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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黄昏(五) ...

  •   五月,小满。

      距离高二结束还有一个多月,陈骏齐腹痛难忍,在医院里查出来是胃癌。

      谈不上绝望,他其实还挺高兴的,因为这腐败的人生终于能因为合理的缘由走向末尾,可物极必反,他不希望这个病症在此时此刻出现,因为他的生命里还有个病号,陈稔需要他照顾。

      这时的陈稔已经病入膏肓,就算住进城里的医院也不过是徒劳。

      陈骏齐毅然决然办了退学,陪陈稔进城。

      陈骏齐人生第一次入城,不知道为什么一碗面都可以卖那么贵,每天工厂和医院两边跑,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爷爷治疗,一日三餐不是白粥就是馒头配榨菜,好的时候能吃上几片肉。

      陈骏齐觉得,胃癌是小事,爷爷更重要。

      城市软红香土,灯火辉煌,他一身破烂,摇摇欲坠,全然无法融进去。街上的人都离他有一定距离,那是骨子里的疏远,血脉里的看低,魂魄里的厌恶。

      他不懂那些店铺门前的二维码是什么,也不知道人们口中的商圈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跟着人流走,跟着路牌走。

      看到饮品店招牌上写着什么免费喝一杯,他原本都压低帽檐想上去了,结果人家说什么平台什么点赞,他哪懂这些,灰溜溜地道歉,尴尬地离开。

      最后,他还是窝在角落里啃馒头,和他做伴的只有街边的流浪猫狗,他心软,还是把馒头掰了一点喂给他们,明明自己都吃不饱。

      他的下腹部一直隐隐作痛,却还是咬着牙不吭声,痛到极致就咬衣服咬被子,常常起床时一身大汗,整夜睡不着也是常态。

      厂里普遍都是四五十往上的人,他们心里有对儿女的挂念,看不得别家孩子吃苦,自然就对陈骏齐好。他们会把饭分给他一些,有吃的喝的也带他一份,帮他解决生活中不懂的事情。

      攒够钱的那天,他交完爷爷的治疗费,买了台手机,二手店里最廉价的那种。

      别人扔掉的垃圾,他捡起来当宝贝。

      生活分明都好起来了一年多,陈稔的状态却急转而下,主治大夫都劝他保守治疗。

      在陈骏齐眼里,保守治疗等同于宣告陈稔无药可医,无异于等死,他不信邪,想继续砸钱。

      陈稔却劝他收手,让他睁开眼好好看着自己。

      在很久以前,陈稔在陈骏齐眼里身材高大,什么木材都能扛,什么鸡鸭鹅都能捉,还能在湍急的河流里把他救起来。不知何时起,他脸色蜡黄,整个脸颊都凹陷下去,眼眶发黑,头发也没了多少,更没有了往日的坚强和光彩。

      这是被病痛折磨的。

      “你让我走吧,走得体面些。”

      他没再说方言,而是说着拗口的普通话,很慢,很难听,慢到说尽了他七十多年的人生经历,难听到陈骏齐哭得喘不上气。

      陈骏齐知道,他是认真的。

      那天晚上,难得陈稔清醒着,陈骏齐就坐在他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哭着说自己不能没有他,把人生十八年所有的苦与乐都告诉他了。

      “爷爷没有给你好的人生,也没有保护好骄齐,对不起。”

      “你不要说这种话……”

      “陈骏齐,做人要坚强。”

      他把身上所有的积蓄留给陈骏齐,那是他闯荡的资本。

      第二天,阳光、蝉鸣、野花全都是最好的姿态,那条铁路旁的过道上,一老一少依偎着前行。

      陈稔执意要回村里,他说落叶归根,人不能忘本。但他不同意陈骏齐回去。

      “我属于那里。”陈稔佝偻着往前走,他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在路面上,“但你不属于荆棘满道的牢笼,你本就是翱翔于空的鸿雁,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于是他买了张机票飞博乐市。

      他还是没法摒弃翟妤对自己的影响,他想看看翟妤向往的赛里木湖。

      飞机上,他仍旧不敢和任何人聊天,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像怂到极致的初生牛犊,和别人截然不同。

      赛里木湖澄澈碧玺,湖水一点点推动着,发出潺潺震荡的声音。眼前是湖天相接,湖面上游动着几只天鹅,身后是一大片盛放的野花,昆虫跳动。

      这是陈骏齐在大山里从未见过的景象。

      也是这一刻,他才明白翟妤口中的“你从没见过的东西”是什么,也明白了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和翟妤本质区别,是他从未开拓自己的眼界,且在成年之前,就早早地给自己下定义,把自己困在荒凉之地。

      他早就不生翟妤的气了。

      没有她,自己没法重获新生。

      在博乐市旅游的那几天,他遇到了一个老乡,余崎,对方跟自己同龄,趁着高考假出来旅游。

      他们相处了好几天,陈骏齐就发现他和正常男人相比要怪很多。

      他喜欢依赖别人,没法独当一面。他喜欢示弱喜欢哭,不要强不逞强。他心很细,活得不粗糙。他还总是像陈骏齐所理解的爱情中的女孩那样,为有魅力、性格好、长得帅的男人倾倒。

