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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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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地大物博的特色这会儿就展示出来了:一说到“拜干亲”,出身山城的秦韶寒第一时间想到了祠堂一堆冗长繁杂的仪式,香雾缭绕的跪拜和一堆鸡鸭牛羊,而南城长大的季孟谭只想到了几篮瓜果还有家里一定会给秦韶寒的银手镯。
所以,当季孟谭开始盘算家里的什么东西可以收拾收拾给秦韶寒的时候,旁边的秦韶寒头都是大的。季孟谭盘算了个大概,扭头找秦韶寒,装作老成的样子:“你是在谁名下的?让我去……”
“你当真的?”秦韶寒懵了,“可是……”
“可是什么,”季孟谭拽了拽他的袖子,微微歪头,“你相信一下季家好伐?”
虽然不知道季孟谭这是跟哪学的方言,但是不得不说……这话倒是真给秦韶寒来了一针镇定剂。
秦韶寒的人生信条有二,一者自立自强,而二者识时务者为俊杰,有机会攀高枝的时候不攀高枝那纯粹是脑子有病。于是季孟谭眼睁睁地看着秦韶寒转身捞住他的袖子,手一指嘴一张就告状:“季少爷,你找我们戏班班主老杨!他天天克扣我赏钱……”
克扣赏钱?
也不看看季孟谭姓甚名谁,克扣赏钱?这事还不容易吗,找老杨两句话的事。季孟谭估摸着自家父母这会儿必然在后台等着,遂带着秦韶寒直接杀回去了江城美戏院。
果然如他所料。
戏院那个老杨爱权爱财,对于季家更是关心得没话说,戏院刚结束就忙不迭地把人请到了后台。
季家产业在南城不少,故而季孟谭从小在南城散养也是情理之中。他去江城美戏院近乎是等同于逛自家后院,唯有旁边的季孟谭紧张得不知所措。两人还没踏进后台,孟卿音就敏锐地留意到了自家儿子拽着人家的袖子的手。
她瞄了一眼季书礼,看得出来,对方若有所思。
一时间老杨神色微妙,而一旁的林禄升赶紧“哎呀”一声站起来,跑过去看秦韶寒的衣服:“怎么回事?遭人逮了?”
“这倒没有……”秦韶寒刚刚迟钝地冒出这一句,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季孟谭整个人抱住。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只能做到熊抱,季孟谭整个人就这样搂着他,赌气一样开口:“父亲母亲,我要他。”
这话一出口,全场陷入了沉默。
季书礼抿了抿唇,扭头和孟卿音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默契地齐齐看向秦韶寒。秦韶寒心中打怵,身份和地位的差异让他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瞬间的腿软……如果不是季孟谭抱着他的话,秦韶寒真的会当场腿软到跪下给季家父母磕一个。
老杨脑子本来就跟不上,又哪里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不禁愕然:“这……这怎么行?名不正言不顺,最主要的是别给夫人添了麻烦……”
季书礼算是听明白了个大概。他看了看孟卿音,又看了看秦韶寒,开口:“麻烦倒是不麻烦,至于“名不正言不顺”……如果孩子愿意的话,不如拜个干爹干娘,那就名正言顺了。”
这下可好,不止老杨和林禄升,连孟卿音和季孟谭都开始齐齐地看向季书礼,沉默。
季书礼轻咳了一声,又加了一句话给自己补过:“……如果季某有这个荣幸的话。”
他这一句出口,孟卿音立马觉得十分合适,忙拉着秦韶寒的手,语气里带着高兴:“我刚刚一看着这个孩子就觉得和我们家里十分有缘!再说了,你们若是战乱不稳,我家也可以保他一下……”
林禄升赶紧上前来,拒绝又不好拒绝,答应又没理由答应,老汉犹豫了半天才讷讷:“这得……往长远了想……”
秦韶寒看着周遭热闹的喧嚣,知道他的命运现在不在他手里,而是存在于其他的任何人手里。于是他顺从地低着头看着地面,放空了自己,心里一阵疲惫。
人说疲惫想家,可他不想家,想家是有家的人才会有的感觉,可他早就没有家了。
那天是怎么散的,秦韶寒已经记不清了。只是他记得,又睡了两三天地板后的一个早晨,他被林禄升拍醒。林禄升手里掂了两份糕点,两篮子水果,看起来满面红光。
是为他高兴的。
“合过八字,你倒是和季家十分有缘呢。”林禄升语气里带着骄傲,“今天去拜你干爹娘,可得懂点规矩,可别给咱“江城美”戏院丢脸!”
