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戏 ...
-
初年过年晚，眼看着秦韶寒天天盼着往外跑，季孟谭就把头从门里凑过来了：“小秦哥哥，你要回戏院吗？”
秦韶寒吃力地合上自己带来的箱子，呼了一口气，点点头：“是啊，我要回去拿我唱戏的东西了。”
林禄升早就帮他收拾好了放在剧院，不过他这几天都在收拾自己的房间没来得及取——再不取，就到年了。
“我帮你？或者叫阿囡？叫小水？”
小水是孟卿音从娘家带回来的小女孩，自幼跟在孟卿音身边长大，倒也能帮个忙。
对此，秦韶寒表示拒绝：“那不可，戏曲所用之物太贵重，不方便。”
被拒绝的季孟谭有些郁闷，“噢”一声缩了回去。
季孟谭等着秦韶寒回去拿东西，还是让阿囡去帮了忙。他一个人趴在自己的房间里玩着桌子上的小弹珠，突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秦韶寒现在又是唱戏又是上学，那他“唱戏”和“上学堂”如何两全？
给秦韶寒准备的房间在二楼楼梯对面，旁边就是季孟谭的房间。这房间实在不能说简单，不过装修得异常温和，除了必备的床和一张书桌外，还有整一面墙的木柜子。窗帘与床单都是浅色。秦韶寒被带到房间的时候愣了许久，季孟谭习以为常，告诉他父亲母亲的房间还有一个脂粉柜子，那才叫复杂。
两人好不容易把箱子搬到季孟谭房间的床尾，然后又一起瘫倒在床尾。
季孟谭仰躺在床上：“小秦哥哥，你到底是要唱戏还是要上学呀？”
秦韶寒仰躺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我和干爹说过，暂时不唱戏了，先上学。”
季孟谭坐直身子，想问具体一些，然而话没出口先被秦韶寒带来的箱子夺去了目光。他将将要伸去手时，秦韶寒喊了一声别动。
“不动就不动，你给我讲讲呗。”
秦韶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他从小到大的戏装和道具不少，七七八八地在床上摆了一大堆。季孟谭就趴在旁边鬼鬼祟祟地抚摸着秦韶寒带来的行头，那些帔，褶，还有那么彩色的裙袄。季少爷惊讶于他从不曾感兴趣的事物居然那么美丽动人，仿佛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新天地；这还光是衣服，还有其他的鞋子和发饰，水袖和妆盒。
季孟谭就算是两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阵仗，眼睛都发光了，哪还记得自己最开始要问什么：“真漂亮……”
秦韶寒很得意：“那是自然。”
他就喜欢听这种话。
季孟谭巴巴地帮着秦韶寒收拾好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人家的衣服，轻声恳求：“小秦哥哥，你给我唱一段，好不好？”
秦韶寒斜他一眼，有点纳罕：“我可不觉得你喜欢听这个。”
季孟谭拽着他的手左晃右晃，语气几乎是哀求：“现在可喜欢了，一段，就一段，可不可以？”
“不念不做不打，单唱是要怎么唱？”
话是这么说，可是眼看着季孟谭就要滚在他床上闹了：“一句，一句也行，好不好？”
秦韶寒拗不过他，合上衣柜松了口：“你去把门关了，我给你唱一段开场词。”
季孟谭这会儿好奇心上来了，颠颠儿地去关紧了门和窗，然后就乖巧地坐在床上等着。秦韶寒看着他，不由自主地觉得有趣。他一开始想着随便唱唱得了，临了那会儿突然脑中闪过一道闪光，想到了“贵妃醉酒”。
这个他光这辈子就学了三年，唱念做打都会了，他又觉得这是最好听的那一首，于是带了点显摆的心思，决意给他唱上几句开头词。只是他看着自己的东西刚刚已收起了，犹豫了一会儿，从刚刚丢掉的东西里面翻出来一个缝缝补补的破扇子，在床和衣柜中间的空档上摆好架势，就这样开腔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要往东升……”
唱词字不多，但是尾音婉转悠长，秦韶寒带着记忆中的伴奏，边唱边盘着扇子。
恍恍惚惚间，他似乎看见了戏院的场景，带着霉的破旧木板又一次在他脚下碎了，原先悠扬婉转的唱词化作了尖叫，他眼前一黑，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走位是对的，脚下的木板也没有碎；面前没有人指指点点，只有季孟谭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皓月当空，却便是嫦娥离月宫，奴便是嫦娥离月宫……”
