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在季白岩的观念里，生病必须让家里人知道，季艾璟要肩负起身为子女的责任，而不是让苟春香一个人住院治疗。所以在听完季艾璟简单的叙述后，他非常的不高兴。如果这中间发生什么事情，对别的亲属根本没法交代。
季艾璟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仔细的看过季白岩的脸了。
黑发里夹杂着大量的白发，到了这个年纪依旧没有发福，人干枯瘦削，充满了腐朽感。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纹路却深，最重要的是，季白岩的眼神里，没有这种情况下该出现的情绪。
“医生把话都跟你说清楚了？”
“嗯。”
“你说说你，自己就是大夫，家里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一无所知，你这样能为自己的病人负好责吗？为人子女，连这么基础的东西都做不到？”
“不要觉得我之前骨折你做的有多好，那远远不是一个合格的标准。我和你妈的事该放在心上的，该花时间去照顾的，不能出现任何疏漏。”
苟春香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耳朵里一片嗡鸣。
她想起前几天护工大姐跟她说，她家老头子过惯了节俭的日子，每天吃完晚饭蹲在门口抽烟的时候，都会顺手检查一遍门口放的鞋子。哪里有开胶的就给补上，脏了的就默默的打理干净。所以大姐出门都是穿上就走，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鞋子脏不脏。
苟春香听完侧头瞥了眼她的鞋，最普通的黑色平底款式，有些廉价的皮料材质，却泛着淡淡的光泽显出了质地的柔软。
应该穿起来很舒服，所以才能在医院跑上跑下的累上一天仍这样精气十足。
她没有看季白岩一眼，也没有听他在说什么，或者是在跟谁说话。
季白岩来的时间很固定，一周一到两次。
如果过来，护工大姐打饭的时候就要提前把他的份准备出来，只是特别奇怪这一家三口待在病房里怎么没一个人说话。季艾璟大部分时间都在，苟春香的胃口很差，以前对吃的没什么要求，现在大部分时间什么都吃不下。
向芷玫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知所措，如果不是季艾璟在身边，她根本认不出床上的人是苟春香。胆子小一些的人，甚至会被她的样子吓到。
苟春香就像生命力衰败的植物，哪怕仍处于花瓶中，被水包围着，但水已经对它没有了任何生机补给的作用。
向芷玫把带来的水果放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
苟春香感觉到有人过来，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看了向芷玫很久，才没什么力气的开口，“怎么过来了？”
向芷玫没听过苟春香用这样柔软的语气跟她说话，嘴唇微微颤了一下才说：“对不起阿姨，我才知道，应该早点过来的。”
苟春香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倒是跟以前没什么变化，她话说的迟缓，似乎需要特意思考一下才能明白向芷玫话里的意思。
“季艾璟以前对你好吗？”
向芷玫不明白苟春香突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转头看季艾璟，两人视线交流后她坦诚的回答，“以前一般，现在很好，就是不知道能保持多久。”
她就是这么个人，不爱讲漂亮话，再说苟春香肯定也清楚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苟春香慢慢的翻了个身，仰躺在病床上，不大的病床却显得她人小小一个，根本占不了多大的面积，“那就好。”
向芷玫在病房里又多坐了会儿，但苟春香没有再跟她说一句话，后来跟着季艾璟走了出来，“刚刚阿姨是什么意思？”
苟春香实在不太像会关心向芷玫和季艾璟是怎么过日子的人。
“可能是想确定一下，我和他们并不完全一样。”
“啊？”
向芷玫听不懂，见到苟春香眼下的状态心一直都揪着，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通过她没有多丰富的人生经验，也能判断出苟春香大概快死了，但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季艾璟。
两个人从住院大楼走了出去。
“房子那边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向芷玫想如果季艾璟能尽快住到自己的房子里，心情会不会比在医院宿舍好上一些。
“我不会一个人提前搬进去的。”
向芷玫避开了这句话，到底还是问了句。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季艾璟望向住院大楼人来人往的门口，在这里，生老病死是常态。每天都有新的生命诞生，也有许多人在这里为自己的旅程画上句号。
作为医生，他见过很多，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向芷玫还问过他，会不会因为工作的关系对生死变得麻木。
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季艾璟显得有些平静。
他目睹了向芷玫失去父亲整个过程里的崩溃，但对于苟春香，季艾璟觉得自己不会那样。在记忆里，他甚至找不到多少温情的片段。或许在他很小的时候，不会说话不会自主进食的阶段，也曾经有过，可常年的关系淡漠，季艾璟在遇到向芷玫之前时常感觉不到自己心脏的温度。
他的确是个有责任感的人，现在每天待在这里，最大的原因是这是他身为子女的责任，怜悯却没有许多心疼。
就像多云的天气，没有阴到狂风暴雨，可阳光始终朦胧不清。
