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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他一把揽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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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这场雨,来得非常及时。
整个春日滴雨未降,田地里的庄稼旱得垂蔫了茎叶,满城百姓日日仰首望天,盼雨盼得望眼欲穿。
迟来的甘霖终是落了下来,纵然晚了些,也足以慰藉人心。
阴雨连绵,整整两日未曾停歇,院前青石地砖被雨水浸透,湿滑难行。
沈倾音提着裙摆,跟着周砚跨过别院院门,快步朝内院走去。雨珠敲打在油纸伞面上,噼啪作响,却半点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
方才周砚寻到她时,开口第一句便是:“沈姑娘,快些随我来,殿下很想您。”
只这一句话,连同积压心底的愧疚与自责,一并翻涌上来,闷得人胸口发疼。
她循着周砚的脚步行至正房门前,脚步却骤然顿住。伞沿坠下的雨珠接连不断,砸在门前石阶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水痕。
周砚率先踏入屋内,回头见她停在原地,不由驻足看她。
少女面色惨白,不见半点血色,眼尾泛红,握着伞柄的手用力,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憔悴,宛若染了风寒久病之人。
周砚放下手中雨具,上前接过她的油纸伞,微微偏头示意她入内。沈倾音这才僵着步子,缓缓踏进房门。
一股浓郁苦涩的汤药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烛火明亮,暖意融融,陈设整洁素雅,正中摆着一张软榻大床。
床畔立着随行的老太医,听见动静转头看来,看清来人后,默默收拾好药箱,轻手轻脚躬身退了出去。
周砚引着沈倾音往里走,她沾了潮气的裙摆一路轻垂,水珠断续落在地面,洇出浅浅湿痕。她一步步挪到床前三步之遥,停下了脚步。
目光落向床榻上那人,隐忍许久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簌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尽全力克制,才没让呜咽之声溢出唇齿。
周砚望着榻上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如纸的萧承煜,沉沉一叹,嗓音压得极低,隐隐带着哽咽:“殿下为了早日赶回京城,执意用了最凶险的法子,几乎拼上性命。返程途中一路高热昏沉,任凭旁人如何劝说,硬是不肯歇息片刻,一直追问车马行程,恨不得即刻踏入京城。待到体力彻底耗尽,弥留般昏沉之际,口中反复念着的,也是先回这处别院。”
他随萧承煜远赴西域两月有余,亲眼见证过刀光血影、九死一生,最清楚殿下一路历经的磨难。这般心性坚韧、傲骨铮铮之人,偏执到不惜以命相搏,实在令人敬佩,又格外心疼。
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沈倾音一语不发,温热的泪水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静静淌下。她僵立原地,满心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头,重得她抬不起脚,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他万里奔波,以身涉险,步步拼命。而她,却那么轻而易举地妥协了。
周砚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识趣地不再多言,默默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合上了房门,将一室压抑,尽数隔绝。
沈倾音依旧立在原地,身形单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气息微弱的人,缓缓启唇,声线虚弱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唤:“阿音,是你吗?”
阿音。
熟悉的二字,穿过漫天沉寂,直直撞进她心底。
强忍多时的酸楚与委屈轰然崩塌,她攥紧衣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阿音,过来。”萧承煜费力动了动手,唤她。
“对不起……对不起……”所有克制尽数瓦解,沈倾音终于失声落泪,哽咽出声,“萧承煜,对不起。”
她连着低道三声抱歉,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像细针反复剜割心口,痛彻心扉。
屋内再度陷入漫长的静默。
良久,榻上人才再度开口:“过来。”
他不曾追问缘由,不曾面露怨怼,自始至终,只唤她靠近。
“萧承煜,对不起,对不起……”
沈倾音踟蹰上前,一边慌乱拭去眼角泪水,一边反反复复低声致歉,哭得双肩轻颤,一如年少时做错了事,在他面前无助认错的模样,泪水汹涌,怎么也止不住。
“哭什么。”萧承煜勉力抬起手,想要触碰她攥紧衣袖的手,却气力不济,堪堪落空。
他抬眸望向泪眼婆娑的少女,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伤成这样都未曾落泪,你怎的反倒哭个不停?”
话音落下,他费力探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语气带着几分微弱的央求:“再过来些。”
沈倾音依言上前,缓缓在床沿坐下,始终垂着眼帘,不敢直视他苍白憔悴的面容。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一点点拭去不断滑落的泪水:“是谁逼你?告诉我,我去清算。”
从离开京城那日起,他便早已料到。朝堂纷争,家族掣肘,那些暗藏的算计与胁迫,终究会将她逼入绝境,逼她做出违心的抉择,甚至要以自身婚事为筹码,换取兄长与沈家安稳。
“别哭,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如今我回来了,所有事,我都会一一摆平。多日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可是生病了?”
