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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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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秦韶寒突然抓住他就是搂,季孟谭没有拒绝。
或许真的有一瞬间,季孟谭相信了封建迷信,相信了命中注定。哪怕与秦韶寒共处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他已经在心里发誓了不知道多少遍要保秦韶寒——他好好活着就行,能开心点忽略掉上辈子的苦命就行,至于是牵他拽他还是扯他搂他,秦韶寒怎么开心怎么来。
季孟谭正望秦韶寒望得出神,忽然一个人声从背后厨房方向由远及近地传过来了,嘴里一个劲地喊着:“秦少爷,秦少爷呀!”
这女人的声音一传出来,秦韶寒瞬间警觉起来。季孟谭发觉了秦韶寒的警觉,也陪着看去,直到看到那位熟悉的小脚女人才放下心。
秦韶寒警惕地观察着眼前的女人。他戏子出身,对于嗓音超乎寻常地敏感。首先这女人嗓音不对,母国和母语绝对不在此;且不提嗓音,单看这女人脸上的妆容涂满了白得吓人的粉,只有唇瓣上有一圈殷红,整张脸看起来实属够呛。秦韶寒眉头未展,却先被季孟谭拿胳膊肘捅了捅。
季孟谭笑眯眯的,丝毫不觉有奇:“这是在我家从小照顾我的,你管她叫阿囡就好。”
“是、是!少爷使唤我尽管叫我阿囡就是!”女人咧开嘴角,似乎对于季孟谭所说的话很肯定。即使如此,秦韶寒对于阿囡还是心存疑虑。趁着女佣又去厨房忙活,他忍不住悄声问季孟谭:“我看这个阿囡不像是本国人……”
“阿囡是倭国的女人,来我家是打一份工作求点钱的。”季孟谭不大在乎,“我打出生就交给她带着,她若真是有些坏心思,何苦等到我十几岁?”
秦韶寒见季孟谭不信他,一时有些不服气:“你怎么那么单纯啊,你上辈子多大?”
季孟谭依旧一脸单纯:“二十一岁啊。”
“……”秦韶寒被他的年龄一噎,郁闷了半天接了一句,“我看你演艺功底颇深啊。”
“嗯?”季孟谭没听懂。
“演傻子很有一套方法。”
秦韶寒原本这一句话出口是带着气的,但是季孟谭却听得笑了起来。原本是嘲讽的话落在季孟谭耳朵里成了调侃,秦韶寒顿觉无趣,郁闷地侧过身去,不再理季孟谭。
“别躲我嘛小秦哥哥。”季孟谭拽拽他,跑到另一边去看他,“小秦哥哥?”
秦韶寒被这声异常刻意的“小秦哥哥”叫得心里不爽,不高兴地推开他:“我比你小,你就别叫哥哥了。”
“不行啊小秦哥哥,小秦哥哥你这辈子可比我大呢小秦哥哥。”季孟谭好像叫上瘾了,搂着秦韶寒的肩笑眯眯地道,“你真的不喜欢吗小秦哥哥?”
秦韶寒捂着耳朵瞪了他半天,忍了很久一样松开了手。就当季孟谭以为他真的生气了,于是停下来看他准备做什么时,结果秦韶寒伸手瞪着他半天,冒出两个字:“你烦!”
季孟谭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嘴角就开始逐渐上扬;看到秦韶寒看着他的不悦的眼神,季孟谭又强行压下嘴角,轻咳一声:“小秦哥哥,你上辈子也这么跟人吵架吗?”
“除了你哪有人跟我吵过架啊,”秦韶寒头一次碰见季孟谭这种人,所有的情绪全扣季孟谭头上了,瞪着他,“都怪你。”
季孟谭极其擅长顺毛捋:“都怪我都怪我。”
季孟谭是顺着毛捋了,放在秦韶寒眼里是这两辈子没见过这种人,看着他的眼神震惊中带着复杂。
季孟谭这人,从小就……就……
秦韶寒脑子里“就”了半天,冒出来一句“坏透了”。
眼看着秦韶寒的表情不太高兴,季孟谭做出失落的表情:“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秦韶寒看他这个表情感觉有趣,再加上想逗逗他,于是做出一副“既然你问到那我也就不瞒着你了”的表情:“我对你没意见,对你的信素有点意见。”
季孟谭闻言表情一僵:“……嗯?”
“你的信素是艾味耶,你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艾味吗?”秦韶寒也学着季孟谭一脸真挚,“多不吉利啊。”
季孟谭眨了眨眼,比他还真挚,语气仿佛是在说一件人人皆知的常识:“可是我是清明出生的孩子,所以命里带着的就是艾味信素……”
出生在清明节?那倒也不是不无说法。一为驱邪二为祈福,倒也不错。
“你知道吗,你身上的艾味信息素,上一次闻到那么浓的时候是我上辈子的alpha父亲去世。”秦韶寒留意到季孟谭震惊的目光,忍不住苦笑,“我上辈子在黔市的山沟里,怎么说呢,在那里死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黔市远离战争喧嚣,却没扛住瘟疫肆虐和医疗水平的落后。秦韶寒上辈子的alpha父亲秦栈祖就死在那场瘟疫里。
季孟谭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打断了他:“哎?你上辈子也叫秦韶寒啊?”