最后一句唱毕，秦韶寒啪一下合上了扇子，惯性使然，他看向季孟谭，眼神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期待。如他所愿，季孟谭惊喜得愣了一会儿才开始鼓掌，两眼发光：“好厉害啊小秦哥哥！”
秦韶寒不禁有些得意，身子也刻意挺直了一些：“那是自然。”
“那你为什么不上台了？”季孟谭好奇道。
“因为我……”秦韶寒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跟季孟谭说，“我的腿摔了，站不久了。”
“摔了？”季孟谭愕然，他急着跳下床，连鞋都没有穿就开始撩他的裤脚。
“你别……单看是看不出的。”秦韶寒惊了一下，把季孟谭扶回床边，苦笑道，“短时间还好，整场戏将近半个时辰呢，我可是真的站不住。”
季孟谭表情肉眼可见地急了，把他拉到床边坐下，问他：“你……怎么搞的？”
秦韶寒眼神闪躲：“这……没什么……”
“你说！”季孟谭脸色一沉，“秦韶寒，你现在归季家管。”
秦韶寒沉默了一下，错开季孟谭的目光，他知道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更何况……
更何况季孟谭现在对他不错。他心软，总觉得对他好的一定就是好人。这就是他愿意对季孟谭坦白的理由。
由于上辈子的事情常常没有忘完全，他自小戏曲天赋极高，七岁已能以杨贵妃角色唱完整场“贵妃醉酒”，九岁时，他主演的汉戏剧场已经座无虚席。说是年少成名，毫不夸张。
季孟谭刚刚看见的衣服和配饰，少部分是秦韶寒自己的，大多数是他的戏迷送来的。江城有一条歆生路，他和“江城美”在那处演出时，往往结束后铜板和红花噼里啪啦往台上砸，更有甚者，跑上台来把红绸挂在他身上。又因为他年纪最小，陪不了酒肉，便有十分喜欢的姐姐妈妈自发地给他送来为他定做的长大一点也能穿的戏服和鞋子。
秦韶寒不知道季孟谭能不能听懂，于是刚准备解释，就听见季孟谭催他“然后呢？”。
秦韶寒还是太过年轻，他只知道年少成名的背后日复一日艰难的练习和台前的一次又一次满堂彩，但是忘了同戏子的嫉妒。最后那场“贵妃醉酒”，偏偏他站的位置木板不知道为什么坏掉了，他整个人跌到木板下空洞的巨大缺口，腿更是直接被破碎的木板夹到站都站不起来。
他刚刚起唱，正是那句“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原本口中的曲被硬生生打断，他失去意识之前，只听见了台下的尖叫，以及含糊间看见了台上随他一起的“裴力士”和“高力士”的演员急忙跑过来的身影。
醒来后他已经躺在不知道是谁的床上，老杨看了他一眼，只是语气很淡地说，你别上了吧。
季孟谭只记得自己当时在落泪，一句话也不肯说。
那年他十一岁，正是季孟谭现在的年纪。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是的，真的过了很久了，可他不肯走出过去，不肯唱，也不肯演，甚至不肯站起身超过小半个时辰。
季孟谭沉默了半天，最后选择小心翼翼地抱了抱他。
秦韶寒哭笑不得，安抚着比他还紧张的季孟谭：“这都多久了。”
“我会让季家找人治好你。”季孟谭很当一回事，甚至开始计划着去哪里找谁帮忙。
“无事献殷勤，你真会那么好心？”秦韶寒看他这样子，一时间哭笑不得，“说吧，何事相求？”
“小秦哥哥，我再过一次生日的时候，你给我唱个完整的可以吗？”
“清明？”
“母亲说我出生在清明，正是是气候回暖，万物复苏的时候。”季孟谭交握着手，神色一脸期待，“今年我就想听你唱戏！”
这想法倒是没问题，只是秦韶寒还是有些犯难：“这要很多演员的……”
季孟谭拽拽他的袖子：“你试试嘛，我只听主要的，你只唱主要的。”
秦韶寒思忖一会儿，还是松口：“那也可以，我只唱一个人的，也只许你一个人听，行不行？”
季孟谭大喜过望，使劲点点头：“真的吗？好好好！”
秦韶寒突然想起一事，遂笑道：“想听戏就把我一个人召来，你把我当作什么了？”
季孟谭自然听出了他的揶揄之言，也记起了秦韶寒和他提过的“上辈子”的事情。可惜季少爷极爱得了便宜卖乖，于是拉着他的胳膊嘿嘿一笑：“自然是当作——小秦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