沉闷又绵长的撕裂感。
第二天的中午，刘晓琴来了。
季艾璟不在病房，回医院一趟处理点工作上的事情。护工大姐不认识刘晓琴，还是苟春香认出了她。
以前向芷玫和季艾璟一起的时候，这两个人没有单独相处过，如今谁都不在，倒是坐在了一起。
苟春香没什么话，刘晓琴挑了些家长里短的说了一会儿。到最后，苟春香盯着刘晓琴身上灰色的上衣，凝视了很长时间。
“以前就喜欢那些鲜亮的颜色，如今老向不在了，我可不能再穿的花里胡哨的不给他看，日子久了这么素素净净也挺好。”
刘晓琴出来时，给季艾璟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一声，宽慰的同时也叮嘱了些照顾人的注意事项。
苟春香的眸子里，已经没什么活人气了。
刘晓琴回家跟向芷玫说：“你那前公公我以前还以为是个多正经的人，这种时候怎么能不在医院待着，全都一股脑的扔给儿子一个人。要是你爸在，他才不会那样对我。”
向芷玫瞪了刘晓琴一眼，“乱说什么。”
“呸呸呸，都平平安安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一向都是那样相处，公司似的分工明确，这么多年大概习惯了。”
“以后也没机会改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飘下来的时候，苟春香在睡眠中停止了呼吸。
季艾璟平静的处理着所有事情，季白岩并不过多参与，脸上一样没什么情绪起伏。苟春香当初住院的时候，似乎就料到了自己不会再有机会回到那个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到最后也没有提一句回去看看。
人对家的依恋大抵还是要源自于曾经在那里得到的温暖和安全感，苟春香没有得到过，也不想要了。
她睡前最后跟季艾璟说的话，是问了他一句，“向芷玫是你喜欢的吗？”
季艾璟没有回答她。
因为苟春香以前从来没在任何事情上问过，他喜欢吗？
所以季艾璟只会用行动去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
事情办的很快，季艾璟提前买好了墓地。季白岩对此不是很满意，因为他没有提前得到通知，如果以后他也要埋在这里至少应该被尊重一下想法，但季艾璟对他的不满表现的很冷漠。葬礼上来了不少苟春香和季白岩的同事，胡伊晨和顾渊还有顾渊的父母也都来了，向芷玫站在胡伊晨身边，并没有跟季艾璟站在一起。
季艾璟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回的季家，本来想回去把苟春香的东西收拾一下，没想到一开门，所有关于苟春香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全都不见了。
他看着客厅里突兀空出来的地方，包括苟春香养了多年的花，都不在了。
季白岩坐在沙发上，“东西我早都收拾好了，如果你能提前打个电话，就不需要白跑这一趟。”
季艾璟突然觉得在这个空间里，自己是个外人，甚至于幼时成长的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
“有一件事我提前跟你说好，”季白岩仍皱着眉，“如果有合适的，我会准备再婚。”
“你为什么要结婚？”
季白岩严肃的望向一直在门口没有进来的季艾璟，“你就不考虑一下我的生活吗？我不会做饭，家里的事情生活起居也需要有人打理，年纪一点点上来了，你能跟我住在一起照顾我吗？”
“你为人子，安排你母亲的同时有没有想过这段时间我的生活要怎么维持正常？孝道是什么读了这么些年书就做成这样？”
季艾璟没有出声，他想问季白岩的是，为什么要跟苟春香结婚呢？他明明情感上完全不需要妻子，也不需要儿女，何必多此一举？难不成只是因为所有人都结婚生子，不能在那个年代显得与众不同。
但他不会再问一遍了，转身推门离开。
从那以后，季艾璟除了定期往季白岩的账户里打钱，没有再主动回过家。季白岩的工资不低，以后退休了也不需要担心经济问题，但就像他说的，这是季艾璟身为子女的责任，也只剩下责任了。
向芷玫用筷子插了个砂糖橘小心翼翼的放到灶火上，一边烤一边吸鼻子。
刘晓琴把韩剧投屏上去，是刚更新完的一部，只有八集，里面神神鬼鬼的拍的特别有氛围，向芷玫说不敢一个人看硬拉着她一起。
刘晓琴有段日子没有看剧了。
向芷玫本人是真害怕，虽然知道这部剧的评分高，大家都说好看，前几集吓人后面走的是温情路线，但也不影响她胆子小。
正好赶上剧情里老是能看到烤橘子，就找了个借口去厨房折腾，让刘晓琴一边看一边给自己转播。
橘子本身的果香因为加热逐渐变得浓郁，向芷玫闻了又闻，香是真香，就是不确定味道会不会好。终于，橘子皮黑软到了一定程度，向芷玫握着筷子举旗似的回到刘晓琴身边，犹豫着要不要尝。
刘晓琴看的认真，直接拿过来扒开了皮。
“不烫吗？”
“我皮厚。”
向芷玫在前几天拿到了驾驶证，去路上提着胆子转了一圈，把边上的孙擎川吓得脸都变了。
这一年真的很漫长。
灯光很暗，音效到位，室内氛围拉的极满。
刘晓琴掰开橘子塞了一瓣到向芷玫嘴里，向芷玫尝试着咬了一下，然后就僵着脸抽了张纸吐到上面包好塞进了垃圾桶。
刘晓琴把剩下的橘子都吃了。
故事情节急转直下，向芷玫看的小心脏都要跳癫了，“不行了，我困了，睡了睡了。”说完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主打温情的电视剧，并不会出现传统恐怖片里血腥吓人的场面，无奈背景音乐和画质做工精良，演员的演技也在线，所有的黑色都能给人以无限遐想。
刘晓琴看了多少年韩剧，心理素质早就锻炼的炉火纯青，才不会把这点小场面放在眼里。
刚躺回床上电话突然震动，吓得向芷玫好不容易恢复正常节奏的心跳又乱了，她瞄了眼来电显示，竟然是顾渊。
“那什么，小丈母娘啊，你抽空可怜可怜你前夫行不行？”
都说老婆的闺蜜是另外的岳母，顾渊结了婚可再同意不过。
“他怎么了？”
“病着呢，凄风苦雨没人管，没吃没喝就差屋顶漏雨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