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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拂晓(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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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今夜是跨年夜。
拍摄结束后,洛羲昏没有马上回到房车里,而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站着,靠着一棵苍凉光秃的树,一动不动地看着雪花飘扬落下。
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心跳加快,感觉胸口发紧,还有些呼吸困难,就想着站着缓一会儿。
“在这干什么,不冷吗?”纪影鹤用围巾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他戴上,然后站到他身边。
“谢谢。”
纪影鹤看得出来,洛羲昏这段时间情绪都消极了不少,没有刚进剧组时的那股开朗了,但又在竭力掩埋自己的不对劲。
他装得很好,好到没什么人觉察出他的波澜。
但纪影鹤眼睛很毒。
“走不出来戏,心里难受吧。”
洛羲昏闻言嗤笑一声,略有不满地看过去,似是抱怨:“谁跟你说我走不出来戏了?”
他不认,纪影鹤就没说下去,给他留足了面子。
“你之前想跟我说的,不会就是这件事吧。”
纪影鹤没否定。
不言而喻,洛羲昏知道他早就看出来了。
“他们等会儿打算在小院里跨年,我买了点小的烟花庆祝,你要是困的话就先回去睡觉吧。”
洛羲昏摇摇头,把围巾围好了,乖巧地跟在纪影鹤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前行。
“纪总,你有没有人生特别空虚的一段时期啊?”
闻言,纪影鹤停下脚步,转过头。
挺奇怪的,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洛羲昏能透过那双眼睛读懂他的意思。
就像在说:我的伤疤和梦想,哪段经历是空虚的?
“不好意思,忘记了,你比我经历更多复杂的事情。”
“开拍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赋予这些角色生命力是你的天赋。”可代价是被汹涌浪潮般的负面情绪吞噬,逐渐迷失自我,日复一日陷入回忆,“你演戏喜欢把原本的洛羲昏亲手撕碎,又把那些冰冷的碎片拼凑起来,成为一个个需要你演绎的角色。”
“效果很好,但是做法太极端了,控制力是演员的必修课,入戏快,出戏也要快。”纪影鹤不再回头去看他,自顾自地说,也自顾自地往前走,“少给自己一些压力吧,洛羲昏,做人还是现实生活最重要。”
跟不跟上来的选择权,他也交给了洛羲昏。
“纪总,这个角色交给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再一次提出这个问题。
对啊,为什么一定要是洛羲昏呢?
纪影鹤的记忆回到了当初选角的日子。
他把洛羲昏的资料交给纪影雁的时候,对方用一种“你犹豫了这么久就选出来这么个玩意”的眼神看着他,眉头紧皱。
纪影雁是商人,任何决定都是基于利益,并不是本身对洛羲昏有偏见。洛羲昏的商业价值固然高,但还没有高到他们愿意付出一切的地步。
而自己纯粹是出于热爱,还有对洛羲昏的欣赏,他愿意不惜一切去打造艺术品。
两人制作电影的出发点本就不同,因此对方心有疑虑他能理解。
“你应该知道他私生活的评价一直不太好,最近又因为很多事上了热搜,黑粉的攻击力很强,真做好决定了?”纪影雁知道弟弟是什么性格,说一不二,也没打算劝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心疼公司的资金。
“我是认真的,我相信这部电影不会打水漂。”纪影鹤看着他,“如果出现任何差错,从现在起所有流出的资金都可以记我头上,所有责任我来抗。”
“你们认识吗,你就像救命恩人一样信任他。”
纪影鹤和他对视,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过很多演员,他是感染力最强的那个,他能把闻玉涂诠释到极致,能读懂我藏在台词下的情绪。”
“你们小孩子真难搞。”
谁跟他小孩子。纪影鹤心说。
“我就要洛羲昏来演,没别的原因,穿透镜头打动我的就是他。”
洛羲昏看纪影鹤突然笑出来,心里的疑虑不减反增。
可纪影鹤没打算和他说实话,快步走到了小院。
人多了洛羲昏自然不再追问,纪影鹤也选择性忽视他眼里的刀光,转身就进了小屋。
“哎,洛羲昏,我以为你睡了。”贺兰知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怎么了,不开心啊?”
洛羲昏双手插兜,把鼻子以下的脸都埋进围巾里:“没有,天冷太困了吧,但还是想和你们一起跨年。”
“哟,这不纪总的围巾吗?”
“我太冷了,他借我的。”
在场的人半年下来已经聊熟了,知道他不介意,贺兰知也就不加以掩饰了:“言榆没给你发消息?”