他自身重伤未愈,命悬一线,满心牵挂的,却依旧是她的安危冷暖。
这份偏爱与牵挂,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她哭得愈发汹涌,大颗泪珠不断滚落。
萧承煜望着她哭红的眼睛,眼眶也渐渐红了,又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道:“我浑身酸痛,难熬得很。今夜,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她泪眼朦胧,迟迟没有应声。
见她沉默,他语气又添了几分脆弱,似是怕被拒绝一般:“应下我,好不好?不然……我怕明日撑不住,醒不过来了。”
听闻这话,她才用力点头,胡乱抹掉脸上泪痕,急声道:“我这就去唤大夫进来。”
说罢便要起身,衣袖却被紧紧扯着,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快步奔出门外,请来大夫入内诊治。
大夫迅速上前诊脉、施针,而后终于松了口气,拱手道:“殿下脉象已然稳住,性命无忧。只是伤势过重,损耗极大,日后务必静心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动气,更不可心绪起伏过重。”
萧承煜全然未曾听进医嘱,一双眼睛,自始至终牢牢凝望着一旁垂眸拭泪的沈倾音。
大夫交代完毕,便退下煎药,房门再度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这一次,沈倾音主动俯身靠近床榻,细细打量他。见他气色稍稍缓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不禁笑了一声,可眼泪还在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句简简单单的宽慰,这个带着泪的笑容,成了压垮萧承煜所有强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隐忍许久,才缓缓转回头,眼睛却红得不像话。
四目相对,八年深藏心底的爱慕缱绻,连日来的分离、克制、煎熬与牵挂,尽数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桎梏,轰然倾泻。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率先开口,语气酸涩:“那日定亲宴,你穿的什么衣服?”
从前无数个日夜,他曾偷偷设想过无数次。设想她定亲之日的模样,设想她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的模样,更设想过亲手掀开她的红盖头,她望着自己的模样。
可世事弄人,如今要与她定下婚约、相守余生的人,却不是他。
沈倾音借着擦拭泪水的动作,悄然偏过脸颊,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细低落:“是府中嬷嬷置办的,一身粉裙,裙摆绣着缠枝牡丹。”
“一定很好看。”他轻声喃喃,语气带着落寞。
“还好。”
“嫁妆呢?都备妥了吗?”
他清晰记得,她十二岁那年,欢快地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看他,眉眼满是少女的憧憬:“阿煜哥哥,娘亲说要早早为我筹备嫁妆,还要请镇上手艺最好的绣娘,为我缝制漂亮嫁衣呢。”
彼时年长她三岁的少年,已是懵懂知晓情爱。听闻这话,他心头骤然收紧,紧张地捧着她的小脸,轻声追问:“阿音,你日后,想嫁什么样的郎君?”
小姑娘眨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认真思索片刻,甜甜回道:“要像爹爹那般,满心满眼都是娘亲。”
他又追问她心仪的嫁衣模样,她歪头想了想,嘿嘿笑道:“我想要一身粉色嫁衣,绣满海棠、茉莉与百合,裙摆缀满细碎花绣,走在路上,如同踏遍满园繁花。”
年少的憧憬纯粹又热烈,字字句句,他记了整整七年,从未敢忘。
屋外的雨声小了些。
沈倾音垂着眉眼,良久才轻声回道:“兄长近日操劳奔波,我不愿再让他费心。嫁妆皆是我跟着嬷嬷,一件件亲自挑选置办,是按着京城世家女子的规制备的。”
“那嫁衣呢?”他执着追问。
“嫁衣……”她语气骤然滞涩,声音愈发低弱,“苏廷昭说由他筹备,不必我费心操劳。”
屋外雨势渐缓,晚风却愈发凛冽,穿窗而入,裹挟着雨后的寒凉,吹得窗棂轻晃。
沈倾音起身上前欲合拢窗扇,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想办法拖一拖。等我来解决。”
解决。
如何解决?她与兄长彻夜商议,辗转反侧,寻遍所有出路,皆是死局。沈家荣辱,兄长安危,层层枷锁缚着她,无从挣脱。
更何况他重伤初愈,前路风波暗涌,又如何再给他添麻烦?
见她默然不语,他抬眸,目光沉沉望着她:“沈倾音,勇敢一点。”
勇敢一点。
晚风卷着零星冷雨,落在她单薄的面颊,冰凉刺骨,与眼角滚烫的泪水交融,一同缓缓滑落。
这时,门外传来周砚的轻叩声,低声禀报汤药已然煎好。
沈倾音迅速合上窗扇,开门接过药碗,缓步走回床榻边。萧承煜望着她眼底未散的湿意,动了动想要坐起身,却被她伸手轻轻扶住。
她放下药碗,小心翼翼扶着他缓缓靠坐,又取来软枕垫在他身后。
他勉强坐稳,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的幽香,心头一动,下意识轻触她垂落的一缕青丝,又克制地收回。
沈倾音在床沿落座,端起温热的药碗,舀起一勺汤药,凑到唇边轻轻吹凉,再稳妥递至他唇边。
他安静望着她,乖乖张口咽下。
一勺又一勺,苦涩药味漫开,屋内气氛安静又缱绻。眼看汤药将要饮尽,萧承煜忽觉喉间一阵痒意,猝不及防低咳一声。
她递到他唇边的汤药骤然倾洒,尽数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与脖颈之上,深色药汁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流淌,浸透里衣衣领。
沈倾音心头一紧,慌忙放下药碗,取来干净锦帕,慌乱上前替他擦拭。
萧承煜静静凝着她慌乱担忧的模样,心头积攒多日的思念与情意,再也无从克制。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身,骤然贴上她的胸口,下巴缓缓靠上她柔软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细腻的肌肤上,泛起一阵细碎的麻意。
沈倾音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腰间的禁锢却纹丝不动。
耳边响起他低低的沙哑声:
“抱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