“秦韶寒就是我上辈子的名字啊,这辈子我是被林爹捡回去的,哪来的名字啊,”秦韶寒歪着脑袋一摊手,“我跟林爹说我记得我爸妈管我叫秦韶寒,然后我就继续叫秦韶寒了。”
“继续讲,秦栈祖怎么了?”
“你说秦什么?”
“你父亲,叔叔怎么了?”
“死了。”秦韶寒伸直了腿,语气波澜不惊,就像是告诉季孟谭他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没钱办事,就只烧的艾草。”
秦栈祖去世那天,秦韶寒的娘在他灵前烧了很久很久的艾草,把整间房和整个院都蒙了一层艾味。
“我膝盖跪得疼,想到我那个生前没本事又只会动手打人的父亲,死后被却母亲那么敬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秦韶寒低头苦笑,“我们家我其实有一个哥哥,也有一个妹妹,除了我,他们两个都是坤泽,所以很小就被父亲卖掉了。哥哥被卖掉的时候我还小,但是我妹妹被卖掉的时候……我拦不住。
“我很久以前就没家了,季孟谭。”
就算两辈子加起来也是如此。所以当这辈子林禄升捡到秦韶寒的时候,这个年幼的孩子正在靠上辈子的基本技巧吃百家饭而丝毫不觉苦。
秦韶寒再次回过神时,季孟谭突然搂住了他。
季孟谭声音低低的:“你会因为我的信素嫌弃我吗。”
秦韶寒摇了摇头。感觉到秦韶寒的动作,季孟谭直起身子,突然开心了:“这么说,你不嫌弃我!”
秦韶寒看着他,神情里带着藏不住的无奈:“因为我现在只有你啊。”
其实也不止,秦韶寒不太想说他其实很能接受艾味。
纵使是上辈子闻着艾味,他脑子里依旧是充斥着的喜悦。
他想着,那样的父亲走了,他就是家里唯一的乾元了。家人不用被打骂了,他可以卖艺,或是进剧团,然后把钱留给他娘。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季少爷从不在意他的这句话,他的眸子里闪着光,满满的都是藏不住的激动和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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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韶寒这样在季家一直谨慎地待到了晚上睡前,依旧是阿囡,说家里给秦韶寒留的房间还得收拾收拾,问季孟谭介不介意暂时与秦韶寒挤一个床睡。季孟谭自然没有意见,刚被安排着准备睡下,楼下门开了,紧接着听动静是季书礼和孟卿音的声音。
季孟谭一下子警觉了起来:“我父亲母亲回来了,我得下去见见他们。”
他要秦韶寒在房间等着,他去去便回;季孟谭回来得很快,也不多说,只是拉了灯喊秦韶寒一起休息。
秦韶寒照做,只是实在没忍住拽了拽季孟谭的衣袖,小声问他们讲了什么。
“我不懂,好像是关乎那堆什么alpha omega要一起讲的外文名称……”季孟谭含糊着说了两句,突然想起来了,“哦对了,还有,北城以后依旧叫北城,可是京城挪到我们南城来了。”
秦韶寒心里狠狠地咯噔一下,满脑子都是林禄升说过的那句“京城在哪,哪就是宝地;是宝地了,人家都是要争的”。他不禁担忧起来:南城是宝地方,以后南城成了京城,自然更是宝地方,人家会不会争得更狠?人家争狠了,他们怎么办?离开,离开这里再去哪里呢?说是如此,可是谁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呢?
一连串未知的疑问前赴后继,秦韶寒心里突然充斥着未知的恐慌。偏偏他还无依无靠。秦韶寒心里挣扎了半晌,终于冷着脸拽了拽季孟谭的袖子。看着季孟谭下意识地转过来看向他,两人对视,秦韶寒依然冷着脸:“季孟谭,我要你的信素。”
看得出来,季孟谭那一瞬间真的很懵。
乾元的信素不管在在什么时候都只有两个作用:跟其他乾元示威,或者安抚自家坤泽。现在很显然秦韶寒要的效果是第二个而非第一个,可是……
秦韶寒被脑子里的不安折腾得烦,忍不住拽了拽季孟谭的袖子:“你快点。”
季孟谭笨拙地释放出一些安抚性信素,问题是他不到二次彻底分化的年纪,至于是安抚性还是威胁性还是什么作用都没有……随他去吧。
秦韶寒不在意,他要的只是那股淡淡的艾草味。
他心里终于安定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在房里,像两只守巢的小鸟,却不知窗外落晚的天空在那一夜瞬息万变,从此在历史上烙下一个短暂的新纪元。
这一年,后来的人们叫它“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