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拂晓(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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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第二天，他们要拍摄的是全电影中爆发力最强的一部戏，大家光是走戏都为自己捏了把汗。
此时，闻玉涂因为车祸只能坐在轮椅上，刚经历母亲的离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爱他的亲人。
洛羲昏握着剧本坐在轮椅上，同面前的林沪苒相互指责，而许瑶和张寂在她旁边，几人吵得不可开交。
林琢意看不得他这么作贱自己的人生，她见过闻玉涂手握箭矢的英气，也知道他有多么的要强，倘若他不愿意放下自尊心，就真的一辈子走不出这段黑暗了。
她想让他清醒些，可他只觉得她在逼迫自己。
“闻玉涂你能不能理智一点，因为一场车祸，你就要把自己的希望和前途都摒弃掉吗？”
“一场车祸，你他妈说的倒是好听，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对于我来说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你有没有想过出了车祸我的人生就毁了，你有没有想过我……”
“闻玉涂！” 他话还没说完，林琢意哭着上前给了他一巴掌，打得闻玉涂脸偏过去，他就着这个姿势，不敢转回头，可能心里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却还是固执地对最好的朋友们恶语相向，“所以我们才是好心办坏事的那群人，对吗？在你心里，那些说你坏话说你活该出车祸的陌生人，他们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对的，你听进去了全都，我们好心和你说的话反而假的，你是不是这么想，你告诉我！”
敬严临和陈百晴赶紧上前拦着他们两个，王诉连在旁边拿着闻玉涂的弓箭，也压抑着心里的怒火：“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想你过得好一些，才帮你做那么多事，和你说那么多话。现在是你不明白我们的好，狼心狗肺啊，闻玉涂，我们算是看清你了。”
闻玉涂笑着看向他们，弯下腰，笑得张狂：“哈，操了，你们早就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了吧，早就不想跟我玩在一起了吧，觉得我不会射箭不会走路了，就想丢下我跑，好减轻自己的负担。”
“你们从头到尾都是这样，你们家庭美满，人生幸福，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烦恼，跟我这种没爸没妈的货色玩在一起，都只是为了满足你们作为有钱人那恶心且高高在上的同情心，你们打心底看不起我，全他妈是我活该！”
陈百晴不愿意和他再多说，替林琢意擦去眼泪：“你既然这么觉得，那我们无可辩驳，你的人生，你想怎么样就怎样，我们不奉陪了。”
王诉连把手里的弓箭扔到闻玉涂怀里，箭矢打在他脸上，隐隐作痛，可哪有人生给他的意外要痛呢？
这一刻，他什么都失去了。
“你们都走了，没什么话对我说啊？”闻玉涂不知道自己已经流下眼泪，只是感觉头脑发热，强撑着笑，“好聚好散嘛，是吧。”
他们曾经约定好，离别之际，要赠予对方最诚挚的祝福，可如今看来，满是讽刺。
“那我们祝你梦想成真，幸福安康。”
因为你看不明白我们对你的好。
也从来不懂朋友的重要性，你把一切都当作我们应该的，可我们没人欠你。
三人走后，逼仄的小屋里只剩下闻玉涂和敬严临。
对方站在他身后，自己看似有依靠，可闻玉涂心里明白，敬严临也是站在林琢意那边的，他现在还愿意留在自己身边，是因为他们二十多年的交情，倘若对方真的走了，自己真就孤立无援了。
他把手上的弓箭递给敬严临，让他抱在怀里。