听闻,洛羲昏从兜里拿出早已关机的手机:“多谢提醒,她这段时间在国外参加活动呢,不知道时差能不能倒过来。反正就一个跨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怎么不是重要的日子?洛羲昏你谈恋爱还真是不上心。”林沪苒嗑着桌子上的瓜子也不忘吐槽他,“女孩子都喜欢惊喜的嘛。”
“知道啦。”
“好像你们两个从在一起到现在,除了晚会就没有再见过面了,这么谈不觉得难受吗?”
“还好吧,反正以前谈恋爱也是这样。”洛羲昏把屁股往下滑,以一个半坐半躺的姿势和他们说话,“距离产生美,不过确实有点坚持不住了。”
几个人一阵哄笑声,很快就转了话题。
[木水]洛羲昏,新年快乐!我待会儿还有活动,卡不了国内的整点,只能提前给你送祝福啦,你要记住我是第一个和你说新年快乐的人!
[阿唳]好,新年快乐,言榆你也要天天开心,身体健康,然后心想事成。
[木水]嗯,我去忙啦,你忙你的^v^
其实保留现在这样半生不熟的关系也挺好。洛羲昏心道。
他收回手机,看了眼小屋:“纪总怎么还没出来?”
“纪总说我们这段时间吃减脂餐辛苦了,在里面给我们烤小饼干呢。”贺兰知也开始困了,但话还是一点不少,“我之前尝过一块,特别好吃。”
“你不聊了?”林沪苒朝他抬抬下巴。
“不了,她还有活动,我就不打扰了。”
贺兰知看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
他太懂洛羲昏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了。
如果是真爱,洛羲昏应该会一个劲地缠着对方,一分一秒都不愿意分开,有点什么小脾气也都直接开麦了,甚至能在爱情中找到生活的动力。
他其实从没见过洛羲昏和别人谈恋爱是自己想的那样,他感觉未来也不会出现这么一个人。
好像洛羲昏永远都是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没见分手多伤心,却又总是难以割舍,最后闭口不谈。
但贺兰知潜意识里就是觉得,洛羲昏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自己想的那样的,心智是会变得不成熟的。
他真的很希望洛羲昏的世界出现这么一个人,能倾尽所有把爱给他,愿意耗费自己的时间去改变他,能让他卸下身上的重担感到幸福,而不是随波逐流,不生根、不发芽,最后腐烂入地。
可这对于他的伴侣而言公平吗?
答案是否定的。
洛羲昏和赖言榆这三个月只见过一面,有时候他在剧组太忙,甚至回不上信息,两个人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耗殆尽,如今只是依靠表面功夫支撑,却都默契地表达着对彼此的最后一点爱。
贺兰知摇摇头,一般这种情况,他就又要分手了,只是不知道谁先忍不住提出来。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赖言榆。
“大家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盲夏》高票房。”
他半天没说话,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这种话,怪搞笑的。
洛羲昏此话一出,大家同时鼓掌,大声说好。
“那你自己的愿望呢?”
“平安健康,远离伤病,然后吃好喝好吧,希望朋友们也都顺顺利利的。”
“那我祝在场的各位事业有成,以后常聚!”
“祝最爱的阿瑶能拿下更多的代言,贺兰知,你,就各方面心想事成吧,昏,能拿下更多奖项,然后张寂同志追星成功,还有纪总能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
“好!祝大家都万事顺遂!”
“我在群里发了红包,记得抢!”
距离零点还剩下最后一分钟。
贺兰知点燃纪影鹤准备的仙女棒。
火花迸溅,坠入雪花,点亮这个黑夜,温暖整个寒冬。
“我真的好开心在今年遇到你们,每个人都是我知心的朋友,剧组的氛围也超级好,工作人员都很热心,太开心了。”张寂说着说着就开始煽情,大家都怕他下一秒就哭出来。
“别哭别哭,新的一年要开心,得笑出来啊!”
“就是,张寂给我笑一个,不准哭!”
“好啦好啦,大家倒计时吧,就剩几秒钟啦!”
“五!”
“四!”
“三”的话语还未落下,洛羲昏的肩膀被轻拍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搭在那里。
“三!”
一句融于夜色,化于喧嚣的“新年快乐”穿透层层阻碍,来到他耳边,那么珍贵,那么动听。
“二!”
他半侧过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平安符,又抬起头看着纪影鹤,看到那双如虎眼石般潋滟生辉的桃花眼,月光流转,而对方只是微微一笑。
“一!”
“新年快乐!”