      他觉得余崎是异类,却也认为这么想他的自己是个蠢蛋,余崎没有生气没有辩驳,只是笑着说他是个思想封建的笨蛋,是个无知顽固的古董。

      “二十一世纪了,女孩儿想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都行,开心就好。同样,我想为什么样的男人倾倒也都行,尽兴就好。你别那么死脑筋,人家哪管你是从山里来的,人家只会骂你思想迂腐。”

      拜他所赐,陈骏齐人生中第一次出现“同性恋”这个概念。

      但他没时间多想,他不在乎自己喜欢怎么样的男孩怎样的女孩,他只想回家,临走前留了余崎的手机号码。

      遗憾随之而来。

      回到山村,他没来得及见陈稔最后一面。

      听邻居说,他走得并不体面,一直喊疼。

      他把陈稔的一捧骨灰撒在那个小屋的后院,剩下的,撒入陈骄齐死去的那条河流,也算是顺了他的意,落叶归根,没忘本。

      被这条河流孕育成人,被这条河流送入黄泉。

      陈骏齐路过五中时,看到了徐浸一行人从教学楼出来,应该是刚看完老师,他们大笑着,心情很好。

      对方也看见了他,拎着录取通知书,嘚瑟地摇了摇,还吓唬似的往他这个方向冲来。

      陈骏齐怂了,腿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开始往后退,撒腿就跑,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惶恐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银杏树随风飘摇,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和无力。

      陈骏齐保持着这个拧过头的姿势,跑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不解地看着远处的山。

      当晚,他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咔!”

      这场戏完美结束,秦举明杀青,侯勒宁给他送上一大束花。

      洛羲昏给他准备了礼物,亲手送上。

      那天,两人在河边闲聊,洛羲昏要开始第二次减肥了,所以庆祝杀青的零食一口都没敢碰。

      “老秦,有什么经验传授吗。”

      秦举明知道他说的是陈骏齐后来被病痛折磨,瘦骨嶙峋地躺在病床上那段戏,但他觉得这应该交给洛羲昏自己悟明白。

      “很难受,但现在我终于能碰碳水了。”

      洛羲昏听到这两个字就开始咽口水,让他别说了,秦举明逗了他好几下才住口,忍不住上下瞄他体型。

      洛羲昏一米八多的身高,这会儿都只有六十公斤不到,细胳膊细腿的,有些地方都能清晰地看到骨头凸出来。就这他还得继续减,身材很薄,看得大家都心疼。

      说真的,洛羲昏在陈稔身上看到了自己爷爷的影子,有些时候强大不屈,有些时候虚伪狠毒,他离开这股熟悉的劲很久很久了。

      “我走了,你赶紧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我杀青你记得回来。”

      “一定一定!”

      第二天早上的戏,陈骏齐要剪掉自己长了的头发,算是告别过去,迎接未来。

      洛羲昏从来没有自己剪头发,简单的修发尾都没有过,开拍前一直问侯勒宁剪毁了怎么办。

      侯勒宁知道他只是开玩笑,要是真在意形象,之前在泥地里在暴雨里早该崩溃了:“你就大概剪两下,之后会有造型师给你修的。”

      “那我随意发挥了?”

      “请。”

      这场戏没什么要求,也没法重拍,拍摄完他就去一边剪头发了,跟开拍时一样长度的造型,比寸头要长些,但还是很短。

      夏天了,这发型让他觉得清爽不少,但以他自己的审美来看,还是日常些的那种长发好看。

      在结尾的时候,陈骏齐对着藏在镜子之下的摄像头,傻傻地笑了一下,向后抚了一下自己刺挠的头发,然后潇洒离去。

      剧本里没写,侯勒宁没讲,只是他觉得如果是陈骏齐,一定会给自己露出个笑容的。

      但他没有多看自己的造型,因为陈骏齐剪成什么样都不会在意,他没有爱美之心,自尊也早就碎了。

      侯勒宁很满意他的这些小细节,同步给了编剧。

      希冀知道他会把人物性格解读到最深层。

      意料之中的行动,意料之外的设计。

      洛羲昏下午不用上班,一直在剧组里晃悠,一晃就晃到了程明雀眼前。

      程明雀正在梳理台词,看见他的新发型喜出望外,竖起大拇指:“帅!特别硬朗。”

      洛羲昏兜了个圈,回来搂着他,凑上去问:“哪帅啊?”

      于楠不想说话,装作很忙,不去看他们。

      “哪里都帅。”程明雀没挣开他,就着这个姿势继续看余崎的台词,洛羲昏也不打扰他,就这么静静地搂着他。

      其实程明雀在这部剧里的镜头很少,将近杀青了才有他的几场戏,不过他年龄小,初入社会也没什么名气,不怕耗时间,就想着在剧组留着学点知识实践下,侯勒宁也批了。

      后面最让洛羲昏头疼的几场戏几乎都是和程明雀对手的,他罕见地把握不住那个情感尺度,也不知道希冀要表达什么,就想着来跟程明雀更熟络一点,说不定行得通。

      “明雀。”

      “嗯,我听着。”

      他侧着脸去看程明雀,脸偏短,眼睛大大的,睫毛也长长的,浅色瞳孔,看上去青涩稚气。

      洛羲昏在心里叹了口气。

      讲真,某个角度,他很像纪影鹤。

      洛羲昏收回视线,喉结滑动。

      “没事,就喊你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黄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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