“你的箭，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置，别给我。”
“帮个忙，敬严临，放在我家那个杂物间吧，反正以后都用不上了。你以前总嫌弃我泡在射箭场里，我不会再去了。帮我处理完这件事，你也走吧，别再跟着我了，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他匆匆看了一眼对方，眼里满是泪水，“你不是一直都想去深圳吗，别因为我留在北京了，你有你的人生，这儿雪大冬天冷，你怕冷，我抗冻。”
……
走完戏，洛羲昏从轮椅上起来，他看着林沪苒，两人同时陷入沉思，最后还是求助纪影鹤。
“纪总，我那一巴掌……”
纪影鹤没什么反应：“挺好的其实，但还是收了力，情绪不够。”
洛羲昏跟着点点头：“没事，你放心打，一巴掌死不了，你不用力我反而还得多挨几次。”
看出来她心里仍旧有所顾忌，洛羲昏开玩笑：“实在心疼我，那杀青之后请我顿饭就好啦，别想太多。”
虽然只是玩笑，但确实让林沪苒放松不少。
几个人平常在片场相处得十分融洽，吵架那是不可能的事，一下就转入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多少演得有些僵硬，头都大了。
其中最搞笑的当属洛羲昏，他本来就是很随和的那种人，别说吵架，严肃地跟人拌嘴都很少，一说不过别人就撒娇示弱，再不济就是冷战。
他一路抱了好几个人，先是贺兰知，再到张寂，最后搂着纪影鹤不松手：“我不会吵架啊，纪总。”
他额头抵着纪影鹤的后肩，还摇了两下头。
又开始撒娇了，纪影鹤虽然没话说，却觉得这副模样的他有些可爱：“那怎么办，难道要我教你吵架？”
洛羲昏得是里面气场最强的，没有底气可不行。
于是剧里一些颇有经验的工作人员就开始给他从零培养，贺兰知还轻飘飘地投下一句：“你就把我们当做偷走你柜子里所有迷烂的人。”
片刻过去，洛羲昏信心满满地坐回轮椅上：“我已经学明白了，不是之前的洛羲昏了，来吧导演，我OK啦！”
侯勒宁给了一段时间让他们酝酿情绪。
“全场Ready！”副导演环顾四周，“Cam！”
“Rolling！”
“Sound！”
“Speed！”
工作人员拿出Slate，焦点员确认无误：“39A场2镜3次！”
“3，2，1，Action！”
——
拍摄结束后，执行导演说今天杀景了，洛羲昏不舍地看了眼这个小屋，以后也没机会来了。
他很喜欢这种阴暗的建筑，很有安全感，只有一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跟他家差不多。
侯勒宁一喊“咔”，林沪苒眼泪都顾不上擦，赶紧回来帮他捂着脸，刚才入戏就完全没顾手上的力，此刻洛羲昏左脸指印分明还泛着红。
洛羲昏摇摇头，又哭又笑跟她说没关系，然后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蹲着，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
贺兰知没找到他，就只能在屋外安慰林沪苒和许瑶，给她们递水递纸巾，而张寂抱着执行导演在窗前哭，听着对方的言语。没有人催着他们赶紧进行下一场拍摄，侯勒宁也说让他们缓过来先。
纪影鹤看到了洛羲昏离开，知道是哪个方向，没走多远就在街角的巷子里找到了他，他看着眼前的人肩膀随着哭泣的动作上下浮动，都这样了，还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哭声。
洛羲昏知道这里随时会有人路过，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实在控制不住了就掐着自己的手臂保持冷静。后来，他感觉到头上有只手，那是安慰他的动作，一回头看到了纪影鹤，心里安稳了不少。
和纪影鹤在监视器里看到的闻玉涂不一样，那时的闻玉涂虽然哭着，却不自知，仍旧坚强地苦笑。而此刻的洛羲昏卸下所有防备，哭声都不再压抑，握着纪影鹤的手腕，垂着头擦眼泪。
到后面声音渐渐减弱，纪影鹤才蹲在他身边，小声地和他说话：“想哭就哭吧，没有人催进度，情绪全都发泄出来就好了。”