他抬手,指腹抵着平安符,摸着上面起伏不平的纹路,眼睛却从未离开纪影鹤,用视线去勾勒他面容的平仄:“新年快乐,纪总。”
纪影鹤有点可惜,这么久了,还是看不透他眼睛表达的情绪。
对方点点头,挑眉:“没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就新年快乐吗?”
贺兰知已经把微博发好了,看出来他在引导洛羲昏,便用胳膊肘推了推身边的人:“说啊洛羲昏,别含蓄,明年可就没这个机会了,以后纪总说不定就不找你当男主了呢。”
“那就祝你此程过后平安健康,万事从欢,也祝我们友谊长存。”洛羲昏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到纪影鹤翻过他的手掌,把那个平安符放在了他手心,于是他握紧了它,“有勇气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能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在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
“好,那也祝你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纪影鹤说完这话便走到其他人身边,把属于他们的平安符都真挚地送上:“不太好看,大家见谅。”
贺兰知喜欢得不得了,两只手捧着,揣在怀里:“看得出来纪总缝得超——用心的,纪总我好爱你,哪里不好看,自己不准说这种话!”
林沪苒也附和他:“就是,谢谢纪总!爱你爱你!”
许瑶心比较细,看了一眼大家手上的平安符,就发现了端倪:“纪总,每个人的都是自己最喜欢的颜色吧,这么细节。”
洛羲昏闻言低下头看了一眼平安符,是他最喜欢的浅黄色,自己刚刚都没发现。
纪影鹤只是抿嘴一笑,坐在林沪苒旁边的空位:“不要戳穿我,你们烟花放了吗?”
“哈哈哈哈哈,付出这么多肯定要等价回报啊,没人发现那我们也太不够意思了。”
“还有好几根仙女棒,给你留的。”
纪影鹤想把仙女棒平分给他们,毕竟他对这玩意不感冒:“你们放就好了。”
贺兰知和张寂可不管他喜不喜欢,一左一右架着纪影鹤,逼着他点燃两根仙女棒,一波操作弄得纪影鹤笑得直不起腰。
“好了好了,我放,放。”
随后,一群人跑进小屋,每个人都带走不少纪影鹤自己做的饼干。
有了前车之鉴,他饼干都没加多少糖,一个是因为他们还不能摄入高热量的食物,另一个是因为洛羲昏不爱吃甜的。
用贺兰知的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后,几个人沿着布满积雪的小道往酒店走,即使疲惫,一路上也欢声笑语。
此时,洛羲昏已经困得只能靠意志力往前走,差点摔旁边的贺兰知身上,惹得大家哄堂大笑,纪影鹤都忍俊不禁。
“你真的好像醉了,别吓人啊洛羲昏。”林沪苒和张寂离得近,赶紧上去扶他们两个,“哎呀好可惜,应该拍个照留念的。”
贺兰知气笑了,不住地摇头,想踹洛羲昏却又下不去脚,最后还是一路拽着他胳膊走,生怕他不清醒往树上撞。
回到酒店后,纪影鹤都准备洗澡了,门却被人敲响。
他从猫眼里看到洛羲昏像软体动物一样靠在门框上,颇有好奇地把门打开了。
“怎么了?”他记得洛羲昏的房间在高层,都困成这样了,还能有什么事情驱使他摇摇欲坠的意志力,让他特意下楼一趟。
洛羲昏把手上的小熊玩偶递给他:“本来想亲手织的,但是太忙太累,我织不了,争取以后给你补上,新年礼物。”
纪影鹤看着手上的浅黄色小熊,微微一笑。
“你那天手上的伤,不是因为缝亲戚家小孩的衣服吧,是为了我们的平安符。纪总,辛苦了。”
纪影鹤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只是笑着看着他。
洛羲昏觉得,纪影鹤最近好像爱笑了。
至少有自己的功劳。
“好,谢谢你,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拍戏呢。”
洛羲昏木讷地点头,走出去两步又慌乱地折返回来,把紧紧缠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强硬地塞到他手里。
纪影鹤觉得莫名其妙,这人怕不是真背着他们喝酒了,还个围巾怎么都能像做贼一样心虚?
真是无语啊。
“挺温暖的,谢谢纪总,晚安。”
他走后,纪影鹤看着空荡的门外,手指感受着围巾内圈的热度,那是洛羲昏残留的温热。
“……”
心底油然而生一丝怪异,莫名其妙的,像是海啸不可预知、不可抗拒地冲击他自我保护的屏障,又像是爬山虎匍匐而上旧城墙,理智慢慢被噬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