父母不在,林禄升代替了他的监护人,陪他参加这仪式。吉日良辰,季家正堂屋正门大开,房间桌案上贡品香烛,两把红木主椅上坐着季书礼和孟卿音,两人中间挂着季老爷子,供着天地牌位。
那两份糕点,两篮水果,这是林禄升帮秦韶寒准备的“结亲礼”。林禄升将“结亲礼”塞到秦韶寒手里,秦韶寒的大脑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他怔怔地接过篮子,感觉自己完全是大脑一片空白,身子宛如木偶般让人控制着,在林禄升的引导下跪过天地,接着是对“干爹娘”三叩九拜。
秦韶寒再次站起身时,看见的是深色中山服的季书礼和雪白旗袍的孟卿音。
是他梦里含含糊糊地出现过无数次的“爹娘”形象,现在化作了两人脸上期待的笑意。他的大脑终于清明了一些,然后是端着茶低头迎上去,带了点恭敬局促地抬起两杯瓷杯里的茶敬上:“干爹,干娘。”
听着季书礼和孟卿音点头应和,秦韶寒大脑不知想些什么,手脚也不知怎么动。直到将要结束时看见躲在季书礼的宽背椅子后面的季孟谭,那一瞬间,他心里的惶恐与不安落了地。
季孟谭是可信的。不管秦韶寒承认与否,这句话一直在他潜意识里占据着。
他就那样趴在他父亲的椅子后背上看他,表情完全就是一个好奇的小孩子,眼神是认真而愉悦,看什么都新奇。流程结束,秦韶寒站起身,和这位初次见面但早已熟识了的干弟弟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眼。
身边的林禄升对他的小动作无知无觉,他含着泪,对着季书礼和孟卿音一遍又一遍鞠躬,如若不是旁边的刘妈扶了他一把,怕是要跪在地上给两人磕一个。
“幺儿是我从小望到大的,爹走得早,娘也不能照顾他……真是谢谢你们啊……让我幺儿能有个好去处……”林禄升说着说着将要落下泪来,慌忙地又要跪下表示感激。老汉这一生无儿无女,唯一牵挂的莫过于还没长大的秦韶寒。如今在南城里迅速就结识了这么一个这样背景雄厚的干爹娘,不知道让他放下了多少心。
好不容易等到整个仪式都结束,林禄升老汉离开了季家。季书礼和孟卿音有事出门,虽说临走前托了家里管家和佣人帮忙照顾他。
可是……到底是胆怯,秦韶寒站在正房中间,一时感到无所适从。
总有人舍不得他无所适从。他身后突然贴过来了一个温热的东西,是季孟谭。
季孟谭这回喊得更干脆:“哥哥。”
秦韶寒一边悄悄地想甩开一边低声纠正他:“我不是你哥哥。”
照季家这背景,季孟谭的哥哥,他真当不起。
季孟谭懂他的意思,答应得爽快:“小秦哥哥。”
季孟谭猜测秦韶寒紧张,遂扯了些闲话问道:“小秦哥哥,你是一开始就在江城美吗?我怎么总感觉没听说过江城美这个地方?”
“不是说了刚入南城,之前当然在江城。”秦韶寒说到这里就来气,“我在江城好歹也算一个头牌吧?南城就这么对我?”
“江城?那确实是个很美的地方。”季孟谭又靠过来了,“你上辈子也在江城吗?”
“上辈子?”
秦韶寒一阵恍惚,他太久没有考虑过“上辈子”的事情了。季孟谭见他眼神恍惚,心里一惊。他突然想到按照秦韶寒上辈子的时间线,世道只会更乱,怕是提到了不该提的,一时有些无措,忙找补道:“不提不提了,那位林…林先生……”
“我上辈子在北城。”秦韶寒开口打断他,“北城偏好平戏,我上辈子在人院里给人唱平戏,靠人养活。”
秦韶寒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讲其他人身上一个随口说出来的故事。
他这会儿年龄还不大,用那种带着经历多到麻木的语气说出这种季孟谭两辈子都没听说过的事,季孟谭听着只觉得周身一阵一阵发寒。
秦韶寒语气确实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麻木。他一段一段地说,直到最后才说了一句,死在炮火中。
秦韶寒当时不过十九岁。
季孟谭不知道秦韶寒为什么说出来的这一句能这么轻描淡写,但是季孟谭觉得他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呆。他真没听说过这么真实的可怕,并且是由本人亲口在他面前告诉他的……诡异的时空错位的感觉涌上心头,季孟谭头一次觉得脑子开始嗡嗡作响。他就这样一直怔着,直到秦韶寒抱住他。
“可是你不一样,季孟谭。”
秦韶寒不是第一次意识到的这个问题:季孟谭是不一样的。
炮火硝烟滚烫,墙砖和石板的冰凉,他时常靠这些触感来确定自己还活着。可是季孟谭不同。他确定他从季孟谭身上可以看到那种他的世界里从未见过的东西。
如果有词语可以形容,他认为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