洛羲昏这会儿说话都一抽一抽的，他低着头不愿意去看纪影鹤：“纪总，你出事的时候，也像我们这样哭了很久吗？”
他只是演绎这个角色的人，都难受成这样了，更别提纪影鹤作为当事人，弓箭陪伴了他人生十几年的时间，那些重要的朋友离他而去。
纪影鹤随口说：“那倒没有，因为我那时一觉醒来就只有面对现实的选择，我知道自己不再属于射箭这条道路了，也没哭，想着跟朋友好聚好散，然后就缓过来了。”
洛羲昏知道这话是假的，纪影鹤只是要强，不喜欢把脆弱的那一面揭开。
他问他有没有冰的东西拿来给眼睛消肿，纪影鹤当然没有，本来想到附近给他买瓶冰水的，洛羲昏给拒绝了。
说这样像自己在搞特权一样。
“我感觉我在你面前丢了好多次人，先是吃早餐再是认错人，现在还哭得妈都不认，太烦了。”
纪影鹤兜里揣了个镜子和梳子，他这会儿让洛羲昏自己捧着镜子，他在他身后帮忙整理头发。
他的手腕擦过自己的颧骨，洛羲昏闻到了葡萄柚混合柠檬的香水味，淡淡的，凑近才能闻到。
听对方这么说，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那挺好的，看得出来你确实把我当真心朋友，否则不会展现那么多面真实的自己。”
洛羲昏哭笑不得。
“纪总，你前段时间要跟我说的事，是什么啊？”
这段时间他们很忙，就算单独凑到一起纪影鹤也不提这事，洛羲昏自然忘了这件事的存在，这会儿也是突然想起来。
结果纪影鹤又说过几天再谈，他不好再追问。
通过镜子，他这才看到纪影鹤手上的伤口：“你昨晚在缝衣服吗，怎么手上那么多伤口，晚会的时候还没有的啊。”
“嗯，亲戚家小孩的衣服不合适，不知怎的一起塞进行李箱了，昨晚睡不着就在缝，可能是不太熟练吧。”
“小心点啊，容易留痕。”
等他帮忙把头发弄好后，两人快速回到了小屋里。
“你刚去哪了，我没找着你。”贺兰知诧异，但看他通红的眼睛，就知道刚才哭得有多厉害。
“你倒是像没事人。”
贺兰知笑笑：“我心大，没烦恼。”
他回来了，林沪苒就又再问了他一遍有没有事。
“真没事，好多了，你看那红印都消下去了。”
晚上的时候，纪影鹤给全剧组点了些喝的，洛羲昏那时已经在楼上了，他就打算亲自送上去。
在电梯口的时候贺兰知叫住了他。
“纪总，洛羲昏一会儿要是不收的话，你千万别多想，他不是对你有意见，纯粹不爱吃甜的东西。”
“这样啊，早知道我换点别的给他了。”前段时间还给他送了些糖呢，这家伙不爱吃也不说。
贺兰知笑笑：“他口味很独特，一般人理解不来，你需要的话以后跟你展开讲讲？”
纪影鹤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也谢谢纪总的爱心饮品！晚安！”他摇了摇手上的杯子。
贺兰知情商挺高的，他知道洛羲昏大概率不会收，也知道纪影鹤如果被拒绝了只会藏在心里，两边都没做错，但结果是两个人会不知不觉产生些隔阂，逐渐疏远。
洛羲昏会觉得纪影鹤一点都不懂他，送了自己不爱吃的东西，一定是不重视自己，而纪影鹤会觉得洛羲昏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好心上楼给他送喝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也许成年人就是这么奇怪吧，谁都不愿意表露真实的想法，在藏着掖着的过程中渐渐产生猜忌，刚开始还会自我安慰，后来事态逐渐偏离，泡沫点的怀疑在岁月中化作高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最后他们形同陌路。
他不想两个人变成那样，于是提前打好招呼。
意料之外，洛羲昏收下了他送来了饮品。
“谢谢纪总，破费啦。”他眼睛还是肿的，门也只开了条小缝，但纪影鹤发现了，他笑得很开心。
“还以为你不会收，贺兰知刚在楼下跟我说你不爱喝这种甜的东西，早知道单独给你点些别的了。”
“用不着，他心挺细的，你也是。”洛羲昏朝他招手。
“晚安，纪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拂晓(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