术与沪商联手全力推销,广东白糖在全国火爆畅销,供不应求。

      川糖受到粤糖启发,内江甘蔗试验场到上海购置离心机,人工熬糖,机械精制。宋家是内江第一批实践半机械化制糖的商户。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大量人员涌入四川,食糖需求量增大。战时交通受阻,洋糖不能入川,加之广东糖厂被毁,川糖成为全国食糖销量首位,内江地位突出,为川糖之冠。

      经历三年发展,四川糖业进入最为繁荣时期,全省糖坊和漏棚四千多个,内江的甘蔗种植和产糖也达到历史最高水平。

      内江糖业商户们互相道喜,终于打了翻身仗。

      茶楼里,茶香氤氲中,有人引经据典,掷地有声地说,“何惧千般险,誓立万世功。”

      有人轻抚茶盏,引《诗经》“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相和,尝着新制的桂花糖糕,眉眼舒展地说,“终究是本土蔗糖熬的糕点最是香甜。”

      有人则拍案而起,“我们中国是世界上最早生产白糖的国家,如今定要叫洋糖绝迹!中国商人的脊梁,从来都是硬的。”

      在糖业发展蓬勃稳定时期,陈宋两家从管鲍之交走到了亲上加亲。

      定亲当日,陈家搭起三层戏台,广宴八方,取国色芳华,熠熠生辉吉兆。

      宋家发了万颗糖块和蜜饯,意为万事大吉、万物殷富。

      定亲后,陈瑶卿和宋舒言继续上学,周末在一起探讨历史、地理、政治、雕塑、翻译等内容,不在一起时就各自忙碌。陈瑶卿经常会带上她的工具消失在陈家老宅。

      在陈家人找不到陈瑶卿的时候,宋舒言总是能第一时间猜到他的未婚妻会在何处。

      他们一起长大,二人的默契是别人无法僭越的,因为他们不仅是青梅竹马,还是彼此的知己和爱人。

      某个夏色宜人的午后,宋舒言跟父亲在银行办理完贷款出来,迎面跑来陈家的小丫鬟银环,银环焦急询问他是否见到她家小姐。

      宋舒言询问卿卿离家前都带走了何物,开的哪辆车。

      银环回忆说书房里缺了两本地质图册、一支钢笔、一把雨伞,司机开着是别克车,然后还补充说,那辆车是老爷送给小姐今年的生日礼物。

      宋舒言知道陈瑶卿只有远行时才会开那辆车。

      他沉着冷静地安抚银环不要慌张,又跟父亲道别,然后驾车前往俩母山。

      开车路上,宋舒言想起三日前,夏雨初歇的午后,二人窝在书房看书。

      陈瑶卿翻阅地理书时在俩母山那页停顿了。当时他凑过脑袋,问她在看什么。

      陈瑶卿眸光盈盈,笑着俏丽明媚,指着书中的几行字,骄傲地介绍起来。

      “哥哥你看,我们内江的俩母山是穹窿地质地貌,这在中国甚至世界地理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她从小跟在他身边,一直称呼他哥哥,定亲了也没有改掉幼时称呼。

      他们探讨过是否要更换称呼,两个人都不想换掉。一是他们都习惯了这个称呼,二是这个称呼陪伴了他们走过青春,以后也会陪伴他们走过漫漫人生。

      宋舒言的目光很快扫过书中那段文字。

      【俩母山,山高而不尖,沟深而无水。峡谷深切,岩石裸露,沟壁悬绝,沟底平缓,曲向各异,山多以方山平顶为主,而又层层叠叠。天坑上大下小,一落千尺。奇特的外貌,反映出地壳早期变化的特殊内动力。】

      当时他就看出来,卿卿很想去探究俩母山的地质地貌。但是最近几天时常会下雨……

      当宋舒言驾车进入山区,看到别克车里只坐着陈家司机,不见陈瑶卿的身影。询问她进山方向后,他直接将车开向山中。

      到一方峡谷处,车子无法再前行。

      宋舒言下车,从定制的西装衬衫里薅出来一枚口哨,边走边吹。

      沉静的山谷中,口哨声持久而带着律动。在层层回声中,远处传来与之呼应的哨声。宋舒言边吹口哨边快速跑了起来。

      两枚哨声交换的频率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清晰。

      当宋舒言停下脚步时,看到一处山体滑坡痕迹,像是有人从上面滚落留下的。

      山坡下,一个身穿白色衬衫、深色背带裤的少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搞得一身狼藉。头发乱了,脸颊划破了,衣服脏了,胳膊小腿多处破皮出血。

      二人的目光撞到一起时,陈瑶卿像是困在陷阱里待人拯救的小狐狸,眸光软乎乎又乖乖的。

      宋舒言面色不显,但是满腹心疼,走上前蹲在陈瑶卿面前,掏出手帕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灰土。

      “疼吗?”

      被哥哥的温柔包围的那一刻,陈瑶卿压于心底的委屈瞬间漫入眼底,惨兮兮地点头,柔声撒娇道,“可疼了。”

      宋舒言看着她的红肿的脚踝,问道,“还能走吗?”

      少女摇摇头,“走不了。”

      宋舒言转过身,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吧。”

      陈瑶卿甜甜一笑,将自己挂在那个熟悉的、温暖的、结实的后背上。

      回去的路上,宋舒言走的很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哥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山神指路。”

      陈瑶卿笑,哪有什么山神指路,不过是他太懂她了。

      她偏着脑袋,又问,“我总这样跑出来,你生气吗?”

      “不生气,但会担心。”

      也会后怕。

      肩上的人透过他的呼吸声,知道他在想什么,甜甜的安慰着,“其实我的包里是装着枪和短剑的,我能保护好自己。”

      她的枪法是跟教官学的,比宋舒言打的更精准。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是她的心里话。

      “我也可以保护你。”

      “好。”宋舒言没有驳了她的兴致。

      陈瑶卿又笑了,“那我这样会不会太野了?”

      “卿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宋舒言给予陈瑶卿的不仅是满满的安全感,还有尊重与守护。

      闻言,陈瑶卿将他搂的更紧了些,看着他今日穿的很是正式,便问,“哥哥今天都做了什么?”

      宋舒言说,“去银行办理贷款。”

      “是酒精厂扩建的事情?”

      “嗯。”

      沿海多省被日军占领,石油进口渠道锐减,政府明令推行以酒精代汽油为燃料,国内市场上酒精需求量大增。

      宋家想扩建酒精厂,不仅是制造商的敏锐度,更是怀揣实业救国的赤忱,想为抗战做一份贡献。

      宋舒言温和的说,“我已经跟父亲提议,下周我会跟兄长一起去上海采购机器。”

      “上海?”陈瑶卿瞬间紧张起来。

      上海沦陷后,租界内纸醉金迷,外围华界处于日军高压统治下。电报里说现在的上海,除了人命以外什么都贵,有人在贫病交加、求生无路中自杀,有的家庭因为无法获得大米,发生全家自杀的惨剧,还有穷人绑架富人的事情。

      “那这几天我教你枪法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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